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她真的死了。”
苏客衣在议事厅重复这样一句话,不敢提醉酒与作弊一事。
鲁遗刚从素问堂回来,严肃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青莲宫弟子商桃为了多捉几只妖邀功,被一只毒妖咬伤,毒发后神志不清,一直在救治。
上官寒漪附应。
“这件事,始作俑者是江魇,应由江魇揽下全责,小师妹的尸身也该由江魇去找。”
鲁遗:“去,叫江魇来。”
一柱香后。
江魇没来,只来了一个传话的小童。
“江魇师兄说,一个对无憾山无用的人,死了便死了,没什么可惜。”
上官寒漪怒极而笑。
“真是荒谬。”
鲁遗:“他到底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小子,心智不成熟,早知如此,便不该将青莲学宫的弟子们交给他。”
上官寒漪暗讽道。
“江魇此人品行恶劣,昭然若揭。师尊,以后再有这事,您便交于弟子,弟子绝不会让您失望。”
鲁遗问传话那人。
“江魇他现在何处?”
那人答:“他下山了。”
“下山了?”
.
月色清糜。
潭边,一具瘦小的女尸躺在乌桕树下,衣不蔽体。
瑶蝶确实已经死了。
一个身形高挑的冷魅黑影不知从何处而来,男人墨发垂地,玄袍流光,肤白如纸。
似神,又似鬼。
他抱起瑶蝶的尸身,并吻向她。
江魇心下一怵。
荒郊野岭,他竟不能察觉,是人是鬼?
男人回头,江魇却看到他跟自己长着同一张脸,二人连眼下红痣都一样灼目。
他贪婪吻着怀里的瑶蝶,抬眸瞪向江魇的眼神极具挑衅与攻击性。
像在居高临下地嘲弄一个失败者。
江魇就这么看着“自己”与瑶蝶在面前欲行合欢之事。
“人已经死了,你还想对尸体做这种事?”
江魇身无佩剑,掌心聚起紫雷灵力,衣袂无风狂振,潭水摇晃,一身冷冽威压轰然铺开。
“这时候知道着急了?”
男人漫不经心笑着反问,笑声在山野中十分诡谲。
江魇否认。
“不,只是我无憾山弟子,可杀不可降,可死不可辱,放开她。”
男人冷笑两声。
“你真是走火入魔了。”
讥讽间,他翻袖伸出剑指。
旋即,江魇被定住,方才呼之欲出的紫雷灵力尽数反噬,一下冲撞回自身经脉。
四肢似被锁链禁锢,不断收紧,剧痛袭来,浸入骨髓。
江魇半跪着,不禁嘶吼。
“你是谁?”
有这般毁灭性的修为,不是上古天道便是修罗恶鬼。
男人没有回答,只将瑶蝶抱于他身前。
“不想死在这的话,就立刻带她回去。”
话音落下,那人便如一缕墨烟般散开。
回到无憾山,江魇将此遭遇告知于鲁遗师尊。
“和你长的一样的人?”
闻言,鲁遗脸色苍白,仿佛知晓其中玄机。
江魇:“他和我长的一模一样,可功力却远胜于我。”
鲁遗思索了片刻,最终决定摆脱江魇的追问。
“别多想了,也许你是被哪只邪祟偷了皮囊画相。”
可江魇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那人与瑶蝶亲热,像是理所应当,而瑶蝶此前又叫自己哥哥。
莫非,这二人是相识?
—
听雨声潺潺。
瑶蝶醒时,已躺在自己的竹编小床上。
半夜,一盏油黄的豆烛摇摇欲熄。
她睁开眼,一扇雨帘斜斜挂在窗前,见苏蔷刚抱着药炉子回来,嘴里叼了半块红豆糕。
“醒啦,寒漪师兄给你送了好多补品和糕点。”
苏蔷指了指橱柜,嘴里的红豆糕往外掉渣。
空气湿冷,瑶蝶披起被子,心里生出一阵暖意。她嘴角带笑,趴到床头剪烛花,嗅了嗅药香。
“苏蔷,我得了什么病症?”
苏蔷把炉子架在碳火上,抓起蒲扇。
“鲁遗师尊说你上山时摔到了头,挺严重的,这届试炼大会就不用参加了。我真是有点羡慕你,按无憾山的旧例,像你这样功力低下又频频闯祸的人,早该被请离无憾山,师尊还一次次纵着你,为你破例。”
不用参加试炼大会,瑶蝶松了一口气。
但瑶蝶不蠢,心知这并非什么好事。
“不能参加试炼大会,就少了一次晋升的机会,以后很可能会沦为打杂的义工。”
苏蔷盯着复燃的火苗,嘁一声。
“你都知道,那还整日偷懒?”
