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地死了。
宋落君滞地一下呆愣住,手指虚虚地浮在键盘和鼠标表面,吊起的白气晃荡一下松了,也对,不是谁,都是深藏不露的游戏大神。
她嘻嘻哈哈地怼着麦克风耍赖:“直播效果而已,不要在意啦。我可存档了,回溯一下就好了。”
回溯,即让游戏时间倒流回她存档的节点。
如果能有个让奔走的时光溯流回满川飘零的从前,就好了。
能让她切断所有和上流圈子的联系,她不图丰饶的荣华富贵,唯求一家四口人小康生活,平安喜乐。
可那只是承载了太多人希冀的如果,一切都为荼蘼的虚妄。现实从不容许有如果。
紧盯着灰黑的长屏久久不能回神,荆雨疏兀自暗笑,他还是太想她了。想她趴在窗子后躲猫猫似的偷窥,想她站在几个台阶上温柔地对他盈盈地笑,想她跪在寺庙大殿里真心祈祷的面容……由此激发的保护欲却反当成被人发现的软肋,狠狠贯穿心脏,一击必杀,亦如过往的死路。
时间不是治疗伤痛的良药,她的存在才是。
他忍得住一时的不可触碰,却无法压制匿藏在心里名为爱的情愫潜滋暗长地生根发芽。他摁亮屏保,打开扣扣敲字:【很久不玩生疏了,只是一个意外】
她一如既往地好说话,【没事,我们继续】
依旧是他解谜,她找物,打斗的部分则是两个人一起。吸取上一波的教训,以计谋为上策,在满是荆棘丧尸的食堂杀出了一条血路,成功渡过刚刚阵亡的那刻。
她开心地双手举过头顶,“好耶,过去了。”
一路上过关斩将,她眼睛极漂亮,也是极好的,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寻到游戏设定的关键线索。而失了马蹄的没点心大老板却也跟开了挂似的,上至天文,下知地理,统统不在话下,解题像做简单连续的口算一样,给他一道谜题,三五分钟之内,必定解开。
他们顺利拿到了遗失在食堂后厨的血清配方。是在主角之前,有人预先拿走了藏在校长室的配方,却遭到了突变的丧尸袭击,撑着最后一口气,塞进了冰柜底下。
终极目标道具以获取,剩下的便是一场与丧尸搏斗的厮杀。
直到夜深人静,宋落君揉了揉酸胀的眼皮,窗子外小区的路灯已然熄灭,静悄悄的,而耳旁是欢快的音乐流淌,突兀地庆祝玩家达成HAPPY ENDING。
“好啦,游戏结束,我下播了,晚安大家。”
弹幕纷纷道晚安,她忍住困意地扼制住了她打了一半的哈欠,眼角不自角掉出了泪珠,来回挥手,笑着关掉直播,打开即将没电的手机。
消息一栏最上方挂着的是【没点心:今天很愉快】
她找见充电头和线,给插座和手机接上联系,【我也是,期待下次能一起玩】
转而,她点开国内一家知名的游戏视频网站,查看了一些《丧尸学院》的玩家游玩全过程分享视频和便捷攻略。
她将进度条拉到她无意存的另一个档的节点,从抽屉拿出纸笔,接着摁了播放。迫切地想要再次确认《丧尸学院》里那个女孩npc的样貌和遗落的一些未曾看过的情节。
有些游戏博主,会剪一个完整的剧情向视频,她从头看到尾,整个故事结束,女孩都没有再出现,也未曾听说过一个叫左夜雨的人。
她笃定那女孩的外貌原型是她,正准备关掉视频窗口,又听到视频上传者说,“别走开,尾声有彩蛋。”
她摁下的食指弹了回去,尾声滑动工作人员的参与表,几个游戏插图轮番替换。换到“男厕女鬼”的插图时,女孩啃着泛水的红苹果片,嚼得果肉熟烂,方才说,“学姐/学长,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女孩丢掉啃了一半的苹果,细白的食指竖起挡在红艳的唇前,指甲触及小巧的鼻尖,“请不要让一个叫左夜雨的人找到我,还有很高兴认识你。”
后面的话语如同放进录音机的残破磁带,卡着卡着,有了刺溜的电流声,之后便像磁带条抽出过长而走向崩坏,完全听不清女孩所说的后来。
视频播放完毕,她也不知道npc的名字。发自内心深处的疑惑,像一团毛线,被小猫玩得乱七八糟,她自己就像猫的主人,跟着后头,一点一点揪理清楚。
她摘掉耳机,脚蹬一下,旋转椅移动到一旁的书柜,她心烦意乱地着手整理思路,开始撰写今天的游戏体验报告的框架,怕睡一觉起来忘干净了。
打开建了许久的文档,除了报告必要的几个加粗文字,其余一片空白。
点击铅笔图标,文档备注里跳出第一次直播玩《丧尸学院》的感受:微恐,易解谜,手速快。脑子也要快。
非常客观的评价。
然而之后就是分析人设,剧情,美术,关卡设置,地图设计……
接近两点,她耸肩半眯着有了泪花的眼,保存后关掉起草的文档,发了条还在勤勤恳恳加班的朋友圈。
