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凌晨,我市跨海大桥发生一起严重爆炸事故,一艘正在通过大桥的船舶突然爆炸,导致桥体局部坍塌,多辆过往车辆坠落,目前已造成至少11人死亡、20余人受伤。事故发生后,平台运营方负责人郦钬在接受采访时公开道歉,并宣布引咎辞职。”
新闻主持人仍在沉痛报道这场事故,插播郦钬采访片段。香烛下的手机中,郦钬面色沉痛地说:“我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电视外,祠堂中,拐杖狠狠落在郦钬的背上,郦父怒不可遏地低吼:“我把毕生的心血交给你,你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还搭上那么多无辜人的命!”
跪在蒲团上的郦钬一声不吭,电视里的郦钬仍在致歉:“在平台出现事故后,我们急于疏通积压船舶,避免更多损失,忽视了最基本的安全底线。”
“避免损失?”郦父的拐杖再次抡下,这一次打在肩胛上,郦钬的身子晃了晃,“十一条人命,你拿什么赔!”
“作为平台负责人,我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冲动做事!怎么收场?!”
“我深感痛心与自责。向所有遇难者及其家属致歉。”
“要我豁出这张老脸去吗?!”
“即日起,我将辞去平台一切职务,全力配合政府调查,并愿意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郦父的拐杖重又点在地上,一滴暗红顺着纹路慢慢流下来,他一步步往椅子边走,越来越小的红痕印在地上,像逐渐没墨的打点计时器。
他靠在椅背上,伸手去解胸前的扣子,只动了两下就喘不上来气。拐杖被他随手靠在扶手上,拉开椅子下的抽屉摸出里面的烟。火机打了三下才着,他叼着烟凑过去,手抖得厉害。
他靠在椅背上,烟夹在指间,望着天花板,咳了两声才说:“南明,我老了。可你们还小,这样做事下去,就是自掘坟墓。我还能顾得了你们几时呢?”
郦钬低着头,仍旧不说话,夔龙的身上沾了血,火焰像真的在燃烧。
郦父又抽了一口,吐出一长串烟来,接着说:“知道郦家是怎么来的吗?”
“知道。”郦钬终于开口,忍着剧烈的新伤旧痛,非要自己的语气和寻常一样。
“谁告诉你的?”
“父亲。”
“你可明白我的用意?”郦父沉痛地问。
郦钬抬头看向祠堂上层层叠叠的牌位,最高的祖宗之牌的姓名已经隐去,只有一句警后遗言在上。
当初,为了寻求更大的公平,曾经的兄弟一分为二,兄长隐入混乱,幼弟走向秩序,用血缘和亲情做无形的誓言,共同努力让世界变得更好。
郦家就是那个哥哥。
“义,信,命。”郦父自顾自地说下去,“是我们立足之本,那些信着你的员工,知道你是要他们的命去一换一吗?”
郦钬说:“我没有。”
“还撒谎!”郦父不顾手中夹的烟,猛地拍在桌子上,“逸直全部交代了,你早知道罗藏芷会在那里交易,故意让他赶人去平台。这才发生当日种种!”
“我没想到对方会鱼死网破点燃船。”
“你应该想到啊!郦钬!你不是普通人,事做坏的后果不过是自己一条命。”
“事有蹊跷。”
郦父怒极反笑,他倒要听听还能说出什么样的借口,这样级别的行动竟然一点没跟他汇报。
祠堂外传来沉重的门钹声,郦父很不高兴被打断,他复又拿起拐杖,留下话:“在这反省,平台交给你大哥。”
祸不单行。
一则贺好是因为注射“非法抑制剂”过多才失足跌下楼的消息不胫而走。连带着平台出现问题的原因也扑朔迷离,无数猜测往坏的方向绝尘而去。
郦父闻此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吓得崔合禾赶忙招呼佣人拿药,自己一下一下替他顺气。余光打量着带来消息的郦琰铿,心想身正不怕影子斜,消息传出去澄清就好了,拿出来吵架有什么用。可转念一想郦钬还关在祠堂受罚,还是把指责的话咽了回去。
“查……是谁干的。”郦父抬起手,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还想说点什么,偏这时楼上传来吵嚷声。
青白的瓷瓶从楼梯上滚下来摔个粉碎,三人齐齐抬头看去,盘子碟子砸在墙上,郦琰铖冲出来,歇斯底里地大喊:“妈妈不会那样做的!”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沉默,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刺激了他。
除了彭金洋。
只见她紧随其后将人拦腰抱住,还不敢勒他的肚子,只扣住他的胸口盆骨,大声道:“你别闹了,行吗!”
郦琰铖看起来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只卯足了劲挣扎,后脑勺狠狠砸到了彭金洋的鼻梁,将人撞得松手。
这一下他也用尽了过半的力气,气喘吁吁地扶着楼梯,盯着沙发上的三人,头痛不已,也是为了压制这种疼痛,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破口大骂,喊道:“妈妈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啊。谁?!是谁在妈妈死了之后都不让她安生!”
意指是谁已经十分明显,郦琰铖看到崔合禾理所应当地坐在父亲旁边就生气。原本那是自己妈妈的地方,抢走了父亲,抢走了原本属于妈妈的一切!
