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会议的结果以投票决定,孟子嘉唱票,赞成与否决拉平。崔琳改变否决的想法,将关键的一票投给了新方案,最终多出一票险胜,选用了现在的这版以木雕为核心的方案。

随着散会的众人离开的潮流,宋落君上到发言台,拔掉轻薄本的插着的公共线,检查电脑完好无恙,确认没有病毒便合起屏幕。她拉起插线卷成圈圈状,蹲下放回远处,红发的发梢被人轻轻挽住,指骨传递着暖心的温度。

她身穿白色西装,蜷成一小团,像个糯米团子,怪可爱的。这个姿势,没维持太久。宋落君掩着裙摆,缓缓站起,那点热度,礼貌里带着一丝冒犯,贴着她的后脖,她处在哪个高度,那人便也跟着哪个高度。

她站稳了高跟,被抓成小啾啾的红发才被放开。宋落君将笔记本装进电脑包里,“谢了,荆雨疏。”

谢什么,应该是他要谢她。

他原本打算,如果人员都不同意,这次会议就当走过个场,往后逐一做思想工作,把新方案地安排下去,即使是怨言,发行后的效果,他自然心理有数,怨言不积而散。但没想到,她打了一张人情牌,说动了各位部长。

那张人情牌,那双干净的木雕师双手,也在他心理梗得慌。宋落君提起电脑包的提手,那双手完全显露在他的面前,指骨提着袋子绳,手背上布满冻僵着的红痕点点。她感受到了灼热的视线,光明正大地用另一只手的掌心覆盖在上面,遮住那张如布料破碎裂满的红皮。

“手冻僵了,是吗?”荆雨疏揪心地问着,分担了电脑一半的重量,捞起她藏在身后的手,冻痕只在擦过那一下,变得雪白,过了几秒,又恢复了原状。

“冻给别人看的。”宋落君撇下那抹令人眷恋的热温,扯了扯袖口挡住可怖的冻痕,话里半带了轻松,“打的人情牌,你也信了?”

荆雨疏的四指垫在她的掌心下,落单的大拇指,轻一下重一下摁压僵住的红痕,出现一次便再按一下,跟个打地鼠游戏似的,“你做什么,我都是信的。”

会议室外叽叽喳喳,不像在讨论正事。宋落君收到其他意思的目光,想收回手,“人都在门口呢。”

不料荆雨疏的力度没轻没重起来,在那光滑的肤面上蹭来蹭去,“有什么关系。”

他手上的动作愈加放肆,手背上缠绕的热度渐渐攀爬腕骨,引起肚子的共鸣,宋落君费劲从他的手里抽出来一只手,捂住腹部,隐忍地忍着,嗓子卡着,小声说道:“肚子疼。”

旁听位上的拿铁,分毫未动,面上的拉花没了形。他内心多了份庆幸,她不拿自己身体开玩笑,没点黑咖。但他也猜到了她肚子疼的缘由,“早上没吃早餐?”

“来不及。”宋落君微微欠了欠身子侧着。

自她要打人情牌这招开始,她便做好了准备。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贯彻着工作室和公寓两点一线。白天去工作室,为美术部提供艺术指导,顺便提了意见,偶尔被拉去策划部,当个帮工。在几个部门来回窜充当临时工,尽管有些踢皮球的意思,也接了些属于本分工作范畴之外的工作,但她也答应完成了。

过程中了解了不少工作上的事情。晚上,便根据所知的,进行一步一步修改,从拿手的画稿,到狗屁不通的程序。

直到昨晚深夜三四点,才堪堪收尾。她习惯性地天冷关窗,泡水暖手,想到琳姐的态度,她还需要把自己弄得再惨一点。宋落君将水龙头转向另一侧,又去旋了窗锁,开了点缝,放风进来,冷飕飕的,她吸了吸鼻涕。

她是故意选在那天直播的,播完改画,倦怠到了极点,三点多的钟声一过,宋落君才睡,定了第二天的闹钟也因为睡得太沉没听见。醒来时心脏突突地蔓延快拨的疼意,缓过一阵走到阳台,可以闻到挂晒的棉被散发的太阳香。本着迟了就迟了的态度,跑去星巴克,根据大家喜好买了饮品,犒劳一下各位部长。