填满心的头像群下方的评论区,多出了很多压榨社畜的同感评论,也有同圈子的朋友评论她不要太卷了,他们还在不知疲倦地过夜生活,她挑了个回复,开心就很奈斯,她也要自我放假几天。
她真的查了查日程,有了一点苗头,一条扣扣消息浮在电子日历上方,挡住了她的视野——
【没点心:在?】
一个小时前才说完晚安要睡的的人,现在还没睡,怎么感觉自己被抓包了?她一脸心虚地敲开跳出的手机键盘,回了一个在。
其实她真的很困了,眼皮子沉地压着脑子的瞌睡虫,转不开思路,不然她可以完全不打开和大老板的聊天界面,也没必要回复。
【没点心:没想到你还没睡,夜猫子早点睡吧,晚安】
她咕噜咕噜地含水刷牙,洗去脸上洗面奶搓弄的泡沫,用流下的温水冲干净,【洗完漱了,马上睡】
她的电脑桌处于空调的风口,她故意把温度调高了点,吹得太凉快容易感冒,要睡觉了,空调的冷气反倒不适合助眠,热热的,她调成了包含冷水汽的水温,像固态的二氧化碳液化起雾拂过她的脚尖,她贪凉地把脚丫伸向有风吹的床窝。
指尖不小心擦过手机表面,她翻身趴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毯,界面里她和大老板的聊天记录不断滚动。
这些天和这些年一对比,原来他们聊了好多东西呀。
她滑到了最开始,一个粉丝加上一个透明小主播的开始,礼貌地问好,再问有没有感兴趣的话题,后来变成了倾诉生活琐事的网友,合缘也合拍。她和他之间,到现在尽管不是知己,却已经是胜似知己的存在。
希望这段关系能在有限的时间里保持,她如是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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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刻木雕花了大半个月后,宋落君又让自己处于不出门的独居生活持续了一个月,日常饮食,都靠超市软件和外卖软件。她只需要点点手指下单,等上半个小时,就能等到专门的骑手小哥送货上门。
每天都在打游戏的日常跟机械化地工作没差,索然无味的,她也把乐趣挪了点放在做饭的技艺上。短短几十天里,又有了不小的进步,蒸鱼闷虾炸大螃蟹,她说做就做,偶尔做多了,就分到晚餐。
时见打来电话,一是埋怨她死宅又不出门,二是对她做的美食垂涎欲滴的,说有空来蹭一顿好的。
她将几份游戏报告依次加入打印机的行列,等待的瞬息,她轻哼地开口,“我都要结束死宅生活了,你说要来。”
时见变了声调撒娇:“我不管,你做给我吃。”
“才不。”
她将打印好的纸张装订成册,放进黑色托特包内,跟时见说回头再聊。
榕梧的夏天很长,长到可以淡忘初来乍到的秋。她换了身轻薄的舒适衣裳,拿起小方包,手在鞋柜的上层兜了兜,光滑的面空空荡荡,她闷闷地沉下气,时见刚还在电话里头,笑嘻嘻地给她打马虎眼,不知道车被糟蹋成什么鬼样,以至于让时见如此拖延。
幸好她自己独居的公寓处于城市三环,坐公交地铁也很方便,偶尔空闲时间不想开车,偷个懒,去公交车上坐坐,也乐得清闲。
今天就当偷个懒。
她徒步到车站,有两个身着校服的学生待在那里等车。她扫了眼他们胸前的校徽,便已了然。途径这里的线路有七八条,关联着十几所学校,她的母校也在其中。
炎阳下,女孩穿着秋季的长袖校服外套,内搭自己喜欢的T恤,不时用手挥风,散去身上多余的热。男孩则穿着一件夏季校服短袖,清爽干净,两手摆弄着出了问题的小风扇。等到男孩修理好,女孩欢呼雀跃地接过,还调皮地拿着小风扇逗了男孩一圈,才敢罢休。
“一起吹。”
“不给。”
……
无意的话语勾起宋落君的一些记忆碎片。
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处于男女之间的暧昧期。她在路边摊买了份烫手的地瓜,转头碰上等车的荆雨疏。
下午那会,车站没什么人。他俩坐在车站的空座上。她烫得撕不开皮,认死理不开口。他笑着接过透明袋子。地瓜还冒着气,在他手里却像蔫了一样。他熟练地拨开皮,熟透的瓜肉呈现在眼前。
她倔强着捧在手心里,捏下来一小块,烫得指尖也红了,荆雨疏别过头偷偷勾唇笑她死占面子。
天冷,滚烫的含在嘴里,她字都咬不清,“都我的,你别。”
荆雨疏顶着一头凌乱的黑发,笑地恣意又漫不经心,暖光给凌厉的下颌线镀上一层金边。趁她发呆的功夫,撬起其中一块果皮,半包着一小块地瓜,塞进嘴里。她好不容易吞下,控诉:“你还偷吃,剩下没有了。”
他凑近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扑到了脸颊上,“真没有了?”
