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清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从始至终,她都知道弘虔会宠着她,纵容她。那些赏赐与体面,不过是在人前做出来的恩待,一个幌子而已。这个名满天下的王爷身旁需要这么一位女子来昭示自己有多风流、多罔顾世俗尊卑。而她,就是那个最合适的。出身商户,没有根基,曾因救命之恩衔环结草被纳为侧室,既不损王府体面,又能显得王爷不拘小节。
她甚至想过,若她不曾见过弘虔对罗绮烟的那些体贴入微,或许她也可以麻木地骗自己,王爷是心仪于她的,毕竟那些入宫时的照拂,成婚后的恩爱日常做不得假,她曾在她怀里喟叹命运恩赐,也在感怀时得到过她的抚慰。
可她对别人的那些却近乎将她撕裂。她见过弘虔看罗绮烟时眼底那份小心翼翼,那份生怕惊动的克制。她近乎要溺毙于那人眼底的柔情中,她愿意为她摘下皓月当空中繁星一点,愿意成全她守候亡夫的执拗信念。与单纯的宠爱相比,她将她奉为庙坛之上的神女,亦或者说是九天之上缥缈淡漠的仙子。甘愿站在她旁侧,却不愿攀折。而弘虔看她时,眼里只有温和与信任,平静与坦然。
后来成婚后她才明白,弘虔对她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以为的那样。最初的事急从权,再后来的信任。她是最得力的帮手,是唯一知晓她真实身份的人,是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的伙伴。唯独不是心上人。
那些见不得光的条缕,总得有人替她去理;那些见不得人的账目,总得有人替她去算。而她封清月,就是那个人。她可以将身家性命相托,甚至这些年的隐忍与筹谋也能在账目里窥探分毫。但是她没有交出自己的心。
弘虔信赖她。那是毫无保留的、可以将性命托付的信赖。可这份信赖,与恩爱无关。
如今的结果便是,除了必要的事情,弘虔很少涉足西院。而恩爱一事,更是无从谈起。前些日子她窝在澄心斋或者清尘殿的书房里养病,不许人侍候。后来身子好些了她便见天地朝着南山小院跑。
清尘殿里夜夜灯火通明,可那盏灯,从来不为她而亮。封清月不是没有委屈过。深夜里,她也会盯着那支翠玉算筹发呆,想着弘虔递给她时说“想着你应该需要”时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她没有问他,那你呢?你用得着我,可你需要我吗?
她不敢问。问了,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更怕答案是,而她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不想要的答案。
所以很多时候,她也只能将那支算筹拿起轻轻抚摸几下,然后拿起笔,继续批注账册。
可是知道是一个样,真见到弘虔如今这般浓情蜜意的模样,她心中还是止不住的酸涩。于是她心中有了别的思量。
“素执。”于是她唤来贴身侍女。
素执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去小厨房说一声,”封清月顿了顿,
“这几日多备些北方口味的菜。尤其是炙羊肉与胡饼,胡饼要多叠些芝麻,再备一碟腊八蒜。我朝着李御医探听了些,说是王爷在明城偏好这一口。”
素执应了,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再寻些上好的青梅来,”封清月说,“城外有个老匠人,酿酒的手艺极好。你且将青梅交予他,然后将去岁我存的那瓮青梅酒取回。”
素执心中了然,低头应下,快步去了。
封清月站起身来,推开窗,望着窗外的景色发怔。她自认为对王爷的脾性也掌握三分。风流至性如她,自诩好美酒与美婢。王妃开了头,王爷也顺水推舟,食髓知味,甘之如饴。
她想,她心中总归是有些不甘的。她不甘心就这么坐以待毙,眼睁睁地看着承恩册上东院的名字一页一页地写满。然而若是如王妃一般难免有东施效颦之嫌。若说西施病心是颦美,那么东施则是刻意矫柔。她不愿意做东施。
就这么等了几日。弘虔果然来了。
那一日,封清月正在书房里理账,弘虔推门进来,手里摇着那把白玉折扇,眉眼间带着连日餍足后的松弛,端的是风流恣意。她在封清月对面坐下,摆摆手示意免礼,目光落在案上那碟新做的豌豆黄上,倏地亮了。伸手拈了一块,咬了一口。
“嗯?”她惊喜地挑了挑眉,
“这味道,莫不是京城来的厨子?”