她只上了淡妆,却故意没遮青色的黑眼圈,与提气色的口红唇色,有了对比,加上冬天手脚冰凉的坏毛病,一环扣一环,同为女人,让琳姐心生一丝怜爱,这就够了。由此可见,这张牌屡试不爽,但宋落君一般不用。

这副鬼样子,同样很招荆雨疏心疼。可眼下,她不太想一直被他抓着。

笔记本包理所应当落在荆雨疏手上,她蜷缩着腰走过,靠着幕布借过他身边,颤音抖动,“别跟,我去个厕所。”

听到他一声答,宋落君踏过门槛,习惯性顺带关上门的手松开,将门推回原位,走了几步猫头往回探,荆雨疏没跟来,放心去了女厕。

也不只是吹冷风,没吃早餐的缘故。可能年纪上来了,吃顿冷饭也会肚子疼。只是身体作出的反应迟钝,等到关键时候发作。

她把手放到洗手池的感应口。低着头,高大的黑影遮住了射灯,浅淡的光线混合着泠冽的雪松味。宋落君知晓来人,不悦地侧眼,“你怎么还跟?”

荆雨疏的腰斜靠洗手台,双手环胸,裤管长而直,脚下的皮鞋反射着晃荡的灯光,蹭得发亮,“谁说我跟了,我也要上厕所。男厕所也在这里。”

水流自动停止,宋落君的手抬到旁边的烘干机下方。感应口灵巧地发出轰轰声一阵,热气如狂风搜刮手心残留的水。

她向来不用烘干器的,吹多了,手上的水滴也不会蒸发,不如等它自然干,自然使然都比这台破机器来的快。难得她今天有兴致,拖了点时间,移开感应区,“知不知道,现在的你很小学生诶。”

荆雨疏狭长的眼尾垂下,嘴角的弧度弯起了几分,装傻道:“过了那个年纪了,不清楚。”

“不过。”他拉起那双由热变凉的手,往办公室的方向踱步。熟悉的温度,宋落君平静如水地由着他拽走。

望着荆雨疏深不见底的眼,她松了松手指,一旦挣脱,荆雨疏会更用力地寻她,捉住就会牢牢扣在手里,那时候她就算说手疼,他也不会放开。耳旁传来他悠悠的声音,“我只知道,你现在很需要吃东西。”

卫生间通往办公室的路要穿过各个部门的工作区,宋落君左顾右盼地不想被人多说闲话,“可以跟你去办公室,但你手要先放开。”

她的衣袖被轻巧地带向前,得逞的笑意在他眼里荡漾开,荆雨疏正经地说道:“放心,我有分寸。”

他的分寸就是,在即将经过部门工作区的时候悄然放开。然后在路过无人空间的短暂,他重新牵起她的袖角。循环往复地来了好几次。

她惊讶于他只接触她的袖子,但下一秒,她就乖乖收敛这种意外。她被出其不意地钻入指缝,男人的体温通过紧握的双手递进她的手心。

荆雨疏牵着她到了办公室也不曾放开,手上的电脑包倚靠在沙发边就不管了。宋落君看着他倾下身翻找了几个抽屉,一无所获的现状让他和她之间唯一的联系多了一丝晃动的烦躁。

她的目光落在了茶几桌上,冒着热气的豆浆和小笼包。

他找了多久,宋落君也就待在他身旁多久。找到一个偏角,拿出了积灰的包裹,用剪刀一下划开快递袋,拿出了一个鸡蛋形状的东西。

不,不会吧。

她嗓子清咳地别过头,想入非非的瞳孔里满是疑惑。

他不会暗示她……

荆雨疏撕开被她误以为是情趣的包装线,摁了摁那“蛋体”的中央,觉得温度正好才塞进她手里,“暖手宝,你再捂一会儿,它就会发热了。”

温温的,会发热……她睁开羞涩的眼,荆雨疏瞅见她脸红扑扑的,有些异常,伸出指节附在她的脸颊上,“脸这么烫,还冷吗?”