那种迷惑人的感觉突现,宋落君清醒地收起袋子,坐向转朝着另一边,“没有。”
……
思绪回笼,她搭上了公交,那俩学生也乘上了同一辆,坐在了后排双人座,正巧她在后一排,靠在窗上发呆。
车间有空调,女孩关掉了小风扇,收进书包里,推了下旁边人的肩膀,“那个新出的游戏demo,你玩了没?”
女孩看起来文静柔弱,居然还能和男生聊游戏方面的话题。
男孩横屏抱着手机打推塔游戏,推到最关键地时刻被扰了兴致,有点地不耐烦,“什么游戏?”
女孩胳膊戳了下男孩的手臂,更像是硬撞上的,“落雨啊。”
又是落雨。
她撩起遮盖耳朵的长发,耳垂亮了一下。
男孩手机屏幕出现“失败”二字,泄气地回答:“成画工作室出的那款解谜剧情向的?”
女孩点点头。
宋落君打了关键词,在浏览器里搜索,页面出现了几条消息。
讲的是成画工作室于前几日上线新出的游戏demo,游戏故事以男生视角展开,寻找失踪的爱人。在简略的预告里,成画工作室首次采用怪异的画风,选择不同的原创音乐作为背景音,有民乐也有西洋乐。
退出PV,成画工作室的关联词条里还有几条。
【成画工作室员工纷纷辞职疑解散】
【成画工作室疑被收购】
她手指不由得攥紧,唱衰工作室的文章一片。
搜索的热度排行榜里,荆雨疏的绯闻占据中央位置,点进去也是不堪入目。前天爆出出入会所会神秘女友,昨天又有媒体流出他携带一明星小花出席宴会的照片,各种各样的。
她匆匆看了几眼,便有了呕吐感,不愿再看,关掉浏览器界面。
耳旁听到男孩子的手机熄屏声,“还没玩,晚上忙着刷题,看了眼风评都说最近工作室遇到了困难。”
“什么困难啊?”女孩担忧地说,鼓鼓的书包被掐得略微扁平。
“没说,但无非就那几种。”男孩模棱两可地一语带过,女孩却想让他继续说。男孩听到熟悉的公交播报声,赶着女孩下车。
没了下文。
冷气下,她捂着嘴打了个喷嚏,瞄了眼司机,偷摸着开了一点窗,热风涌进,她缓了一会,等到脑袋能正常运转时,关上窗。
-
前台小妹端庄地坐着,整理手头的资料,丸子头的碎发掉到眼前,她抬头,将碎发晃到脑后,瞳孔里出现了一个陌生女人。
宋落君一身OL职业装,修饰了婀娜的身形,微卷红发梳成低单马尾乖乖待在后颈,白色耳环衬得气色更为红润。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前台,温润地出声,“你好,我找孟子嘉。”
话语温柔,却有一种无形的距离感,前台小妹站起接待,自带的亲和力在她面前形同虚设,宋落君看着前台在摸索什么东西,弯唇对她说:“好的,稍等。”
昨日孟大帅哥嘱咐过的,要是有位小姐找他,就直接带她去程序部,前台小妹找出了孟子嘉预留的写有她名字的纸张,“小姐名字是?”
