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回罗绮烟,待弘虔正在府内扶着腰喟叹“最难消受美人恩”的时候,南山的罗绮烟却是感觉怅然若失。虽然说以前弘虔也会因着各种各样的事务无暇抽身,但总归会告知罗绮烟一声,让她知道自己的大概行踪的。而如今竟是好些日子没有消息了。
连日来,虽说罗绮烟嘴上不多说什么,仍旧像许多个日日夜夜那般消磨着岁月。却仍在看书的时辰又或者捻起茶盅的间歇留意着柴扉的动静,可惜许多时候,院内静得只剩下蝉鸣和虫蚁的叫声。
是日,天朗气清。难得没有酷暑当头。檐下,南山的罗绮烟正抱着一枝春坐在堂前纳凉,眼神却失焦,似是望着远处的茶田。现在这个季节,南山那些好茶都被采撷了几茬,剩余的那些叶子味道自是不算太好。这些一般都是茶农自留,不在乎成色,只是因为盐价不菲,且这日头毒辣,井水没甚滋味,做力气活难以入口,以粗茶添些滋味罢了。
小猫不懂有情人的心思,这才没有一旬,见长了不少。当初那个惨兮兮可怜巴巴的小模样早已不见,现今留下的只是一个慵懒惬意的狸奴。许是过些时候,罗绮烟抱起它都得费些劲儿。
罗绮烟的生活素来寡淡,而一枝春则是不管这个那个,平日里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实在觉得无聊便捉院子里偶尔停歇的飞鸟与鸣蝉,若不是自家主人常常把她揽在怀里,她的日子,怕是要更舒服才是。
那些医女跟在罗绮烟身边日子久了,也渐渐发现实际上罗绮烟为人并不似表面上那般冷清。有素来活络的见到罗绮烟如今这般怅然,于是便试探性问道:
“姑娘可是想王爷了?莫不如我去门前当值府兵那里传个话?”
罗绮烟正轻轻抚着一枝春的皮毛,油光水滑的,一看便是主人家娇宠的猫。听见熟悉的名讳,手上力道忍不住大了些,正享受主人服务的一枝春忍不住吃痛,从罗绮烟膝头跳下去,跑了。
“眼下天上又没下刀子,他若是有心来,自是会来的。”罗绮烟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心情,如今她也算是自由身,反倒是觉得很多时候没有当初在绮罗楼那般快活。那些时日,有静闲静志陪着自己说话解闷,也有那人常常寻摸各处新鲜玩意儿来。隆冬时踏雪寻梅,初夏时采荷赏莲,虽不比文人志士那般闲情逸致,倒也算得上附庸风雅一番。
只是前些日子他住在南山小院,一应吃穿用度却没有比照王府中来。反倒是就像市井中那些最普通的人家一般,他也不看公文,身穿常服,平日里慵懒闲适。很多时候,两人都是各自做自己的事,弘虔会翻看很多的兵书,罗绮烟更多时候要么在院子内抚琴,要么在书房内写字。有时候兴致上来了,弘虔便不碰那些落俗的兵书,反倒是取来一支竹笛,也算是与罗绮烟这个才女相酬和了。
对罗绮烟来说,院内不过是多了一个人,却是多了许多生气。
如今弘虔趴在清尘殿榻上只觉得腰酸得厉害,像是被车轮碾过。当殿外当值的下人通传来人的时候,正捏着兵书的王爷还以为是封清月或者是林涧寒,正要吩咐说不见。她懒洋洋地唤了句“秋歌”,却没听见回音。过了一会儿,秋歌的声音从远至近:
“王爷,殿外有人求见。”
弘虔放下兵书,侧过头,随口问:
“是王妃或者侧妃么?”
“是……倩茹姑娘。”秋歌的声音有些犹豫,像是拿不准这个称呼对不对。
弘虔皱了皱眉。
“倩茹?”她翻了个身,趴回榻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想了片刻,没想起来是哪一号人物。
秋歌见她不说话,便又低低补了一句:
“王爷您大婚不久时……抱泉亭......”
