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心魔(2)

瑶蝶见到他,便赶紧将那句话说出口。

“江魇师兄,你的剑是我弄坏的,与其他人无关。”

不等片刻,江魇动念引下一道紫雷骤然劈落,惊雷贯身,瑶蝶不醒人事。

少年蹙眉,那双澄澈妖异的紫瞳里,雷光纹路飞速流转,明灭闪烁。

她不是什么心魔,是活生生的人。

又伤了她一次……

江魇走下泉池,试图用灵力为她疗伤。

瑶蝶满身雨水,雷水相冲,自己一身至刚至烈的紫雷灵力根本无法从体外渡入。

别无他法。

江魇将少女抱起,俯身,垂眸覆上瑶蝶唇瓣,将本源灵力渡入她口中。

怀里少女身子软的像团云,樱粉色的唇瓣失尽血色,微微张着,孱弱又易碎。

江魇敛尽眼底所有戾气,心无旁骛,为她续命疗伤。

江魇感知到,瑶蝶的身子极弱,功力极浅,遇上一只刚死不久的怨鬼都可能是生死劫,竟然还敢独自一人来这危寒之地找他。

灵力源源不断渡入。

他想起,那晚在山潭前,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人也是在救治瑶蝶。

许久,瑶蝶醒来。

她身体里的缺虚也太大了。

视线朦胧间,率先撞入眼前的,是少年那双近在咫尺的紫眸,锐利,灼人。

瑶蝶含着泪。

“是,是江魇……?”

四目相对的刹那,江魇仍未停下。

瑶蝶心里慌乱羞怯交织,抬手推他,可没有力气,只能承受着他的渡灵。

不远处传来侍童的脚步声,正朝着濯月池的方向靠近。

白帽小侍童远远站在阶下。

“江魇师兄,鲁遗师尊请您到湖心台商议试炼大会一事。”

瑶蝶终于从江魇怀里逃出来。

她觉得热,尽管全身早已湿透,还是热得忍不住拨弄衣袖。

白帽小侍童往旁边多瞧了一眼,问瑶蝶:“诶,你怎么也在这?”

不是好奇,而是问候。

他并不意外。

瑶蝶是个闯祸精,出现在任何地方都有可能。

江魇敷衍道:“半个时辰后我过去。”

“好的好的。”

小侍童给瑶蝶递了张干净帕子,便满意地自行离开。

毕竟能得到江魇一个肯定的答复尤其不易。

池边有青石,瑶蝶提着裙摆坐下,几丝碎发漉漉贴在雪白的两颊。

怎样扇风都觉得热。

“好热……”

少女本是一身冷白娇嫩的皮肉,被濯月池的寒雨浸得剔透,像剥了壳的白荔枝。

体内的紫雷灵力翻涌不息,像有一盏灯缀在心前,她便是那张灯罩,由内而外蒸出的嫣红色,从美人桃腮一直漫到小巧的耳尖。

身后,江魇再次靠近。

极慢,极轻。

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只有雷流声丝丝作响,清晰传入瑶蝶耳边。

瑶蝶后知后觉,靠向一旁的石壁,缩成一小团。

心想,江魇喜怒无常,算得上恶名昭彰,是不是做出什么事都有可能?

“师兄,我不告诉别人。”

瑶蝶不知道江魇想对自己做什么,便一味怯怯哀求。

“师兄,你是不是还想继续亲……但是我现在好热,我们去那边好不好?”

江魇:……

瑶蝶指着池水,抬头看他。

少女真诚怯弱的注视,央求的语气,与令人羞耻的口吻令江魇感到不解。

他只是想抹去她方才那段记忆。

一道符纸长的紫雷嵌上瑶蝶印堂,她脑中近些年的部分回忆也被江魇一览无余的看去。

除了山下各种糕点、烤鸡店铺的地址。

与上官寒漪之间关于毁剑的交易,还有她对上官寒漪的情谊,以及她在那本手札里写的所有秘密……

皆被他尽收眼底。

江魇不禁冷笑。

“真是无趣。”

为瑶蝶所渡的灵气在她醒来那刻便已足够,多吻的片刻,出于不该有的私心。

可江魇,终究是一个浅尝辄止的人,一个起落无常的怪物。

他知自己是见色起意。

他知瑶蝶的存在对自己根本毫无意义,亦不会产生意义。

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可江魇不懂,她为什么一心喜欢上官寒漪?

能喜欢到不顾一切呢?

.

试炼大会前,祭武神,是每逢三年一次的大事。

离武神的石塑屹立在帝王封禅台,一个被风雪盘绕的地方。

巨石神像巍峨参天,身披古甲,单手紧握长剑,面朝群山万壑,碎雪积落在眉骨,遮去神颜,千万年不化。

到了这三日,天上金乌过境,霜雪消融,向世人显现离武神的神相。

无憾山最看重此事。

他们坚信,当日,离武神会乘金乌车,亲临此地。

到了四月初肆,无憾山弟子齐聚封禅台,焚香献祭,祈求武神庇佑人间太平,也愿本次试炼之中,门人百战克捷,武运昌隆。

大典人群熙攘,青烟袅袅盘旋直上云霄。

有人惊呼。

“不好了!”