“宋落君。”她不想因为解释名字而念最勾人联想的那句诗,要来了空白的纸和黑笔,娟秀小字映入前台的眼帘。
与孟大帅哥给的一模一样,前台伸出手,引导她上楼,“宋小姐,这边请。”
穿过各个部门的办公区,到处都是投向漂亮女人好奇的眼光。程序部组员商讨的声音也不自觉打断,孟子嘉隔了扇透着百叶窗的玻璃,也能看到低扎马尾的女人被前台和善地带进来,一步又一步踩着独有的光,靠近这里。
前台的眼珠子在孟子嘉和她之间来回打转,从未见过孟子嘉带女人来工作室,前台眼睛眯起来笑呵呵的:“孟大帅哥,人带到了。”
不着调的逗弄他。
一看前台和围观的人,都错把宋落君当成他的桃花了,这可使不得。
孟子嘉直觉被一束强烈的目光盯着,浑身不自在,他的鬓角陆续冒出细小的汗水,正巧聚集了一些人,他直接介绍道:“哎哟喂,你们这群人,这不是我女朋友。”
握着的手机响动,孟子嘉瞅了一眼来人就急急挂掉,话都说不利索,“是新来的合作顾问,寻鹿园的宋落君宋小姐,来给项目《落雨》做专业指导的。”
低眉看戏的女人体贴地开了包纸巾给孟子嘉,孟子嘉接住时顿时感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说不用了让她收回去,想起正事,“宋小姐,我带你去找人事入职。”
宋落君轻飘飘的一句“不急。”
真是不急,又还给他了。
足以击溃孟子嘉强装镇定的脸,姐姐,我真的很急。
她掏出一沓纸,放到孟子嘉手里,“你先看看这几份达到你要求的没有。”
孟子嘉背部湿了一片,高定衬衫粘在皮肤上难受,荆雨疏的临时起意,为什么要他来承担。
硬撑着把报告全部看完,孟子嘉身上已经被空调吹得发冷,抬头时,两相视线对视。
宋落君直勾勾地盯着孟子嘉,那眸里的水似乎能轻而易举地掐出来。光天化日,孟子嘉害羞地脸红了,“可,可以了。”
人事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不好意思地送上合同。
合同无疑是崭新的,无论是形式上还是内容上。
宋落君换了条腿压在椅子脚旁,含着倦意的眼睛查阅薄薄的几张纸,白纸黑字,她都已然了解,直到阅读到中间部分,她睁大眼眨了眨,念出她不太能接受的条件,“全天候在工作室,非必要不请假?”
人事也不兜圈子,直来直往地坦诚,“嗯,是的。想必,宋小姐有所听闻,我们工作室辞职了一大批人,几个艺术总监都走了。”
传闻为真。
她接着听孟子嘉说:“短期内,你还需要负责几个艺术总监的工作内容,当然,合同也明确了会加薪酬的。”
她只是运气不好,撞到了寻鹿园的摇摇欲坠的围墙,也碰见了岌岌可危的成画工作室。
但危机,或许也是一丝契机。枯朽的腐木与万物复苏的春季相逢,已能有一线生机。她眉目轻佻,愿意一试,“好。”
她在乙方签下了她的名字,人事拿去盖下公章,合同正式生效。
孟子嘉带她认识了下各个部门,他是程序部的副组长。
孟子嘉指了个方向——会跟她频繁接触的美术部部长。是那位搬过小黑板敲打的女人,身着干练,言语里都是严厉。
孟子嘉拎人往那里去,“这是崔琳,平常都叫她琳姐。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等她训完人再进去。”
琳姐劈头盖脸地把新上任的几个同事骂了一顿,同事挂着眼泪,惨兮兮的。宋落君提胸收腹地转移视线。
琳姐布置了新的任务后,几个新来的,哭啼啼地回到工位上工作。才发现她的办公室有人,孟子嘉和一个落雨女主的原型,3D建模可谓是狭隘了视野,真人生得可谓是美丽动人,像夏日里盛放的小玫瑰。
琳姐挑了眉:“这是?”
宋落君伸出手,笑眼含星,“琳姐你好。我是宋落君。”
“落花时节又逢君的‘落’‘君’?”
她沉默地顿住,思考要不要反驳。琳姐那股说一不二的劲儿,她难以招架。阅历丰富和小有阅历的差距,在琳姐和她身上体现地尤为明显。
她纠结磨蹭地说出不是,与此同时自拐弯的深处传来:
“是‘日落山水静,为君起松声’的落君。”
嗓音浅淡,像是替她若有其事的解围,可尾声又故意拖沓地上起下落,带有一丝调侃的漫漫。
熟悉的不能熟悉的音色,她当即转头,绷紧了心尖。
期望是他,
也有份期望,说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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