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钰冷声道：“仙主死前命你为他守灵。”
“仙主死前一直想见你一面，可是仙主怕自己吓到你，而且他那时双目已经不能视物，见你怕你看了难过……”
苻瑶跪在蔺含璋的尸身前，明明已经成了一具死尸，可通身的矜贵与狂妄依在，像一尊被砸毁的神像。
从前那张如玉绝色般的脸已经变了形，青黑色的毒纹从脖颈爬满半张面颊，嘴唇乌紫，双目泣血，死得十分难看。
谌姝泠在门外叫骂着，骂得十分刻薄。
“仙主待你恩重如山，你这个白眼狼，根本养不熟！”
苻瑶斜跪在榻前，容颜枯槁，神色悲凉。
谢道钰拿出一颗珠子，那珠子莹白如玉，内里一缕金线缓缓游走，他俯身，将珠子搁在苻瑶手边。
“这是仙主的定命珠，仙主自知……”他斟酌措辞道：“仙主自知命不久矣，提前将自己的定命珠取出，叫我留予你。”
苻瑶低头看着那颗珠子，她没想到蔺含璋那么疯，为什么死之前还要惦记着她？
修士生取定命珠，无异于自寻死路，魂飞魄散，更何况蔺含璋还是将死之人。
莹润的暖色从珠面透出来，蔺含璋的定命珠，何其珍贵，他修为深厚，生来便是仙胎，他的定命珠不知道有多少人觊觎，他竟然给了她。
她根骨缺失，百年来依仗着无数灵药维系着她脆弱的根骨，蔺含璋寻遍天下珍宝，只为了帮她修复根骨。
“如今你有了仙主的定命珠，你若是用了它，再修炼个百年，便可重塑经脉、重铸根骨。”
苻瑶没去碰那颗定命珠：“我不要。”
苻瑶双目殷红，她跪在那里，膝盖早没了知觉，手指抠着冰玉台边沿，硬生生折断了自己的指甲。
“是我不配，我害了他，害了仙山。”
苻瑶抱着蔺含璋，脸贴着他早已冰冷的额头，泪光隐隐：“我应该去死。”
灯弱焰熄，人疏影少。
谢道钰沉默地站在她身侧，没有接话，也没有劝：“我出去了。”
谢道钰不知怎么想的，还是愿意给她一次和蔺含璋独处的机会。
苻瑶她攥着定命珠，指节收紧，紧到珠子硌进掌心的肉里：“我真的不配你对我这么好。”
苻瑶的泪落在蔺含璋的脸上，泪水划过他凹陷的眼眶。
从前蔺含璋的那双凤眸是她最喜欢的。
见她犯蠢时的无奈，试探她时的审视，情动时不可控制的克制和隐忍，她逃跑被抓时眼底难掩的偏执。
那样好看的一双眼睛，如今却因为她的自私自利，成了一团丑陋的烂肉。
她抬起头，纤细的手指，拂过蔺含璋的眼眶。
“你那这么孤高的一个人，不应该死得如此凄惨。”
苻瑶决绝地捂住自己的右眼，指节用力，右眼顷刻间血流如注，血顺着下颌滴到地上，她疼得她想哭，可是她不能哭。
她将自己的右眼硬生生挖出来，将她的那枚眼珠送给了蔺含璋。
苻瑶忍着痛，她满手是血，将自己的眼珠子塞进蔺含璋干扁的眼眶中。
苻瑶此刻满脸血污，她摸索着将那颗定命珠塞到蔺含璋的另一只眼中。
“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你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苻瑶抱紧蔺含璋的腰身。
“你会日日守着你的尸身，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苻瑶挖眼换给蔺仙主这等惊世骇俗之事很快传遍仙山。
往常娇弱听话的苻瑶就好似入了魔，抱着蔺含璋不肯松手。
“人都死了，你装什么深情。”
“你干嘛只挖一只眼睛，既然觉得对不起仙主，何不把两只眼睛都挖了。”
谌姝泠一记重力打来，苻瑶唯一能视物的左眼也见了血。
谢道钰赶来护下她，细细察看了她的眼睛：“无事，只要不见光，修养几个月便好了。”
“谢师兄。”苻瑶唇瓣翕动：“让我陪着仙主吧，我来赎我的罪。”
