清晨五点四十分,屿城还浸在一片淡青色的薄雾里。
海雾从海岸线漫上来,裹着微凉的湿气,掠过成片的防风林,将整座小城笼在一片朦胧之中。天还未完全亮透,东边的海平面只透出一丝极浅的橘粉,像被笔尖轻轻晕开的颜料,安静得能听见海浪一层叠一层拍上沙滩的声音。
陆离是被生物钟准时唤醒的。
他租住的老房子隔音不算好,窗外就是海浪声,清浅、规律,反倒成了最好的助眠曲。他掀开薄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先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海雾瞬间涌了进来,沾在脸颊上,凉丝丝的。远处的海与天连成一片模糊的灰蓝,礁石、渔船、海岸线全都隐在雾里,只剩下海浪翻涌的轻响,温柔又治愈。
他喜欢屿城的清晨。
没有市区清晨的车鸣与喧嚣,没有父母早早的叮嘱与催促,只有海、雾、风,和属于自己的片刻安静。
简单洗漱过后,陆离拿出课本坐在小书桌前晨读。高三的时间寸秒寸金,他从不敢松懈。父母虽然不在身边,可那些反复念叨的期望、早已规划好的路线,像一根无形的线,始终轻轻勒着他。他不能分心,不能出错,更不能辜负那一句句“我们都是为你好”。
晨读的时光安静而充实,直到窗外的雾渐渐散去,天光慢慢亮堂起来,他才合上课本,背起书包出门。
清晨的校园还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学生抱着书本往教室走。海风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过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轻浅的沙沙声。陆离沿着熟悉的路走上三楼,推开高三(2)班教室门时,里面只来了不到十个人。
他习惯性地看向最后一排——
程遇已经在了。
少年依旧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没有读书,也没有睡觉,只是侧着脸望着窗外渐渐清晰的海面,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课桌边缘,节奏缓慢,神色冷淡,周身依旧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像是察觉到有人进来,程遇没有回头,只是眉峰微微蹙了一下,周身的疏离感又重了几分。
陆离脚步微顿。
经过昨天的尴尬与冲突,他现在面对程遇,心里依旧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他不想再惹对方不快,也不想再被无故冷言相对,只能尽量放轻动作,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可就在他弯腰将书包放进桌洞时,胳膊还是不可避免地轻轻蹭到了程遇放在桌角的胳膊。
只是一瞬的触碰。
程遇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往旁边一缩,眼神冷厉地扫过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能不能小心点?”
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几个早起的同学听得一清二楚。
陆离的动作瞬间僵住,脸颊微微发烫,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别总拿不是故意的当借口。”程遇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薄唇轻启,字字冷硬,“离我远点就行。”
陆离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委屈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上。
他已经足够小心翼翼了,只是不经意的轻微触碰,在对方眼里却像是刻意冒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承受这份没来由的敌意与刻薄。
他默默坐直身体,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摊在桌上,可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是程遇平稳的呼吸声,身边是对方刻意拉开的距离,压抑的气氛像一张网,将他轻轻罩住。
教室里陆续有同学进来,看到最后一排诡异的气氛,都识趣地没有上前搭话,只是偶尔有人偷偷往这边瞥一眼,眼底带着几分同情与看热闹的意味。
陆离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心里更加不自在,只能强迫自己低下头,假装认真晨读。
他不知道,就在他低头的瞬间,程遇的目光,悄悄从窗外的海面,移到了他的侧脸上。
少年的侧脸干净柔和,晨光照在他柔软的黑发上,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他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点委屈又隐忍的模样,像一只被无故凶了的小猫。
程遇的指尖,敲击课桌的节奏,莫名顿了半拍。
可这份微不可察的动容,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心底更深的戒备与反感覆盖。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表面温柔无害、处处忍让,实则心思深沉,带着目的接近。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不少人冲着他家的家境刻意讨好、虚与委蛇,人前一副模样,人后另一副嘴脸。他早就看透了,也早就厌弃了。
而这个陆离,在他眼里,就是这类人的典型。
昨天刚转学过来,精准地被安排到他旁边,主动示好、刻意搭话,今天又“不小心”触碰他,一举一动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接近。
尤其是昨天放学之后,程遇意外听到了一段对话。
他去车库取车时,路过教学楼后的小树林,听见两个同班同学在闲聊,话题恰好绕到了新转来的陆离身上。
“听说陆离的爸妈昨天特意来学校打听了,问班里哪个同学家境最好,性格怎么样。”
“还能是谁,肯定是程遇啊,咱们班就他家最有钱。”
“怪不得陆离直接被安排到程遇旁边,搞不好是他爸妈特意跟老师打的招呼,想让他跟程遇搞好关系呢。”
“现在的转学生,心思真多……”
那段对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程遇心里。
所有的巧合,瞬间都变成了别有用心。
主动打招呼是假,不小心碰掉钢笔是假,小心翼翼的忍让也是假。这个叫陆离的少年,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靠近他,想利用他的家境,想在这座小城里找一个靠山。