“不,不冷。”宋落君为自己的想歪感到了尴尬,手上的暖手宝更像是烫手山芋,烫得想还给它原来的主人。

女人的眼珠子乱转,对暖手宝更是无处下手,以为是她出国门太久忘了,荆雨疏的手覆盖在她握住热源的手背上,紧紧裹住。

正当要解释时,荆雨疏恍然地想挪个位置,却是反应过来她绯红的双颊,扬起嘴角不怀好意地问道:“你把它当什么了?”

坏心思被戳破,情棉的火热瞬间升温,窗外有风飘进,幽幽地吹进宋落君的耳朵里,一下从困顿中拉到清醒。她迅速镇静,眼睛撑大往别处瞟,就是不往他那里看,补涂的唇倔着,“没什么,就一个鸡蛋而已。”

荆雨疏的逗弄也就此为止,捏起她软软的脸蛋,松开的手转而挡住耳廓的微红,“去吃吧。”

宋落君捧着纸杯,抿一口豆浆配一个小笼包下咽,唇峰沾了番茄酱,荆雨疏拿起纸手绢轻轻抹去,团成小包子丢到茶几脚旁的垃圾篓里。

她眸光跟着轨迹形成的小小曲线流转,蹂躏不轻的纸团堆积如山,宋落君吃着最后一口小笼包,含糊地压低话音,“最近辛苦了。”

他攥起抽屉里的文件回身,正瞧见宋落君两瓣唇呢喃嚅动,但听不见她的声音,也无法看懂她模糊的口型,他狐疑不决地坐回有她在的沙发,“刚刚在说什么?”

她歪唇不语,擦干净手指蘸上酱料的油渍,尽有几分让他自个儿猜的意思。她翻了几页他递过来的文件,指尖划过其中一行字时顿时停住,“木雕顾问?”

荆雨疏沉声应下,并起的四指往虚满的垃圾篓捅去,边收拾着她的残羹冷炙,边娓娓补充:“你以后对接的事项都是关于木雕的,比如3D建模制作和木雕环节演示之类的,就不用再去各个部门打杂了。”

白纸黑字明确写着她的职位变更,从艺术顾问更迭为木雕顾问,工作内容也更为精确,涉及更加专业的木雕领域,示范木雕雕刻,木雕部件上的拆解,以及保养等诸多木雕工艺的大小事项等等。

“原来你知道我在你工作室到处窜啊。”宋落君无奈地看到新的一页,比之前人事定的薪酬还要高,她曾问过同行这种合作性质的报酬,根本不需要这么多,拿这么多钱,她问心有愧地难以启唇,注视着提起垃圾袋准备走人的荆雨疏,心有扭捏地喊:“这,太难为我了。”

艺术顾问尚且能混上一混,知识面广而杂。但闯入了专业领域范围,一切就不得不重视起来了,她始终把自己当做那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尽管这些年做出了不错的作品,她也认为自己难担重任。

清脆的声音掠夺着他耳旁环绕的空气,做着那温柔的劝告,“荆雨疏,你去找其他人吧。”

荆雨疏勾唇轻启,“放着身边有名气的木雕师不要,我去找别人?”

宋落君随意搭在膝盖的指骨被他的手掌包裹于其间,清浅的笑意将由衷的疑惑抛给她,“那阿君说说,我找谁更合适?”

当然是……

往日的碎影如同被投放的胶片机,一刻一刻穿梭。脆冷的月光透过窗帘浸染身影的夜晚,闷雷打断节奏无奈开灯的阴沉天,数量可达满天飞做了特殊标记的草稿被精挑细选做出成品偷偷展出的好天气。

荆雨疏那双调笑的黑眸滴溜着她的模样,她看见自己露出微笑唇,“前段时间抽空去了一次传统文化的展子,里头有位出色的木雕匠人,我看就挺好。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你有兴趣可以找找。”

手背摩挲的力气忽然加深,他撂摊子似的背靠沙发否认,“找不到。”