封清月笑了笑,替他斟了一杯茶:
“不是厨子,是小厨房按着明城方子做的。王爷尝尝,合不合胃口?”
弘虔歪歪头,又咬了一口,细细嚼了,点头:
“倒是和外祖父府上厨子手艺不相上下。”她将那碟豌豆黄吃了一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随口道,
“这几日胃口不大好,你这边的东西倒是合意。”
封清月垂眸,将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
“那王爷多来。妾身让人日日备着。”
弘虔“嗯”了一声,没有拒绝。那之后,她便隔三差五来西院用膳。封清月从不提留宿的事,只是变着花样备膳,尤其是那道炙羊肉,肥而不腻,满口留香。几乎每一道都是弘虔幼年在京城时偏好的味道。弘虔吃得顺口,来得便更勤了些。
那日傍晚,封清月让人温了一壶青梅酒。酒是城外老匠人酿的,封存了整整一年,开坛时酸甜的果香弥漫了整间屋子。她亲自斟了一杯,递给弘虔。
“王爷尝尝。今年的新酒。”
弘虔接过,抿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这个好,”说着,她又饮了一大口,
“不涩,酸甜刚好。哪儿寻来的?”
封清月笑了笑:
“王爷若是喜欢不若多用些。”于是又替她斟满。弘虔喝得畅快,一连饮了好几杯,直到腹底隐隐升起一股热意,才觉得不对。那股热意不烈,却绵长,从四肢百骸里慢慢地渗出来,像无数根极细的丝线,缠缠绕绕,怎么也挣不脱。
她放下酒杯,抬眸疑惑地看向封清月。
封清月正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王爷多吃些菜。”
弘虔有些无奈地笑了,怎么自家后院的这些妃妾和别家不同,有些把戏全都往自己身上招呼。
“清月,”她说,声音有些喑哑,
“你跟至和,是商量好的?”
封清月抬眸,目光清亮:
“臣妾只是觉得,王爷操劳多日,该松快松快。”
弘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股热意越聚越浓,她知道今夜怕是走不了了。她睁开眼,看着封清月烛光下那张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期待的脸,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你啊,”她说,
“学坏了。”
封清月听见弘虔略带纵容的语气,没有躲,只是垂下眼,唇角微微弯起。那夜,弘虔宿在了西院。
第二日晨起,弘虔只觉得浑身酸软,撑着腰想坐起来。她刚动了动,一只手便从身侧伸过来,不轻不重地勾住了她的衣带。
弘虔动作一僵。
“清月,”她望着大亮的天光,无奈地叹了口气,
“该起了。”
封清月没有松手。她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脸颊还带着未散的酡红,像是酒意未醒,又像是不愿醒。她的手扣在衣带上,恍若未闻。弘虔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再挣,朝她那边挪了挪身子,只是轻抚着封清月的乌发。
两人都有些享受这静谧的氛围。弘虔顺势重新躺了回去,侧过身,面对封清月。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
觉察到弘虔的动作,封清月睁开眼,目光还有些迷蒙,对上弘虔的视线时,她没有躲。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对视了片刻。
弘虔伸出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清月,你知道的”她说,声音低低的,
“你想要的,本王给不了你。”
封清月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臣妾知道。”她说。
“王爷,”她说,手指复又勾上那根衣带:
“您若不能给臣妾一个孩子....”她顿了顿,抬眸看着弘虔,坦荡极了:
“那就给臣妾一些难忘的回忆吧。”
弘虔怔住了。
她看着封清月——看着这个替她管了数年账目、理了无数产业、守了所有秘密的人。这个人从来不多要,也不多说。给她什么,她接着;不给,她也不求。可今日,她要了。不要孩子,不要名分,不要承诺。只要一些回忆。一些让她在老去的时候,可以慢慢回味的、属于她和自己两个人的回忆。
弘虔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涩。她张了张嘴,想说“本王给不了你未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封清月不要未来,她只要现在。而以后谁又能知道呢?