谢道钰闻言思索片刻：“罢了，仙主的仙体确实要有一个照料的，你跟着仙主入仙陵，为仙主守墓吧。”
苻瑶看不见，只能日夜坐在蔺含璋的尸体旁。
她不说话，也不动，更多的时候便是静静地躺在他身边。
苻瑶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了，她听见脚步声时，以为是谢道钰来给她送药，她坐起来，还是没动。
“你真是疯了。”那人开口，十分熟悉他的声音。
“殷……”才想要开口说话，殷伐檀的指节已覆在了她空荡荡的眼眶上：“值得吗？”
“有我的眼睛和定命珠在，他的仙体不会腐烂。”
仙人的仙体不会腐烂，可是蔺含璋中了尸毒，属于例外。
“仙山的人有法子保护他的尸体。”
苻瑶不说话，殷伐檀的手却覆在蔺她的胸口上：“他那么疼惜你，现如今你受了这么大的苦楚挖眼，只为了保全他的仙体不腐烂，想来他是真死了。”
蔺含璋死了，再也没有护着她了。
苻瑶泪珠啪嗒啪嗒滚了下去，殷伐檀看着消瘦脆弱的苻瑶，松开了桎梏着她的手。
殷伐檀取了件黑衣给她：“我带你走。”
苻瑶自然不肯：“你快走吧，你杀了殷伐檀，如今仙山都在抓你，我放过你这一次，下次见你，我必定杀你。”
殷伐檀无所谓地笑笑，捏开着她的下颌就吻了上来。
“我早就想亲你了！”
苻瑶极力挣扎，挣脱不开，就狠狠咬住他轻佻的舌头，铁锈味在口中散开，殷伐檀吃痛低嘶一声，扣住她的上半身，吻上她的脖颈。
“你不仅为他守灵，还要为他守身？”
苻瑶变了脸色，抬手便扇了他一巴掌，殷伐檀没躲，苻瑶又是一巴掌扇下来。
“滚！”
殷伐檀额角青筋跳动，眼底青红血丝遍布：“你真是糊涂。”
“蔺含璋灭我妖鬼双域，比我母亲自刎，害我胞弟落残，如今又叫你瞎了眼，苻瑶，你可知我又多恨他！”
苻瑶感受到殷伐檀身上的杀气，急忙护住他的尸体：“你不准动他。”
殷伐檀想将蔺含璋的尸身剁碎，将他挫骨扬灰。
苻瑶被推开，她看不清，只能摸索着爬起身，撕心裂肺喊道：“放开他。”
不对，仙陵都是有巡夜弟子看护的，今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没人进来。
定是有殷伐檀的细作在。
是谁？
谁有这么大的权利支开巡夜弟子。
苻瑶被人死死地捂住嘴巴，她发不出声音，却闻出来那人身上的冷香。
很熟悉的味道，她定是在哪闻过。
可是她此刻却想不起来，脑中一片混乱。
“蔺含璋已死，王君，我查验过了，赶紧走吧。”捂着苻瑶嘴的人说。
殷伐檀道：“净化之力呢？你不是说他找到了净化之力的替代品？”
“他未曾吐露过，他死前我多次试探他，他都没说。”
“带上苻瑶我们走。”
殷伐檀给苻瑶下了定魂咒，他抱着一动不动的苻瑶，满脸疼惜：“我这一次，不会丢下你了。”
“王君大费周章，只为了带走苻瑶？”
殷伐檀没有说话，将苻瑶揽在怀中，他将剑放在苻瑶手中，握着她的手：“我们一起杀了他。”
“你放开我。”苻瑶崩溃大哭。
苻瑶握剑的手被带着高高举起，接着向下猛地劈去。
“主君快走！”
苻瑶的耳旁又响起刀枪剑戟的碰撞声，殷伐檀将她护在怀中朝密道跑去。
偌大的棺下不知怎么藏了那么多人。
蛰伏已久的弟子利落地截去他们的去处，剑出鞘后便见了血：“谢师兄！”
谢师兄？谢道钰！
谁能想到谢道钰竟然是妖鬼双域的人。
他跟着蔺含璋杀了东征西战，杀了那么多妖鬼，他竟然是细作。
难怪他讲她不成器，有他这样的优秀细作在，谁能比得过。
可是如果谢道钰是殷伐檀的细作，那殷伐檀怎么会不知道她是细作？
苻瑶来不及细想，她看不见，此刻被人推来搡去，被人像物件一样争抢，实在难受。
苻瑶心凉了半截，她就算再蠢也能猜到，这是一场大戏，为了捉住殷伐檀演得一出大戏。
她突然很无力，苻瑶都觉得好笑，这么危机的时候，她却在想蔺含璋待会怎么表演诈尸。