彭金洋顾不上自己,连忙拉住他的胳膊免得他一个冲动奔下去,不管不顾地说:“拜托你冷静点吧!污蔑她对她本人已经造不成一点伤害,连带着整个家都有用非法抑制剂的嫌疑,谁得利?”
郦琰铖没办法思考,气不打一处来,肚子就叽里咕噜地痛,痛得他弯腰跪倒在地。
彭金洋又说:“你拿信托的,操那么多心干嘛!”
“赶紧送他去医院啊!”崔合禾忍不住喊道。
彭金洋抬起他的一只胳膊把人架起说:“没事,我有数,您们接着聊。”
郦父看着他俩消失在眼前,眉头皱得抹不开。彭金洋说的不无道理,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得活着。郦琰铿急声开口说:“妈妈做过尸检,警方最了解情况。郦家形象一跌再跌,不如一次澄清。所有人去做警方检测证明,再追责造谣的人。”
郦父倚靠在沙发上,苍老的声音已经有气无力:“就照你说的做吧。逸直呢?我有话对他讲。”
崔合禾立刻打掩护道:“老爷,您快休息吧,有话明天说也不迟,再说那孩子不舒服,早早地睡了。”
祠堂的门虚掩着,只留了一道极窄的缝,彭逸直的手将它缓慢推开。
牌位一层层地往上叠,一直堆到房梁的阴影里去,像一座沉默的山,镇压着最底下跪着的郦钬。他仍笔直地跪在那里,灰衬衫透出干涸的血迹,在烛光下像流下的暗红色的蜡。
“南明!”
彭逸直跻身进祠堂里,忍不住说:“为什么又打你?明明就和你无关,那个船上的人自爆!”
郦钬抬眼看向彭逸直,却答非所问:“你疼吗?”
彭逸直摇摇头,心急火燎地从口袋里掏药包,反而把酒精棉签撒了一地。两人同时去捡的手碰在一起。郦钬的手很凉,他轻轻握住,指腹沿着他的指骨慢慢摩挲,像是要确认这只手还是温的、活的。
“也不到辞职的地步吧……”他小声说。物流平台可是郦钬从大学就开始逐渐参与经营,投入无数的心血才完善到现在的规模与程度,说是大本营也不为过。
“必须有人承担责任。”郦钬握了下他的手,捡起棉签放在他手上,指节一颗一颗从领口往下解扣子。
彭逸直低头,隔着包装袋用力将酒精开关折开,余光只见郦钬褪衣服的动作一顿,还没察觉到为何,只见他反手捏着后衣摆用力一扯。
灰色的布料终于落下,要掉不掉地挂在腰间。几处已经结痂的伤口复又裂开,新鲜的血珠慢慢渗出来,沿着脊背的凹沟往下淌。
彭逸直微微皱眉,用棉签从伤口外围一圈一圈往里擦,新血混着旧痂,他自己都忍不住抽气,郦钬只是绷紧了身体。
寂静的祠堂里,只有蜡烛燃烧,影子频频晃动总是让人误以为有声音。
彭逸直仔细地往伤口上撒了药粉,不敢贴纱布,只担心会有下次,再被郦父发现,是加倍的程度。
郦钬抬手,将衬衫领口复又拉上肩膀,淡淡地说:“父亲生气我没有把行动告诉他。”
“就因为这个?”彭逸直愤愤不平,“你报了备就不自爆了?那船会因为你一句话就不炸?他讲不讲道理?!”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明明可以安全离开,却多此一举。”
“可惜人都碎的分不出身份来了。不然揪出来,我让他好看!”
郦钬笑了一下,随后慢慢靠在他肩窝,额头抵着他的颈侧,呼吸又浅又烫。彭逸直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生怕牵扯到他的背。
可他像是连坐的力气都耗尽了,脑袋贴着彭逸直的胸口一寸寸滑下去,最后枕在了他的大腿上,侧卧在蒲团和彭逸直之间,说:“你走吧,被发现就不好了。”
“你这样我怎么走啊!”彭逸直压低了声音,语气又急又恼,手却下意识地护住郦钬的肩,怕他滑下去磕到地上。
“逸直。”
“嗯?”
“要小心。”
“我知道。”
物流平台高层的第一次会议,参会人满目愁容,气氛低沉。
而当郦琰铿空降任职,拿到内部资料与当晚的行动过程,了解了郦钬调度的人马和资源,才猛然惊觉这个他从没看在眼里的弟弟的势力的强大以及根深蒂固。
既技术总监的私下请辞,此刻运营总监在会议最后也递出辞呈。
郦琰铿看着辞职信,不置可否,说:“郦钬的自请离职已经表明承担所有责任。目的是为了保住你们的饭碗,这么做岂不是辜负了他的苦心。”
运营总监语气不疾不徐,似乎是在自责,似乎是在痛心:“您说得对。郦总……郦钬先生的苦心,我都明白。可正因为明白才更待不住。”
说来说去,摆明了不认郦琰铿这个人而已。既然如此,他也不强留人在这里,惋惜了几句放行。
等人出去,郦琰铿立刻吩咐秘书:“把辞职的人盯住了。”
这是最大的物流平台,又是出事的关键时刻,每个人都惶惶不安唯恐被辞退时,这点异常实在是太过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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