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音？”老警察往前倾了倾身，“哪里的口音？”

只见他皱着眉想了半天，嘴张了又合，最后只憋出一句：“说不上来……反正不是本地的。他说话有点大舌头，尾音往下砸，听着费劲。”

老警察合上手里的本子，站起身，对年轻警察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门外，他才低声说：“工艺改良、专人单线、不露脸、带口音。这不是新手。皮肤黑，大舌头，外族人的面大，恐怕要升级成国际事件。”

年轻人一怔，没想到牵扯这么大，下意识地问：“怎么办？”

“查啊！还得报告上面，争取各海关港口严密监控，出货量这么大，别是运到联盟外。”

凌晨两点十四分，物流平台运维中心还亮着半层灯。夜班的值班员盯着大屏上滚动的数据流，一切照旧。

突然，屏幕闪了一下。

值班员扫了一眼，是平台后台的订单校验模块，弹出一条黄色预警：混编批次异常。

这种提示他见多了，无非是某个操作员手误，把不同批次的货单填串了。他点开详情，准备随手划掉，再提醒操作员重新录入。

异常批次号：SL-0923-EX。

可当他按下Enter键，整块主屏上的订单队列像被人从中间撕开，红色的报错条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密密麻麻，三秒之内吞掉了整个界面。

“怎么回事？”值班组长厉声质问。

“我不知道……”值班员已经慌了神，明明他的操作和之前的没有丝毫差别。晃鼠标，敲键盘，可全都无济于事。

订单池里涌进来一批新的批次号，格式不对，标签不对，来源不对。它们像泥鳅一样钻进了大客户的货单队列里，和正常的报关单缠在一起，拆不开，删不掉。更糟的是，系统自动触发了海关的预警推送，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已同步至海关风险布控系统。待核查批次：十七。】

十七批，平常客户的安全货品现在全被扣上了“非法原料混装”的嫌疑。海关的核查流程一旦启动，全部货柜扣港，滞港费按小时算，违约金按天算，几个大客户的年度合约加起来，够把整个平台的现金流拖垮。

组长当机立断，内部线路呼叫技术员：“喂，不好了！系统报错，订单全乱了！需要马上调后台操作日志。联系郦总！没办法！我来说！”

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小泊位，罗藏芷踩在湿滑的混凝土岸沿上，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两点二十七分。

主码头方向灯火通明，小泊位这边只有两盏昏黄的钠灯，一艘吃水很深的驳船靠在岸边，舱盖半开，卸货吊臂正把一柜柜标注“工业溶剂”的原料往下送。

罗藏芷弯下腰，冲驳船上的人打了个手势。缆绳被解开，发动机闷响起来，这艘船要再驶向大海，她也坐进车里往陆地的方向去。

六辆半挂厢式货车跟在罗藏芷的车后，行到港区北门匝道时，前面突然亮起一道强光，刺得罗藏芷睁不开眼。

她啧了一声，抬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

十几辆车从匝道两侧包上来，车灯全开，把这片路照得像白天。最前面是一辆敞篷越野，从副驾驶上站起来一个人，深红色的头发像凝结的血浆，他举着喇叭说：“好久不见。”

罗藏芷摸出家伙藏在背后，推门下车，奇怪地问：“我认识你吗？”

“当然了。”彭逸直抬手，引擎声整齐划一地静止，他趴在挡风玻璃上，手指勾着喇叭一下一下地撞出声响。

“我们经常聊天啊。”

罗藏芷的手指在背后收紧，握住了枪柄。她盯着那张脸，短圆脸，狐狸眼，笑眯眯的看起来陌生又危险，根本谈不上什么“经常聊天”。

“你想做什么？”她警惕地问。

“朋友，你是因为那边的平台出了紧急情况所以才选择在这个地方收货吗？”彭逸直依旧笑着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是什么身份拦截在这里？警察吗？”罗藏芷心一下一下加快，这边的动作已经被识破。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有些事情警察不方便做，所以我在这里。罗藏芷，究竟是什么材料值得你，亲自来接？”

“随便你怎么说，你无权过问，也无权检查，让开。”

“看来是说不通了？”彭逸直说。

罗藏芷看了一眼手机，笑容中带着得意：“彭逸直，现在是你该关心这边的时候吗？”

远处主码头的方向，一声闷响碾过夜空，地面微微震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声，更沉，更近。

彭逸直猛地转头，车灯乱晃，他身后的人开始骚动，对讲机里炸开一片杂音。

这可不在计划之内啊。

罗藏芷趁着这一瞬，拉开车门翻进驾驶座，一脚油门踩到底，货车朝匝道缺口冲了出去。

货车满载，起步不算快，但罗藏芷在匝道上就把速度提起来了。货车的左前角擦着驾驶室门刮过去，金属撕裂声尖锐得割耳朵。他的车被撞得横甩，后视镜碎在地上弹了两下。

“跟上去！”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的彭逸直冲着对讲机吼，里面还在噼里啪啦响着杂音。