合适的,不一定是最好的。

也似乎是意识到嘴皮子太快了,荆雨疏话里找补,“那人神出鬼没的,常年联系不到。”

她噗嗤地抿唇一顿笑。

见有那么一点松口,他诚挚的话语脱口而出,“而且阿君,你要承认你很优秀。你在国外的那些消息,荆老爷子可都知道呢。每逢人就说,他没看走眼,是块发光的宝玉。”

说的人心暖暖的。但荆雁声的性子,她相处这么多年下来,多少也是清楚的。一丝红晕爬上她的面颊,“没有,你胡扯。”

“不信?你大可去和小师妹打听有没有?”

他大言不惭的神情,让她多了几分迟疑,半信半疑地扭开头,她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别开那坚定的视线毋庸置疑,蕴含他对她的信任。她犹豫地盯回手上摊开的合同,“容我想想。”

暖阳天,一束光斜照在宋落君的背后,给卷翘的软发刷上了一层日系滤镜,暗红变得格外明亮,像发丝自身拥有柔光一样,发梢拢着的那张脸蛋朝着沙发桌,眸子凝视着某处远的空地,整个人一动不动的。

如果不是荆雨疏熟悉这个小习惯,怕会像旁人那般,认为宋落君在发呆充楞,尽管真的在发呆充楞的时候,他也拿她没有办法。

宋落君的右手放下薄薄几片虚握着,抬起的食指曲起抵着下颚骨,眸光闪过亮黄的光辉,“可以。”

过了预备期的暖手宝在她手里发热,洋溢的冬日温度爬上唇角,弯曲成一条好看的曲线。这如此小的办公室,他却幻听出了回响,“但,我有个条件。”

而后他没有即刻出声,她头微微抬高,光线侧打着略显疲意的脸蛋,一半是明润的温暖,一半是黑影笼罩的暗色。多年锤炼的气场,若有若无地压迫着整间屋子。

几乎同时,耳廓的暖光划过细微的角度,飘散的尘粒伴随着他掷地有声,“好,你说。”

宋落君身形凝地停滞,不可思议显现在抬起的眸底,一闪而过。他并不是这样一言不合的人,说话做事都会斟酌三分,时间再紧,也会少量地去深思。

绝不会立即应下。

但合作内容涉及实地取材,绕不开寻鹿园,迟早还会再打交道。不打算再细想太多,她闷声掩不住叹息,“跟师傅和解吧。”

是什么时候,她又开始心软了。

她自认了很久的利己主义,事不关己绝不出手。

接触过她的人却否决了她的观点,面冷心坎儿的主,只是固执了点,做事执拗认死理,还钻牛角尖。

再重逢后的合作和工作,也只当纯粹的利益交换。

想要木雕行业能迎来一片春,哪怕只是一阵风,她也会抓住扯开的风口,堵上一把。最惨不过一败涂地,她还有余力,从头再来。

可她如今又在关于他的事情,徘徊拿捏不准。

大可以不管爷孙关系的,任由它失控地恶化。

可……

打量了荆雨疏半晌,她拿着荒谬不成理的理由说服自己,轻巧落唇,“刚才也说了,我不是专业的人,做不了专业的事。”

他露出一抹苦笑,心尖上的难办,无论是否,都摆明了她是不专业的人。

暗叹他硬的不吃,她软了语气,亮出了她的手,指骨披着的皮上冻痕还没消失干净,哑声道:“我手的都这样了,还给我增加负担。”

荆雨疏睫羽微垂,渐退的红痕依旧弥留星星点点,听见她声嗓又软一下,“而且小师弟小师妹,久居师门,他们也需要一场历练,考核一下实力。”

有些牌,确实屡试不爽。用在别人身上就算了,还用到他的心上,摆明了要他明晃晃地心疼她,不止一点两点,他绽开眉眼都依着她,“好好好。”

她的指尖勾起笔。

上次的甲方,这次的乙方,同样的没有违约条款。某些意外的情绪,缠绕着心棉,如同路过一场太阳雨里的云朵,破开窗迎临清新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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