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如郦琰铿所料,运营总监在提出辞呈的第二天,偷偷见了一个人——彭逸直。
最好的选项。
透过遥远的距离,隔着一小层薄薄的屏幕,郦琰铿看着他,黑色大衣里是灰色的卫衣,头发又染了新颜色,麦穗抽绳一动一动,正低头翻着一叠什么东西。
运营总监问:“郦总还好吗?”
彭逸直头也不抬地点点头,继续翻看着面前的照片与档案,终于,他动作一顿,点着上面的图片问:“当时船上是这个人?”
运营总监回:“应该是,这是由黑匣子保留下来的最后影像。”
彭逸直看着图片上的人影,说:“我肯定见过。”
运营总监歪头仔细辨认,工作服上的袖标可以看出是基层员工,但他对基层员工都不熟。于是说:“总归还有一个月才走,我会整理好他的信息发给您。”
与此同时。
“今天,我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向大家确认一个令人心碎的消息——我的堂妹罗藏芷,已于那场意外事故中永远离开了我们。”
罗藏器一身黑色西装,面容沉痛地站在疗养院前,罗藏芷曾宣布疗养院工程启动的地方。
“经有关部门调查,事发时小芷正驾车经过跨海大桥,船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波导致桥面坍塌,由此不幸遇难。
小芷从小就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孩,我们全家人都非常疼爱她。如今骤然离世,我们全家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疗养院虽然停工,但是这份凝聚了她心血的建筑,我会接手并完成。同时,我也会对同在那起灾难中的受害者家属进行人道主义援助。
小芷,愿你在天堂安息。哥哥永远怀念你。”
长镜头闪光灯打起双闪,照样闪得人眼睛看不见。
昨夜,一辆泥泞的越野车沿着废弃的沿海便道颠簸前行,黑皮男人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副驾驶的罗藏芷昏昏欲睡,眉头紧皱着,呼吸急促,仿佛在噩梦中挣扎。
“Tapa……你闻到了吗?”罗藏芷忽而开口。吓了他一跳,他分神去看罗藏芷,只见她神色变换,眼光闪烁,脑袋随着呼吸上下。
道路两旁的路灯开了,灯泡下的广播器中传出悠扬的琴声,中间夹杂着规律的三角铁打击。
Tapa脸色骤变,喊道:“不要屈服!阿芷!你们是同一个人啊!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只差一步了!”
罗藏芷的右手不受控制地伸向车门把手,左手却死死攥住安全带,说话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语气也大相径庭,像两个人在说话。
“回家……不要妨碍……终于可以休…更伟大的事业………我好累……你不过是个……Tapa……”
Tapa伸手去扣储物箱,从里面找出降噪耳塞,想给罗藏芷戴上,但夜路又不准他太过分神。
柔软的指尖从他手中取出耳塞,Tapa看过去,苍白的脸上神情忧郁,还是罗藏芷,她拿起塞进自己的耳朵里。
可随即,利落的语气又换成了Sangria:“他找到我们了。”
突然,一道刺眼的车灯从后方直射而来。Tapa猛踩油门,越野车咆哮着冲上更窄的碎石路。后视镜里,几辆黑色轿车如同鬼魅般出现,车头灯闪烁的频率与外面的节拍完全同步。然后,狠狠撞上越野车尾。
巨大的冲击力让罗藏芷整个人弹向前方,Tapa一手稳住方向盘,一手死死拽住她的手臂:“别让他得逞!Sangria!你们才是一个人!为什么总是逼迫阿芷朝他下跪,阿芷死了你也不能活!”
Sangria看着Tapa,嘴角上扬到恣肆的弧度:“你们要是不做假死逃跑这种蠢事,怎么会招致惩罚!”