重型厢式货车横在匝道入口，车头对准来路，引擎轰鸣着往前顶。两辆货车硬碰硬地怼在一起，驾驶室同时变形，玻璃爆裂成碎渣。罗藏芷还在加速，推着前车滑了半米，轮胎冒白烟，橡胶烧焦的气味混进夜风里。

安全气囊弹开，罗藏芷倒车。货车尾灯猛地熄灭，又亮起。庞大的车身在匝道上画出歪斜的弧线，后轮碾过护栏基座，水泥碎块飞溅。

爆发车辆的追逐战，埋伏的人远比彭逸直展现出来的多，罗藏芷又见到那个熟悉的面孔。

气定神闲地嚼着口香糖——彭金洋。

难缠得要死。罗藏芷猛地方向盘，车头对准了匝道缺口，护栏已经被撞开一段，露出下面国道的应急车道。

她按下中控台上的一个按钮。货车车厢侧面弹开，滚落下来七八个铁皮桶。桶在地上弹跳，液体洒出来——汽油。后车厢里还有更多，她挂挡前进，铁皮桶继续掉落，在她和对方之间形成一条湿漉漉的封锁线。

彭逸直的车堪堪避开滚来的铁桶，桶撞上护栏，液体泼了一地。对讲机里有人喊：“汽油！是汽油！别开火！”

就在此时，罗藏芷从驾驶室侧窗探出手，一支信号枪。红色的信号弹拖着白烟扎进地上的汽油里。

火焰像活物一样窜起来。蓝色的火舌顺着汽油轨迹往回烧，铁皮桶接二连三地爆燃。

超跑在火墙前三米停住，热浪烤焦了前挡膜的边缘。罗藏芷的货车在火焰另一侧，尾灯渐渐远去。

竟然提前准备了这种东西。彭逸直盯着那串远去的红色尾灯，对讲机里传来彭金洋的声音：“她往平台的方向跑了。”

彭逸直定了定神说：“金洋，干得好。”

“接下来呢？”

“调辆运油车来。”

罗藏芷把方向盘往右带了一把，货车驶上环海路的弯道。海风从拉下的车窗灌进来，咸涩的水汽里混着远处港口飘来的焦糊味。

她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摸到中控台的对讲机，拇指摁下通话键：“各车报备。”

只是在拦截中受到了一些皮外伤，货还都完好无损。罗藏芷当机立断，下令货车分头行动，到安全的地方改头换面再上路。而她的车则往跨海大桥的方向走。

桥梁越来越大，从玩具变成庞然大物。

罗藏芷调整为单一线路，按下对讲机问：“你那边怎么样？”

“很成功。”对面的背景音十分混乱，人和机器的声音混在一起。平台瘫痪，调度终端锁死。货车、渡轮、码头泊位，全部乱码。男人压低着声音回复：“他们有一段时间不能管闲事了。”

“很好。”罗藏芷顺着车窗看过去，一团浓烟从港口燃烧起来，真的很像课本里的蘑菇图片。她的心因预见到了不想看见的东西而隐隐作痛，她按下对讲机，说：“立刻撤离。”

对讲机响起，男人语速更快：“芷，准备离开中。”

“怎么还在准备？”罗藏芷皱眉。

“郦钬为了保住船只，正在调船离港，疏散人员与航道。我混在调度指令里，搭船离开。你呢？”

罗藏芷没有马上回话。她看了一眼后视镜，环海路后方远远的，有车灯在闪，但距离还够。彭逸直的人被火墙挡了一道，又被化工区的爆炸拖住了脚步，追上来至少还要几分钟。

“马上到跨海大桥。”她说。

频道里复又安静，只有电流的底噪像潮水一样轻轻拍打耳膜。罗藏芷把对讲机换到左手，右手搭在挡杆上，货车沿着引桥缓缓爬升。跨海大桥的桥面在眼前展开，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掠，像拉链被扯开。

三分钟后后，对讲机响了。

“好巧。”尾音里藏着笑意，海风刮过呼呼的声音，“这艘船的指定方向要经过跨海大桥。”

罗藏芷的货车夹在车流里，速度渐渐往下掉。她扭头看向港口的方向，果然船艇朝四面八方驶去。她数了数，有六艘是这个方向。

“哪个？”她问。船笛声此起彼伏，有的短促，有的闷长，在钢索和桥墩之间来回弹跳，混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最快的。”

“嗯，看到了。”罗藏芷回，最前面的一艘船身上蓝白条纹，船身写着“鸣波”两个字。随即，她的瞳孔就被船尾的一点异光吸引，像是一点耳语令她着魔。

Tapa。”她嗫嚅，“你的船，着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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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