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宋落君坐在公交的后排,并列的窗格掠过层层叠叠的绿叶纸条,她指尖贴在玻璃上,思绪晃神,嗅到那泠冽的雪松混合小苍兰的气息,那时摘叶子,他几乎就要抱上她,偏头看到的无声口型却戛然而止。

她想问他,说了什么,碰巧被孟子嘉截断。

对于他,她抱有许多的疑惑,涉及席卷枯桠的过去,也牵扯处处透露着不对劲隐匿的现在。

被蛀虫撕咬的黄绿叶在窗玻璃上短暂停留,她摩挲着叶脉的尾端,轻拂几下后,叶片被逆流的风挟裹飞去云端。她释然地笑了,也许也不必都问。

有时候心里的察觉,在渺小的一言一行中,便能寻见蛛丝马迹。谎言连篇的人口头上的话再多真挚,也不如做的一件实在事来得真实确切。

她触及策划案的大号加粗字眼,一笔一笔地描摹。游戏名那两个字颠倒过来,也颇有意境。读出来就是“雨落,成画工作室出品。”

雨落成画。

淋湿的风景自成一幅画。

就像一根完好的木头,经过她纤纤细手拿着的刀,如雨点般点缀,变成一幅看起来还不错的雕刻品。

她翻开策划案。网上无端的猜想从来不现实,也不找根找据。《落雨》是个全新的故事,并非是他们的过往。

失踪的男厕女鬼,生前是个小镇姑娘,从小对手工之类的小玩意感兴趣,但技艺不精,也从未系统学习过,制作出的手工艺品,偶尔会有出彩的。女鬼递给她的苹果,便是女鬼最好的作品之一。

女鬼口中的那个人,名为左夜雨,是个城市出身的落魄少爷。少时父母离婚,他被判给父亲。不久母亲再嫁,父亲再婚,他沦为了这桩婚的牺牲品。家中后妈生了弟弟,怕他抢夺遗产,遂把左夜雨驱赶来这乡下小镇自生自灭。

小镇姑娘因貌美,有些手艺,被校草当作追求目标,引来喜欢校草的人长期校园霸凌。左夜雨对此熟视无睹,甚至认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小镇姑娘挺不挺得过去,与他无关。

机缘巧合下,他们被联系到了一起。小镇姑娘躲着欺凌的那帮人的同时,帮了左夜雨几个忙。左夜雨发了善心,开始袒护她。对此,校草表示不满。最后校园欺凌变本加厉,小镇姑娘惨死在男厕,成了女鬼,终日在校园里游荡,方才知道善心不过是少年的一时兴起。

……

宋落君看完全部的细节,下了车,饱吸一口凉,站在车站牌旁久久都说不出话。

她似乎知道这个故事的,曾登过化为时代记忆的报纸的某一板块,寥寥数笔,是一个生命的流逝,也是一场沉痛的惨剧。

她在浏览器里试图摸索到一点往日的痕迹,可在那网络还没编成蛛网的年代,讯息形成困境,捕风捉影皆是每家每户的饭后谈资,传着传着也就当真了,无形无踪的气氛逼迫当事人做出抉择,是背负骂名的生活,还是一死百了的痛快。

而留给网络的,只有某吧讨论帖里某一层剖出的一张模糊不清的报纸图片,几行文字配上一张黑白的血腥尸体图。

或许是同一片土壤滋养的人,她的眸里多了几分柔色的怜悯。沙砾粒粒滚进喉咙里,她费劲地吞蚀,却怎么也咽不下去,日落的余晖固执地找准窗帘的缝隙,紧紧扣紧女人的肩膀,她却感到孤寂的无力感。

年少不知所为何事,

再看已是清醒共情的旁观者。

宋落君想起了什么,眉眼多了一抹亮,点开尘封已久的电子相册,一路滑到底,目光落在这个笔记相册的最初始的一张照片。

那是荆雁声教授她木雕后交予的一本书,老旧设计却被保护得很好。照片定格在翻开封皮后崭新的空白页上,那里有几行字。

——【嘀嗒嘀嗒,我知道你听见了。

我姓洛,欢迎你翻开这本书。】

那逝去的充满活力的花朵也姓洛。

她紧抓着手机,每有熄屏的征兆,手指就会自动触击,她怅惘地仰望天花板,重复这样的动作十几次。

那是她未曾见过面的师姐,她早该想起来的,早该去探究的,却被时光的沙尘掩盖。初听是师傅夸赞的天才洛小姐,天赋异禀无师自通,自创技法。再听已是老人家夜里坐怀庭院的唏嘘,红颜薄命,斯人已逝。

往事不可已矣。

她靠在椅垫上,脚丫踩在椅面沿,曲膝抱紧,头深深地埋进大腿怀里。塞进耳朵里的耳机在唱——

-So please please.

Could you find a way to let me down slowly.

A little sympathy I hope you can show me.

-算我求求你。

哪怕让我失望,也请多余些时间让我接受。

多希望你能对我有些许同情怜悯。

窗帘紧密地盖紧,时间过梢,屋子陷入了灰暗,构成了一个简单封闭的空间,绕上了重重枷锁,她压抑着听觉,凝滞的呼吸恍惚掐断脖子的窒息,疼痛难免,可心里却多了解脱和快感。她摁了两下蓝牙耳机,开大音量,将畅快的边缘拉至空间延伸的无边无际。

汹涌的潮汐随着音浪**回落到消栖,宋落君走出房间,门铃叮铃地响到中途,她狐疑地瞄了眼时间,觉着奇怪,警戒地透过猫眼看到来人,手里提起的铁锤放回鞋柜里。

等待门开,荆雨疏神采奕奕地拿了份文件,抵着前额的墨镜滑落,他自如地捞回刘海上,不见任何窘境,本是吊儿郎当地嘴里含笑。看到宋落君面色很差,他叹息地换了语气询问,“我能进去坐坐吗?”