谁都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将封清月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封清月靠在她肩窝处,闭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晨光大好。帐幔低垂。那一日的西院,没有人来打扰。
素执端着铜盆在门外站了许久,听着里头隐隐约约的动静,耳根红透了,到底没敢敲门。她将铜盆放在廊下,轻手轻脚地退远了。
日上三竿,弘虔才从榻上起来。她靠在床头,腰酸得像是被马车碾过,可她没有急着走。封清月窝在她身侧,乌发散了一枕,脸颊酡红,眼睫低垂,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回味什么。弘虔低头看着她,封清月没有睁眼,唇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臣妾今日的账册,怕是理不动了。”
弘虔轻轻笑了一声。
“那便不理。”她答道。
封清月睁开眼,脉脉含情,像染着露水的叶子。她看了弘虔一瞬,慢慢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肩上单薄的中衣。她没有遮,然后倾身搂住弘虔的腰。
“王爷,”她说,
“臣妾会记住今日的。”
弘虔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将她揽过来,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窗外,蝉鸣声声。西院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团一团的火。素执远远站在廊下,听着屋里终于安静了,又有自家主子唤自己的声音,才敢端了热水过去。敲门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进来。”是弘虔的声音。
素执推门进去,垂着眼不敢看,将铜盆放在架子上,转身便退了出去。退出门口时,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王爷正背对着她穿衣裳,侧妃娘娘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两人都没有说话,可那种安静,和往日不一样。玄承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那屋子里的空气,似乎比外头粘腻一些。
弘虔系好衣带,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清月,”她说,
“本王晚上再来。”
封清月行礼送别弘虔,弘虔推门出去,晨光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封清月坐在妆台前,从铜镜里看着那道影子渐渐远去,消失在西院的月洞门外。她低下头,继续梳头发。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就这么往返于东院与西院之间纵情了几日,某日早上弘虔扶着腰,一步一步挪回了清尘殿。
从西院到清尘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愣是走了一炷香。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仆役,纷纷低头行礼,她面上端着,步子却不敢迈大,生怕哪一步扯着酸胀的腰,在众人面前露了怯。
好不容易进了殿门,她挥退迎上来的侍从,自己撑着门框,深深吐了一口气。
“来人。”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秋歌正在里间整理书案,听见动静连忙出来,见弘虔半靠在榻边,一手撑着腰,脸色虽不算差,眉宇间却是倦色。她吓了一跳,忙上前扶住:
“王爷,您怎么了?可要去请李御医?”
“不用。”弘虔摆了摆手,艰难地在榻边坐下,侧过身,指了指后腰,
“你过来,给本王揉揉。轻些,别太用力。”
秋歌应了,净了手,跪在榻边,手掌贴上弘虔的后腰,隔着衣袍,能感觉那处极为僵硬。她不敢多问,只照着吩咐,不轻不重地揉按着。
弘虔趴在枕上,闭着眼,舒出一口长气。这几日连着折腾,她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色字头上一把刀”。那把刀没砍在别处,正正砍在她这把老腰上。
她心中暗暗叫苦,只觉得翻兵书都没这么累,推演舆图都没这么费神。她是王爷,是顶天立地的一家之主,总不能跟人说她身子不行,被府内妾妃折腾得腰疼。这要说出去,一世英名可就毁了。
“王爷,”秋歌一边揉,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要不要换个体贴的人来?奴婢手劲小,怕是揉不到位。”
“不必。”弘虔闷声道,
“就你。此事不必让太多人知晓。”
秋歌便不再问了,只是掌下又加了几分力道。揉了一会儿,那紧绷的肌肉渐渐松软下来,弘虔的呼吸也平缓了许多。她趴在枕上,眼皮越来越沉,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这腰还要不要了”。
秋歌听不真切,也不敢问,只安静地继续揉着。
殿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进来,落在弘虔散落的发丝上,落在她微微蹙着的眉间。她睡着了。秋歌收回手,轻手轻脚地替她盖上一层薄毯,退到门外,将殿门轻轻掩上。
2026-06-11写。
2026-06-16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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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壹壹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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