果然，蔺含璋那样外冷内狠，心机深沉、极度克制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的惨死。
苻瑶的意识已经开始迷糊，她听道谢道钰说：“王君，拿苻瑶做人质胁迫他们。”
苻瑶的言情一片湿润，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应该是血吧，因为她这双眼已经流不出泪了。
她此生唯一一次动情，将自己一颗真心放在他面前，竟然落得如此下场，她的一颗真心，被蔺含璋碾得粉碎。
殷伐檀还是低估了蔺含璋的狠毒。
他真以为他死了。
仙山大丧，天下同悲。
他向来不信蔺含璋对苻瑶情深似海。但当苻瑶为了装死的他挖眼致盲，蔺含璋却仍稳如磐石，将事情做到滴水不漏，他是真信了。
不止这一件事情，包括他假意醉酒，与他打斗时不慎中尸毒重伤，逼迫引诱苻瑶刺他，都是他算好的。
他从来不是为情所困的人，他蔺含璋，向来都是运筹帷幄，所有人都可以成为他的垫脚石和牺牲品。
包括从小教养长大的苻瑶。
殷伐檀被阵法困住，他的身上多了许多道口子，浑身都是血，苻瑶被他护在怀中，已经没了生气。
“王君，别犹豫了，快拿苻瑶做人质冲出去。”
谢道钰被砍断了手，已经被修士的刀剑逼到绝境，他脸色涨的通红，几乎是怒吼道：“快拿苻瑶做人质。”
殷伐檀此次夜闯仙山，本就是为了带走苻瑶，如今他看清了蔺含璋对苻瑶的态度，怎能可能会将苻瑶留下。
他就算死，也不会让苻瑶落到那个伪君子手上。
“你怎么那么笃定，苻瑶会是我的软肋。”
蔺含璋一手持剑，一手捏着几朵鹅黄色的迎春花。
迎春花还带着露水，想必他在等着殷伐檀自投罗网之时，还在花界赏花品茶。
苻瑶寻着那人的声音望去，鼻尖萦绕着血腥味。
都是殷伐檀为了护她被打伤的血。
蔺含璋看着苻瑶，眼底含着愠怒：“过来。”
苻瑶没动，她看不见，不知道该往哪走。
偌大的仙陵挤满了仙山的修士，他们的刀剑齐刷刷对着殷伐檀和苻瑶。
殷伐檀松开了揽着苻瑶的手，他看着苻瑶形销骨立，浑身都是血，面色惨白，了无声息，还是抵不过内心对苻瑶的怜惜。
这场局，他又输了。
“苻瑶，过去吧，好好活下去，找个机会再逃，殷亦珩还活着，他会来接你的。”殷伐檀贴着苻瑶耳边道，音量很小，苻瑶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将苻瑶推出去，本想拔剑自刎，右臂却被蔺含璋齐刷刷斩断。
蔺含璋还是站在那，脸上没有一点波澜，他连剑都未提，却要了殷伐檀半条命。
苻瑶被蔺含璋拽回怀中，他将带着露珠的迎春花递给苻瑶，语气温和：“香不香。”
苻瑶不说话，他也不恼，将花别在苻瑶的发髻上：“整日打扮的这么素，还是穿的鲜艳些好看。”
“蔺含璋。”苻瑶唇瓣翕动，哑声道：“我们回去吧。”
蔺含璋的凤眸笑意连连：“回去干什么？我等这天等了百年。”
殷伐檀非死不可了。
苻瑶身体颤抖起来，紧绷的情绪突然没了支撑点：“我们回去吧，我好害怕，我什么都看不见。”
蔺含璋捧着苻瑶的脸，认真地望着她，声音带着暖意，缓缓道：“苻瑶，你再说一次，把你那日说得话再说一次给我听，说以后我们俩谁也不离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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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烂人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