虽嘴上挖苦瑶蝶,可这种守在床头熬夜煎药的苦差事,苏蔷却不放心交给侍童来做。
毕竟是自进山门便同吃同睡的好姐妹,多少年了。
瑶蝶嘿嘿一笑,扯开话题。
“寒漪师兄来过了?”
“来过了,和苏客衣一起来的。”
“我记得我是跟客衣师哥一起回来的,我肯定给他添了个大麻烦,他怎么样了?”
苏蔷神色一变,强调道:“是江魇把你抱回来的,而且,你当时衣不蔽体的。”
瑶蝶抓紧被子。
“那岂不是什么都被他看到了……”
苏蔷一晃蒲扇,淡淡说道。
“放心,人家江魇修的可是无情大道,红尘俗念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瑶蝶稍稍松了口气。
“那那那……那应该没什么大碍。”
苏蔷自言自语。
“听说江魇近日着了心魔,不饮不寝,独自一人在濯月池里疗养,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出席这次试炼大会,若我能拔得头筹,我还想拜他为师。”
试炼大会什么的都不要紧,瑶蝶心中依旧惦记着那件未了之事。
濯月池,是后山的沐浴之地。
若江魇独自一人……
嗯,是个好机会。
半夜,熬完了药。
苏蔷前脚刚走,瑶蝶便迫不及待下床。
雨丝打进廊里,瑶蝶贴紧墙沿,生怕淋湿了衣裳。
正要朝濯月池的方向去,路过厨房,撞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瑶蝶伸手,将灯笼往前照。
“是谁?”
黑影猛的一躲,一本册子从怀中掉在地上。
瑶蝶跑去捡来,书内是字迹潦草的秘法。
墙后之人本想出手将她击晕,看清是瑶蝶后,连忙收手。
“刚喂你喝了药,下这么大雨,你跑出来做什么?”
苏蔷满面通红,夺过书,局促地质问。
瑶蝶磕磕巴巴反问。
“明明是你躲在这里鬼鬼祟祟,你在干什么?”
二人各握对方把柄,只能互相坦白秘密。
苏蔷花重金私下买来江魇的功法秘籍,不知真假,只能自行修炼试探深浅。
江魇飞升早,天资冠绝全山。
宗门早有严令——在他收徒之前,这套功法严禁外传,属于山门独一份的禁修秘术。
掌门说,只有江魇的特殊根骨,才能承受此法修炼反噬,旁人强行修习,极易灵力暴走,走火入魔。
苏蔷:“所以,是上官寒漪逼你做的?”
瑶蝶抬头,见雨雾中天色渐明,急匆匆握了握她的手,便撑开伞逃去。
“苏蔷,千万别告诉别人,我也会为你保守秘密。”
.
风太大,瑶蝶一路淋了不少雨,被打湿的衣衫裹着少女纤薄的身骨。
濯月池,断崖之上,独一方凿于青石绝壁间的天池。
池水引自山底千年冰脉,哪怕三伏天,水面也浮着一层寒气,更遑论今夜冷雨潇潇。
江魇沉在池水中央,池水堪堪没至少年劲瘦的腰腹,墨色长发尽数散开。
这几日心魔缠身,江魇一直独自在高寒天池静养。
自那夜乌桕树下,亲眼窥见少女衣衫零落,清白无瑕的玉体。
又目睹另一个与自己容貌无二的男人俯身亲近瑶蝶之后,江魇修行多年的无情道心,便裂开了一道缝隙。
无人知晓,他甚至夜夜被心魔纠缠。
闭眼便是少女清白的身形,是山野月色下刺眼的画面,那点不该有的妄念在经脉里乱窜,搅得他灵力滞涩,心绪不宁。
江魇此刻神色清冷孤绝,藏着一股外强内虚的倦怠。
他自己也想不通,明明交手过无数精通媚术的妖邪,也未曾对自己造成分毫影响。
少年面色是近乎病态的雪白,唇色极淡,长睫垂落。
江魇端坐高寒天池之巅,身居万丈云海之上,周身流淌着淡淡的紫雷灵力。
风雨呼啸。
本就感官敏锐,此刻心魔扰神,五感皆被无限放大,一丝风吹草动,都被他归为心魔幻象。
“谁?”
廊下少女的脚步声与喘息,混在雨声里,传上断崖。
江魇眸色骤厉,眸底瞬间覆上冰冷的戾气。
她出现了。
又是心魔。
又是这扰他道心的幻象。
这几日,这名为瑶蝶的幻影,夜夜反复纠缠,挥之不去,逼得他几近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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