想通了这一点,程遇心里仅剩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柔软,彻底消失殆尽。
他看向陆离的眼神,更加冷硬,更加排斥。
虚伪。
这是程遇给陆离贴上的,第一个标签。
早自习的铃声很快响起,班主任林老师走进教室,简单叮嘱了几句高三学习的注意事项,便开始了一天正式的课程。
第一节课是数学,也是高三最关键的主科之一。
数学老师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教师,讲课节奏快、重点密,全班同学都听得格外认真,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教室里唯一的声响。
陆离听得十分专注。
他原本就是市区重点高中的学生,基础扎实,思维敏捷,老师讲的知识点他几乎一点就透。遇到重点内容,他会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字迹工整清晰,条理分明。阳光落在他的笔记本上,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尖上,显得格外认真乖巧。
他全身心投入在课堂里,暂时忘记了身边的压抑,也忘记了旁边那个对自己充满敌意的少年。
而程遇,依旧是老样子。
他没有睡觉,也没有听课,只是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散漫地望着窗外的海,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桌上的数学课本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笔记,桌洞里藏着耳机,只要老师不注意,他就会悄悄塞一只在耳朵里。
他的成绩不算差,甚至可以说是中上水平。
只是他从不屑于在课堂上表现,也不屑于迎合老师。父母常年不在身边,没人逼他学习,没人在意他的分数,考得好与坏,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学习对他来说,不过是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
直到数学老师突然点了名。
“陆离,你起来回答一下这道题。”
陆离猛地回过神,连忙站起身。目光落在黑板上的解析几何大题上,他只是快速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思路,条理清晰地说出了解题步骤和答案,声音温和清朗,不慌不忙。
数学老师满意地点点头:“非常好,思路很准确,坐下吧。果然是重点高中出来的学生,基础就是扎实。”
全班的目光,瞬间又落在了陆离身上,带着几分佩服与惊艳。
陆离微微脸红,轻声说了句“谢谢老师”,便默默坐了下来。
而就在他坐下的瞬间,身边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冷哼。
是程遇。
声音很小,几乎被淹没在课堂的声响里,却精准地传入了陆离的耳朵里。
陆离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紧。
他知道,那声冷哼,是冲他来的。
程遇确实在不屑。
在他眼里,陆离此刻的认真、聪明、被老师表扬,全都是刻意装出来的。装乖巧、装优秀、装得人畜无害,不过是为了博取好感,为了更好地接近自己,利用自己。
越看越虚伪。
程遇心里的反感,又多了一分。
他侧过脸,冷冷地瞥了陆离一眼,目光落在对方工整清晰的笔记上,像在看什么刺眼的东西,随即又飞快移开,重新望向窗外,脸色更加难看。
陆离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骤然加重的低气压,心里的委屈又翻涌上来。
他只是认真听课、回答问题,又哪里错了?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看他百般不顺眼?
他想不通,也不敢再想,只能低下头,强迫自己继续专注课堂,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下课铃声一响,数学老师刚走出教室,班里立刻热闹起来。
不少同学围到陆离的座位旁,热情地跟他搭话。
“陆离你也太厉害了吧,那道题我听了半天都没懂!”
“是啊是啊,老师讲得那么快,你居然一下子就会了!”
“以后数学作业可就靠你带飞了啊!”
陆离性格温柔,待人友善,加上长相干净、成绩又好,很快就赢得了班里同学的好感。面对大家的热情,他始终温和地笑着,耐心地回应着,没有丝毫架子。
他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轻松友好的氛围了。
在市区的重点高中里,学习压力大,同学之间竞争激烈,少有这样纯粹的热情与亲近。而在这座海边小城的班级里,他好像暂时找到了一点归属感。
可这份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围在旁边的同学,注意到陆离旁边脸色冰冷的程遇,一个个都识趣地闭上了嘴,慢慢散开了。
谁都不敢在程遇面前太过热闹,更不敢惹这位脾气古怪的少爷不快。
热闹散去,最后一排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与疏离。
陆离看着瞬间空下来的桌前,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程遇的敌意,连愿意靠近他的同学,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没有抱怨,只是默默拿出水杯,想去走廊外接水。刚站起身,目光便落在了程遇桌角的课本上——那本数学课本,从上课到下课,始终停留在第一页,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痕迹。
陆离微微顿了顿。
他知道程遇不听课,可看着那本空白的课本,想到高三紧迫的学习压力,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忍。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轻轻开口,语气尽量温和:“程遇,数学老师讲的知识点很重要,你……可以稍微记一点笔记,对高考有用。”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程遇说与道歉无关的话。
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善意提醒。
可这句话落在程遇耳朵里,却彻底变了味。
程遇猛地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怒意:“我的事,不用你管。”
陆离一怔:“我只是……”
“只是想装好人?”程遇打断他,薄唇吐出的话像冰碴一样锋利,“陆离,我劝你别白费心思了,你那点小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
陆离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小心思?