她哑了声,清了清嗓子的浑浊,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进来吧。”

荆雨疏散漫地瞅向敞开的鞋柜,一眼就能看见,一把铁锤被随意地丢弃在某一框的鞋格上。他挪至下一格,局促地拆开透明塑料包装,将新的男士拖鞋穿进脚趾里。

他隔着鞋板也能感受到地面的冰凉,身子跌坐在懒人沙发上。

整体装修风格是欧美的复古简约风,正对着的电视屏放映着《落雨》的最后一幕,客厅地上的几个翻乱的本子和没了笔帽的彩笔显而易见,背靠的沙发上方有一个钟表,静得时候能听见“滴答滴答”的钟声转走。

她去冰箱那里倒腾了一阵,心不在焉地找能招待的东西,她舌尖顶着牙腔转了半圈,没来由的燥意。

她自暴自弃地取出日常喝的柠檬茶,冷冻层掏了一杯冰,又从橱柜里取出两个玻璃杯,过水后,一齐端到客厅的茶几上,“我这一般不来客人,有失周到。”

柠檬茶参冰,承载的容器被荆雨疏放在手里把玩,语气很真:“玩了几遍?”

她给自己捯饬冰块的手轻轻一抖,有一冰块滚出透明奶茶杯,在茶几桌面上滑出一道轻盈的水痕。

这个熟悉的口吻,她过去也听到过几次。

是在赶专业作业的深夜,她因赶不完金融作业,精力不支,跑去泡了新茶,被荆雨疏抓了正着,被问看了多久。她语无伦次地数着钟头,最后作罢不答,继续赶作业。而荆雨疏在隔间陪她待了一夜。

她特地不去看他的神情,捡起凌乱的本子和笔支。她的手很小,攘括不下纸张和笔杆,却还是坚持撞击茶几面,将其拍敲整齐,“三遍。有些地方过不去,看了攻略。”

双人难度,她和没点心大老板体验了一遍。细观网上对《落雨》的评价,单人闯关和双人闯关存在细节上的差异。她就重新打了一遍,果然没有没点心大老板的开挂式协助,她的打关进程老是不畅,也遇到各种各样的波折。

可这下看来,似乎一些的波折也遇到了它的解释。

沙砾复而上升,她哽咽地抬眸,将猜测的想法脱口而出,嗓音很是喑哑,“这个故事原型是师姐,对吧。”

荆雨疏不说话,只是起身去开了客厅的落地窗,晚风习习,温柔敦厚地吹进这个沉闷的屋子里。原来一见面的悲观情绪来源于这里,那么聪明的小姑娘怎么会猜不到。

他走回她身旁,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没有任何侵扰的意图,她却像躲避荆棘般与他弹开距离。他垂落在大腿侧的手指扬起非然,带过一阵风,却也很轻微地收回。

那股想摸摸她头的冲动,一点一点压制回心里。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夸赞他的小姑娘。

荆雨疏回笼情绪,平静地答:“是洛小姐。”

“洛小姐有名字吗?”

洛洛。

叫起来很亲昵,实际却极致敷衍的名字。父亲不疼,母亲不爱,活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从她的性别被揭示的那刻起,就是洛小姐潦草一生的开始。

她笑着遮掩疲态,别开头消化这难以下咽的问题答案。

与几年前被他在凌晨抓住她小辫子别无二致,唯独凝视着空荡之地的眸底多了几分哀,但也很扫去,她扯笑:“怎么找到我家来了。”

“向你哥要的。”荆雨疏眉眼弯弯,勾得想让人上去刻一刀。

冰上加冰的茶水冷到舌头发麻,宋落君想要再清醒一些,却有些过度,饱润的唇瓣合不上只能微张,“什么理由?”

“来给你送份合同。”荆雨疏拿起沙发垫上的那份合同,摆在茶几上,诚意真挚可现,“是试用期的合同。”

她斟酌有量地接过薄薄几页白纸,眼珠子灵活地转了转,落在最后一页的条款,狐疑出声:“我聘用工作室?”

荆雨疏慵懒地喝尽杯里的柠檬茶,水中的冰晶落眸,朝她勾唇微笑:“对,你来考察工作室。待不下去,就直接走人。”

她不是按照甲方来做的乙方,

而是肆意妄为的甲方。这个举动很符合她的想法。

但她不再相信无缘无故的让利讨好。

“什么条件。”

他戏谑地低头自嘲,喃喃自语了些什么。声音好轻好轻,轻到她的身体向着荆雨疏的所在的位置倾走。

“没有条件。”

他只是将往日的妄想付诸实践,任性地把回来的她留在身边。

这样的时刻,多一秒也好。

-So please please.

Could you find a way to let me down slowly.

A little sympathy I hope you can show me.

-算我求求你。

哪怕让我失望,也请多余些时间让我接受。

多希望你能对我有些许同情怜悯。

——Alec Benjamin、Alessia Cara《Let Me Down Slowly》

中文翻译源自扣扣音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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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成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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