“不好了。”

“离武神的供果被人偷吃了!那果子五百年才结一颗,武神一定会动怒。”

果然,今年四月三日时,封禅台上的雪还迟迟没有融化,星巫便惶恐不已。

若供奉不及,武神之力镇压的邪祟会尽数冒出,天下太平之境岌岌可危。

“供果五百年一落,一树只育三颗,受树仆一族悉心滋养千年,唯有抓出盗窃者,以其血肉生祭武神,此事才算圆满。”

掌门的原话传到山门各处。

珊瑚小榭,窗子大开。

瑶蝶正跪在蒲团上占卦,上濯月台前的记忆被消去,她只记得要找江魇,但找江魇有何事,记不清了,心里平白剩下这样一个囫囵的执念。

毛毯边躺了一把玉梳,两支银制小雀钗,瑶蝶还没挽好发髻,便在三清龛前双手抱着签桶来回的摇。

签桶一次次告诉她,不是执念,是缘。

瑶蝶抬头,白瓷神像反照出自己一边圆一边塌的双丫髻轮廓,愈发想不明白,她与一个无情道的冷血剑修能有何缘?

瑶蝶松开手里的签条,捡起小雀钗握住。

好烦。

同样是两个小啾啾,怎么苏蔷扎的花苞髻总是更灵巧,更好看一些?

自己笨手笨脚,怎么也学不精湛。

武功不好,也不善梳妆打扮,同为青莲宫女弟子,自己真是失败。

又一想,自起榻后,雁塔晨钟响过三旬,那时便没见她。

平日里,苏蔷虽不誓执牛耳,但也是个争强好胜的姑娘,瑶蝶猜她忙着准备明日的试炼大会,去练剑了。

她不在,瑶蝶的两个小啾啾便潦草一些,自己那身打扮,就像个没娘疼的孩子。

苏蔷对瑶蝶如姊,如母。

病了得她照顾,从前课上有什么难懂的法术,都是她先学会了,晚上回珊瑚小榭私自再教瑶蝶。

瑶蝶离了三清龛,呆坐在妆台前。

犹豫是自己凑合梳,还是等苏蔷回来给自己梳。

忽然被窗前的窃窃私语吸引了去。

廊外,两三名青莲宫女弟子端着木盆经过,刚浣衣回来,不知是累的,还是不敢大声讨论,一副恐惊天上人的谨慎小心。

“会不会是那个傻乎乎的瑶蝶?”

“她呀,没有那个胆子吧。”

“掌门下定决心,势必要揪出盗窃者,况且这供果续不上,关系天下太平,可不是一桩小事。”

“到底会是谁……”

讨论声戛然而止,瑶蝶抬头看,几名腰佩寒铁戒牌,身着青黑律衣的清律司弟子,涌入珊瑚小榭。

清律司掌无憾山一切戒律刑案,专查门人犯戒、亵渎山门重罪,现由江魇统辖。

掌司之位非世袭,不禅让,司中死士,唯全门派实力最强者为尊。

如今的,便是江魇。

为首的弟子面色冷肃,对着屋内沉声开口。

“瑶蝶,苏蔷已前往掌门殿自首,承认盗取武神祭典圣果,你与她同居一室,朝夕相伴,按宗门律条,属连带知情之人,我等奉命入室搜查赃物,速速配合,交出藏匿供果。”

“阿蔷她……怎么会?”

瑶蝶脑子轰然发空,来不及细想苏蔷为何要偷五百年一结的武神圣果,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苏蔷不能完了。

不然,以后谁还给她扎小啾啾。

瑶蝶这个未开智的脑袋就只能暂时顾虑到这么多。

掌门亲口说,盗窃者要以血肉祭天,抵武神天怒。

清律司弟子阐明道:“苏蔷坦言,自己偷学紫雷宫禁术,伤了根基,她听说供果灵力纯澈,放于室中便可增进功力,为试炼大会,所以才犯此错事。”

不等清律司众人动手翻查,瑶蝶一转眼珠。

“我,我来找。”

瑶蝶凭着直觉,快步走到橱柜前,看向那只前日盛放红豆糕的白瓷盒。

苏蔷说,这是上官寒漪送她的糕点。

瑶蝶从来都不舍得吃上官寒漪给的食物,会用法术维持着原型,不碰它,不看它,不打开,便不至于放到腐烂。

也许是苏蔷笃定这般,才有可能把供果藏在这里。

她忐忑打开盒子。

盒中剩余的红豆糕尚且完好,软糯糕饼之下,竟真压着三枚泛着淡淡金光的仙果。

一旁的清律司弟子目光紧锁,步步逼近等候取证,铁证眼下,根本无从遮掩。

“拿过来。”

瑶蝶心一横。

不行。

苏蔷不能死。

瑶蝶一点也没犹豫,掏出那三枚圣果,像吃糖豆一样,当着所有清律司执律弟子的面,嚼嚼咽下。

果香清冽,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磅礴灵力,顺着喉间直坠五脏六腑。

瑶蝶死死咬着唇,强忍灼痛,面色发白,却一声不吭。

“这事,也算我一份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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