他到底有什么小心思?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陆离的声音微微发颤,委屈已经快要压不住,“我只是好心提醒你,没有别的意思。”
“好心?”程遇冷笑一声,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眼神里的怀疑与厌恶毫不掩饰,“你转来这个班,坐在我旁边,处处刻意讨好,不就是想打听我的家境,想利用我吗?”
“我告诉你,不可能。”
“别再在我面前装温柔装善良,我看着恶心。”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重重的锤子,狠狠砸在了陆离的心上。
他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水杯的把手,指节微微发白。眼眶瞬间发热,一层薄薄的水雾漫了上来,却被他强行忍住,没有掉下来。
原来,在程遇眼里,他所有的友好、善意、忍让,全都是刻意讨好,全都是别有用心。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被贴上了这样不堪的标签。
委屈、不解、愤怒,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他的喉咙里,让他几乎说不出话。
他从小被父母呵护长大,待人真诚友善,从未被人如此恶意揣测,从未被人如此尖锐地羞辱。他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转学生,却被人凭空安上了“攀附”“利用”的罪名。
“我没有。”陆离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眼神坚定地看着程遇,声音轻轻却清晰,“我从来没有想过利用你,也没有刻意讨好你。我只是按照老师的安排坐在这,只是对你友好一点,这有错吗?”
“你家境好不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从来没有在意过。”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颤抖,却没有丝毫退缩。
程遇看着他微红的眼眶,看着他眼里真切的委屈与不解,心里莫名咯噔一下,有一瞬间的恍惚。
少年的眼神干净澄澈,没有丝毫闪躲,没有丝毫虚伪,只有满满的委屈与茫然。那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昨天听到的对话,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的父母特意来学校打听他的家境,特意安排坐在他旁边……这一切,又怎么可能是巧合?
程遇心底那一丝恍惚,瞬间被固执的戒备压了下去。
他认定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程遇冷冷地移开目光,不再看他,语气依旧强硬,“我再说最后一遍,离我远点,不要跟我说话,不要出现在我视线里,否则,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陆离看着他冷漠决绝的侧脸,心里最后一丝想要解释的念头,也彻底熄灭了。
解释不通。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相信他。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压下眼底的水雾,没有再说话,转身拿着水杯,默默走出了教室。
背影单薄,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委屈。
看着陆离离开的背影,程遇的心里,莫名烦躁起来。
他攥了攥手心,指尖微微发凉。刚才陆离泛红的眼眶、委屈的眼神,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口,让他莫名不舒服。
可他不允许自己心软。
他吃过太多“温柔善意”的亏,见过太多虚伪的面孔,他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
这个陆离,一定只是装得更像而已。
程遇冷冷地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可这一次,他却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平静地看海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连带着看窗外的海浪,都觉得格外刺眼。
走廊上。
陆离靠在墙壁上,轻轻喘了口气。
微凉的墙壁贴着他的后背,稍稍驱散了一点心里的闷堵。他抬头望向走廊尽头的天空,天蓝得干净,云飘得缓慢,可他的心情,却糟糕到了极点。
原来被人恶意揣测,是这么难受的一件事。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承受这样的误解与羞辱。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通父母的电话。他不想让父母担心,更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连一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从小到大,他都是别人眼中懂事、乖巧、从不惹事的孩子。他习惯了把委屈藏在心里,习惯了不反抗、不抱怨,习惯了做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乖小孩。
可这一次,他真的觉得很委屈。
“陆离,你没事吧?”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张昊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面包,看到陆离泛红的眼眶,脸上立刻露出同情的神色。
刚才教室里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我没事。”陆离勉强笑了笑,掩饰住眼底的委屈。
“程遇就那个破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张昊把其中一个面包递给陆离,安慰道,“他就是从小缺人管,性格古怪,对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陆离接过面包,轻声说了句“谢谢”。
“我真的没有想利用他,也没有刻意讨好他。”陆离忍不住轻声开口,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连他家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张昊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不是那样的人。就是程遇自己钻牛角尖,谁劝都没用。你别理他就好了,离他远点,自己开心最重要。”
离他远点。
这是今天程遇说的最多的话,也是现在所有人给她的建议。
陆离轻轻点了点头,把心里的委屈再次压下去。
好,离他远点。
从此以后,不再主动说话,不再主动示好,不再有任何善意的提醒,就当身边的位置,从来没有人。
就当,他们从来没有遇见。
回到教室时,上课铃声已经响起。
这一节是语文课,陆离默默走回座位,全程没有看程遇一眼,也没有再跟他说一句话。他拉开椅子坐下,把水杯放在桌角,刻意与程遇保持着最远的距离,像身边坐着一个完全陌生的透明人。