“这世界根本没有谁可以惩罚谁这种狗屁道理!”Tapa的怒吼十几年如一日地无力,碎石路在轮胎下发出濒临爆裂的尖叫。他一手控制着方向盘,一手紧紧抓着罗藏芷。
“我们还太小了,得听哥哥的话。”Sangria一想到即将落到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不禁躁郁难耐。
“已经做了,Sangria,你想当乖孩子也没用。”
Tapa猛打方向盘,车身倾斜着擦过山体,金属刮擦的噪音几乎要刺穿耳膜。副驾驶一侧的岩壁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随时准备将半辆车吞进去。
已知无力回天,便得片刻安宁。
越野车的轮胎被打爆了。急刹让Tapa整个人猛地前窜又被安全带拉回,他呼吸急促,但内心平静,她说:“阿芷,最后的最后,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一分钟,一秒钟吧。”
女孩的眼睛望着他,眼神却在极速变换,用力地控制自己的下巴点了一下头。
他立刻猛踩油门。爆裂的轮胎在地面刮出刺目的火花,轮毂啃咬着碎石,整辆车像喝醉了一样歪斜着蹿出去。追车显然没料到他们还能动,慢了几步才重新加速咬上来。
Sangria弯下腰,从座椅下方拿出她最称手的长枪,降下车窗,瞄准,射击。
血炸开红色,流了罗藏芷一身,她含泪带笑,带着两个人重叠的音色,像两根琴弦同时被拨动,同时勇敢和脆弱,害怕并开枪。
黑色轿车被打得失控,朝悬崖边冲去。越野也被榨干最后一点生命,Tapa彻底失去对车的控制,对生命的控制。
他扭头看向罗藏芷,破碎的车窗前,她亦扭回头来,逐渐失光的眼睛已分不清是Sangria还是罗藏芷,也许同时存在,同时冲他微笑。
然后车子坠入黑暗。
一圈车围在悬崖边,几分钟后,罗藏器出现在最前面,风从崖底涌上来,把他熨烫平整的黑色衬衫吹成一面猎猎的旗。
他颇为惋惜地说:“我提醒过你了,小芷,一旦走出可没有回头路了,我就不会原谅你了。”
沉默的海面上,只有月光铺就的碎片,映着满天的星辰,如同一道道永不瞑目的眼睛。
车载新闻仍在报道这场事故,彭逸直慢慢松开油门,车窗外,桥中段那片被炸毁的区域已经架起了脚手架。新浇筑的混凝土颜色比旧桥体浅了一度,在阴沉的天光下,像一道缝合过的、还未褪去红肿的伤疤。
原本的双向四车道被橙色水马围成了两股窄流,工人穿着反光背心在护栏外侧搭建新的钢架结构,相信用不了多久,大桥就可以重新通行。
身后的车按了喇叭,彭逸直才发现自己几乎停在了路中间。打转方向盘靠向最右侧的临时停车带,熄火。
海风穿过尚未安装隔音板的桥栏,灌进驾驶座。他闻到了铁锈、海盐和电焊烟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也许这就是他最后一次闻了。
在他们的计划里,平台才是主舞台。借由罗藏芷这位大将逼出她安插的所有眼线,没想到会牵连到无辜的人。
至今那个引发自爆的人身份也不明,或许是罗藏芷的,或许是郦琰铿的。
失去平台,郦钬也就失去了竞争资格。他不必再精心策划怎样离开,已经被彻底放弃,或许可以光明正大地走掉。
新闻被通话打断,他看了一眼,是秘书。
接通的同时重新启动了车子,秘书汇报,崔合禾等人已经全部完成了抑制剂抽检,就剩他了。
不想和郦琰铿碰面,所以他故意找了个借口离开,顺便留下秘书做眼线,假借陪同崔合禾的名义。
秘书又犹豫着说:“郦老先生的状况不太好,抽完之后头晕目眩,住院了。崔夫人正在陪同。”
“郦钬呢?”彭逸直皱起眉头,怎么坏事一件接一件。
“始终没看到,据说是第一个检查完离开了。”
“据说?”
“崔夫人告诉我的。啊……她在旁边,希望你快点过来。”
首枢市第三医院。
走廊又长又白,消毒水味很重,墙上贴着褪色的“保持安静”。过于先进的门安在整洁但陈旧的绿白墙壁上,有点格格不入。
叫号声响起,彭逸直走进单间,医生已经准备就绪,在进行前照例解释:“单子,常规抽检,两管。一管血液,一管腺液。”
彭逸直坐在凳子上,护士轻轻将他扭过身来,提醒他摘下颈环。
针刺的心理不适远大过于实际疼痛,彭逸直微微偏头,看着地板,直到医生解开束在他胳膊上的橡皮筋。
他刚要起身离开,医生忽然说:“等一下,再补一针。”
“什么?”
“抑制剂抗体检测,新加的。”医生已经撕开了一支新的注射器,针尖朝上,推了推活塞,透明的液体从针口冒出一滴。
彭逸直皱眉:“之前没听说要加。”
“警局吩咐的,我们也是听命行事。”
针头扎进他上臂的时候,他还在想这句话。推入的过程很短,他还没想出个一二三,医生已经把针拔出来,用棉球按住,语气平平地说:“来,自己按着,在外坐一会儿,观察十分钟,如果有不适反应及时呼叫医护人员。”
彭逸直一头雾水地走出了出去,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意识竟然越来越模糊,身体似乎离他越来越远,周围的一切变得软绵绵的,他还来不及呼喊一声,就像被强制关闭的电视,啪得一下黑屏了。
再醒来时,眼前仍是第三医院特有的,泛着淡淡荧绿的天花板。
彭逸直蹭得坐起来,警惕地打量四周,却发现只有郦钬坐在床边。
因紧张而起伏的胸口让彭逸直微微摇晃,郦钬摆正他的手背,好让倒流的输液管再次通畅。
“发生什么了?”彭逸直问。
郦钬眼神一暗:“父亲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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