话没说完,弘虔便轻咳一声,摆了摆手,制止了秋歌的提醒。
语气里带着一丝恍然,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漫不经心地说道:
“让她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低着头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打扮得十分简朴,头上簪了一根银簪,是旧物,没有多余装饰,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她行至榻前,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万安。”
弘虔抬眼打量了她一下,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问询来意:
“听闻王爷身子不适,奴婢……便斗胆来瞧瞧。”倩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盒,双手奉上,
“这是良医所配的药膏,王爷日日案牍劳形,身子难免王爷若是信得过,奴婢替您涂上。”
弘虔的目光在那只青瓷小盒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倩茹脸上。自大婚起,王府也算是风风雨雨。在记忆深处终于搜寻出这个身影,也想起来了那荒唐的一夜。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边人已经走了,只有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还残留在帐子里。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婢女,也一直没有想起她。
“放那儿吧。”弘虔的声音不咸不淡,但转念一想似乎太过冷情,于是补充道:
“你既然来了,本王记得你的手法不错。”弘虔扔下兵书,手示意着腰的位置。
倩茹应了一声“是”,将药膏放在一旁,净了手,走到榻边,在弘虔身侧跪坐下来。她的力道不重不轻,拇指抵在酸胀的穴位上缓缓揉开,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弘虔被她按得舒服了许多,渐渐地有些昏沉。过了一会儿,她闭着眼,声音含混地问了一句:
“你如今在哪处当差?”
“回王爷,奴婢在西偏院的库房,管些杂事。”倩茹的声音极轻。
听见对方有些过度小心的答话,弘虔觉得有些不落忍,安排道:
“你以后就跟着秋歌在清尘殿伺候吧。”倩茹听此眼睛倏然一亮,忙得谢恩。弘虔“嗯”了一声,摆摆手。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她趴在那儿,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过去了。倩茹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力道放得更轻了些。
天光渐渐暗淡。
弘虔是被一缕凉风惊醒的,睁眼时殿内只燃了一盏烛火。而腰上的酸胀比方才轻了许多,她动了动,发现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了一方薄毯。她怔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哎呀”一声坐了起来。
“几时了?”她问守在门外的秋歌。
“回王爷,已近掌灯时分了。”
弘虔揉了揉额角,一拍脑袋,暗骂了一声。她本来要去南山的,可现在这个时辰,天都快黑了。要趁着还有光亮时赶去才是。她匆匆理了理衣袍,点了两个府兵跟着,又寻了个手脚伶俐的小厮提灯引路,套了马车便往南山赶去。
一路上车轮辘辘,穿过暮色四合的山道,小径两旁的竹林在风里沙沙作响。
赶到南山小院时,院门还留着一条缝,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显然是在等她。罗绮烟正坐在灯下翻着一卷书,指尖慢慢翻过书页,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院门响动,她抬眸望了一眼,并不说话,只是将书又翻过一页。
弘虔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坐到她身侧的石凳上,调笑着开口:
“别来无恙啊,罗姑娘。”
罗绮烟没有应她,只是听见熟悉的散漫语调,唇角扬了扬。而后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皱了皱眉头。那动作极轻,像是无意间嗅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东西。
“一股脂粉味。”她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惹人生厌。”
弘虔一愣,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确实有一缕极淡的香气,不是清尘殿常用的熏香味道,反倒像是女儿家身上的胭脂水粉残留的味道。她张了张嘴,刚想辩驳些什么,可罗绮烟已经站起身,将手里的书往案上一放,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去沐浴。”
弘虔虽然觉得有些不快,但是见罗绮烟真要发作,还是顺从地不敢多问,乖乖从命。
小院的浴桶自是不能和王府的汤池相比,王爷虽然心存不满,但是联想到最近确实是因为流连后院而忽视了南山的罗绮烟,心虚的成分盖过了那点不快,老老实实地加长了沐浴的时辰。正值夏日,弘虔便未束发,满头乌发披散在肩头,湿漉漉的,还滴着水珠。外袍皱皱的,随意披在身上,里面的中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锁骨。晚风从廊下穿过,将那层薄薄的衣料吹得贴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副清瘦的轮廓。