他拿出语文课本,认真地听课、记笔记,脸上恢复了之前温和平静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争执与委屈,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道小小的伤口,还在轻轻发疼。
而程遇,看着身边彻底安静下来、再也没有看他一眼的陆离,心里的烦躁,反而更重了。
少年不再主动靠近,不再主动说话,甚至连余光都没有扫过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朵安静的向日葵,独自朝着阳光的方向。
没有了刻意的讨好,没有了虚伪的示好,本该是他想要的结果,可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格外不舒服。
他下意识地侧过脸,偷偷看了陆离一眼。
少年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阳光落在他的脸颊上,柔和了所有的轮廓,看起来安静又乖巧,没有丝毫的恶意与心机。
程遇的心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难道……他真的误会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
一定是陆离的欲擒故纵。
他冷冷地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可眼底的冷意,却悄悄淡了几分。
一上午的课程,就在两人诡异的沉默与疏离里悄然度过。
这一次,程遇没有再故意针对,没有再冷言相对,陆离也没有再主动示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们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坐在相邻的位置,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深的鸿沟。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涌出教室。
程遇依旧是第一个起身,拎起背包就往门外走,脚步匆匆,像是在躲避什么。
陆离慢慢收拾着东西,没有着急离开。
张昊走过来,再次邀请他:“陆离,一起去食堂吃饭吧?今天食堂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陆离笑了笑,点了点头:“好。”
他不想再一个人待在海边,不想再被那些委屈的情绪包围。跟朋友一起吃饭聊天,也许能让心情好一点。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一路上说说笑笑,陆离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
而他们没有看到,在教学楼拐角的柱子后面,程遇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
他原本已经走到了校门口,却莫名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折返回来,刚好看到陆离和张昊说说笑笑的样子。
少年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浅,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暖得耀眼,跟在自己身边时委屈隐忍的模样,判若两人。
程遇的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烦躁,不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
他皱了皱眉,心里对自己的反常感到厌恶。
陆离开不开心,跟谁在一起,跟他有什么关系?
反正,那只是一个虚伪的、想利用他的转学生。
程遇冷冷地收回目光,转身快步走出校园,拉开车门坐进车里,语气冰冷地对司机说:“开车。”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校园,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车厢里气氛压抑,程遇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脑海里却反复闪过两张脸。
一张是陆离委屈泛红的眼眶,一张是他跟别人说笑时温暖的笑容。
两种模样,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绪不宁。
他烦躁地扯开衣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结束这一切。
快点让这个叫陆离的人,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而另一边,食堂里。
陆离和张昊坐在一起吃饭,气氛轻松愉快。
糖醋排骨的甜味在嘴里散开,稍稍驱散了心里的委屈。陆离慢慢吃着饭,听张昊说着班里的趣事,脸上渐渐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他告诉自己,不要在意程遇的看法,不要在意那些无端的恶意。
他来屿城,是为了好好学习,是为了看海,是为了过好自己的高三生活。
至于程遇……
就当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就当,他们从未遇见。
傍晚放学,屿城的天空再次被晚霞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陆离拒绝了张昊同行的邀请,独自沿着海边的街道慢慢往前走。海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散了一天的疲惫与委屈。
他没有立刻回出租屋,而是再次走到了学校后面的那片沙滩。
夕阳已经靠近海平面,把海水染成了金红色,海浪一层叠一层,泛着细碎的金光,温柔地拍打着沙滩。远处的渔船归港,渔歌轻浅,岁月安稳。
陆离赤脚踩在沙滩上,慢慢往前走,海水漫过脚尖,凉凉的,很舒服。
他拿出手机,打开日记本APP,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打。
“今天是来到屿城的第二天,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他叫程遇,他觉得我是刻意接近他、想利用他的人。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转学生,只是想安安静静读完高三。
希望以后,不要再有争执了。
希望我能一直看到这么好看的海。”
按下保存键,陆离把手机收起来,静静坐在礁石上,看着眼前的大海。
海浪翻涌,晚霞漫天。
他以为,只要他保持距离,只要他不再靠近,那些误解与敌意,总会慢慢消散。
他不知道,命运的丝线,早已将他和程遇紧紧缠在一起。
遇见是命,疏离是序。
那片见证了他们初遇的海,还将见证更多的纠缠、心动、枷锁,与逃不开的别离。
而那个叫程遇的少年,此刻正站在自家别墅的落地窗前,看着同一片晚霞笼罩的大海,脸色冰冷,心绪烦乱。
他依旧认定,陆离是别有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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