罗绮烟正纳凉,手里摇着一把团扇,见她这副模样,目光便停了一瞬。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弘虔朝后一躺,悠然卧在罗绮烟身畔的另一张躺椅上。
“没什么。”罗绮烟的语调淡淡的,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南市井流传,说是云王容颜远胜女子姝丽。往日里都见你束发戴冠,甚少见你如此这般模样。如今一看,才知道市井所言非虚。”
弘虔一怔,随即抬手摸了摸自己披散的长发。她很少在人前这幅模样,东院也好,西院也罢,她总是整整齐齐的。只有在南山小院,她总是会不自觉地懒懒散散。只是自己的身份....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总觉得罗绮烟这话里有话,又不敢细想。
她便只是笑了笑,双手枕在脑后,漫不经心地道:
“想来,我竟是还没到弱冠之年。按礼,我是不该束冠的。只是没想到渐渐地,也没人管了。”
实际上自打弘虔从京城回来,罗绮烟就敏锐地发现与入京前相比,这位云王身上多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两人自从西言楼起,相识业已数载。对于弘虔许多细枝末节的习惯,罗绮烟记得总是很清楚。就比如说曾经弘虔对于吃食很是挑剔,从前在南山用饭,很多时候都是醉仙楼索唤提了食盒送来。如今的他,不仅对吃食毫不挑剔,就连往日绝不入口的东西也开始用了。而曾经的弘虔何时翻阅过兵书,很多时候倒是看那些野史话本看得津津有味。而今,倒是算得上手不释卷。
金尊玉贵如他,能在朝夕间变了口味。顽劣纨绔如他,也能在这短短时日内改了喜好。
那只能是在京城遭遇了什么。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过。
罗绮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在回想什么,话至唇畔,却无法开口,于是歇了心思转而问道:
“是不是快到你生辰了?”
弘虔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这些日子喝的汤药里加了安神的成分,总是让人困倦。她来的时候匆匆灌了一碗苦涩的汤药,现下药劲儿上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窝在膝上的一枝春,那猫正蜷在她怀里,舔着爪子,眯着眼。她的声音有些含混,像是回答,又像是呓语:
“嗯……似乎是……”
夜风微凉,穿堂而过,这感觉实在太过安逸。弘虔话没说完,呼吸便渐渐均匀了。罗绮烟等了片刻,不见下文,转头一看,发现这人已经在躺椅上睡了过去。一枝春正趴在她胸口,安然地舔着毛,尾巴尖一甩一甩的,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重量对一个熟睡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罗绮烟伸手,轻轻将那猫揽进怀里——那猫不满地“喵”了一声,被塞进臂弯里,挣了两下便不动了。
廊下伺候的人探头探脑,想问要不要传膳。罗绮烟摆了摆手,那人便识趣地退下了。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屋拿了一方薄毯,轻轻盖在弘虔身上。暮色四合,天边的霞光从橘红渐渐变为浅紫,再慢慢沉入山的轮廓里。弘虔躺在廊下的竹椅上,呼吸轻而匀,眉目在余晖里显得格外柔和。罗绮烟在她身侧坐下。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看着那些光从弘虔的脸上、衣上一点一点滑落,直到什么都看不清了。夜风穿过竹林,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一枝春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她怀里溜了出去,跳回弘虔膝上,团成一个毛球。罗绮烟将她重新搂在怀中,听着夜风拂过竹叶,却是露出一个宠溺的笑。
而后偏过头,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张沉睡的脸。她看了许久,久到月牙挂上了枝头。
弘虔这一觉睡得十分惬意,醒来时茫然了片刻,恍惚间才意识到自己在南山。她低头一看,外袍松松垮垮的,衣带不知何时松了,露出里面一截中衣。她拢了拢衣袍,环顾四周,廊下已经亮了灯,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见罗绮烟的身影。她哑着嗓子唤了声“来人”,一个小婢女便匆匆跑来,垂手侍立。
“伺候梳洗吧。”弘虔揉了揉眼睛。
小婢女应了一声,转身去取铜盆。不多时,梳洗用的物件儿一一摆好,弘虔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凌乱的发,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像话。她正伸手去够梳子,一只手却先她一步拿起了那柄木梳。
弘虔偏过头,看见罗绮烟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她穿着一身家常的素色衣裳,衣袖松松挽起,露出半截细白的手腕。她没说话,只是站在弘虔身后,将木梳轻轻没入她的发间,一下一下,顺顺地梳下去。
王爷怔了一瞬,便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有些痴神地看着铜镜里罗绮烟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忽然想,若是时光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说来,”弘虔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轻,
“这么多年,我竟还不知你小字是什么。”
罗绮烟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怎的问起这事来?”
“想到我还未加冠,就已经取了表字。”弘虔说,
“你也知道,我表字敞文。至于小字,听父皇说,因为我身体一直不见好,他此生惟愿我身体健康,平安此生,便定下我小字安儿。”
罗绮烟沉默了一会儿,手中的木梳停在发间,没有继续。铜镜里,两人的目光交汇,对上,又错开。过了许久,罗绮烟才轻轻开口,语调不复往日的平淡:
“我没有小字。”
弘虔愣住了。
“我家道中落时,还未来得及取小字。”罗绮烟继续梳着那头乌发,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后来便再也没有人替我想过了。”
弘虔不想再惹起罗绮烟的愁绪,便不复再问。安安静静地坐着,让罗绮烟替她将发丝一缕一缕地梳顺,绾好,束起。
江南的雨总是来得迅疾,白日里还风清气朗。子时时分却毫无预兆地落了雨。这天就像漏了似的,豆大的雨点拍击着屋檐。罗绮烟被这骤雨惹得了无睡意,又想起今日和弘虔的闲情,更是有些烦躁。
她也不清楚怎么就忽然生了要为他束发的心思,明明这人来南山时还带着满身的脂粉气,不知去哪厮混过。
然后有当值的医女来报,说是王爷在外候着。
她倒是疑惑,外面大雨瓢泼,这人不在自己卧房内休歇,来自己这里做什么。
弘虔得了允,拍了拍袍子上的水珠,忙不迭地往罗绮烟卧房里走:
“今夏是不是院子还未曾修缮过?”
罗绮烟点了点头,她本来说这两天请工匠来修补房屋以免梅雨时节漏雨的。只是这两天没心思处理这些事情,便落下了。
弘虔跺了跺脚,主动包揽了错误:
“此事是我之责,这些日子我看顾府内,竟疏忽了此事。”
罗绮烟沏了热茶,递给弘虔:
“无碍。你且喝口热茶,去去寒气。”
弘虔像是真的受了寒,裹紧了袍子。见到堂堂王爷如此落魄模样,说来也是她的原因。于是她开口道:
“你今晚就在这里歇下罢。”
弘虔震惊地看着她,虽说当年在绮罗楼她也睡过她的床榻,可那时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已——她当年在绮罗楼过夜也是夏溪专门备下的卧房,何曾与眼前人共处一室过?
罗绮烟见到弘虔满脸震惊的神色,还以为他是不愿,想到今日多次失态,也有些羞恼:
“若是我这里睡不下你,王爷大可回府去。”
弘虔忙说“别别别”,飞快将淋湿的袍子丢在地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褪了皂靴,躺在了外侧。
2026-06-29写。
2026-07-01成。
不是我说哈王爷是日日公文压得你久坐案牍劳形还是夜夜笙歌你自己心里有数哈。从今天开始,我要做一个冷酷无情的人,我再也不会笑了,我能做的事情就是拼命码字.... 换了新电脑,好嘛,新电脑连个steam都下载不了。变相戒了我的游戏瘾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3章 壹壹叁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