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雨声渐渐密了起来。
罗绮烟侧卧在里侧,背对着弘虔,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了。一枝春不知何时跳上了榻,蹲在罗绮烟枕边,绿幽幽的眼睛在昏暗里盯着弘虔,像是在监督着她。
“我本是好心收留,”罗绮烟的声音从枕间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没好气的意味,
“王爷这算不算鸠占鹊巢了?”
弘虔被她这一句话堵得有些心虚,目光借着那不明亮的烛光打量着。她却是有些横七竖八地躺在外侧,罗绮烟被迫只能贴着墙侧卧着。她连忙往外挪了挪,将里头挪出一大块来。
“我这不是怕明早起身早,吵得你睡不安稳。”弘虔急中生智,说得极为冠冕堂皇。
罗绮烟轻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雨声更大了,像一把把豆子洒在屋顶,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弘虔听着那雨声,忽然有些不安,罗绮烟这卧房,该不会也漏雨吧?若真是如此,她大半夜的又得狼狈地往别处躲,那可真是惶惶若丧家之犬了。
幸好,她侧耳听了半晌,屋顶倒是结结实实的,不曾漏下半滴水。她微微松了口气,却仍没什么睡意。
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心跳如擂鼓。天知道罗绮烟允她上床时她有多欢喜。明明只是分榻而卧,明明什么都没做,可光是枕畔多了一个人的呼吸,便让她觉得这间屋子都掺些蜜糖的滋味。
她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罗绮烟的背影。那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发尾,像是睡着了。
她目光柔和而缱绻,像是月光照在一汪清泉中。对于罗绮烟,她从来都是曹植,将其奉为洛神一般的存在。可望而不可即,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对于罗绮烟,她从不曾有过什么乌七八糟的念头,更不论用见不得人的手段去逼迫。哪怕此刻两人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她只是觉得,能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身侧,听着雨声,便已是天大的幸事了。
她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罗绮烟自然也睡不着。
弘虔的心跳声实在太吵了。那人明明已经躺了大半个时辰,那心跳依旧像是擂鼓一样,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被褥都能传过来。她将脸埋进枕头里,耳根却还是忍不住发烫。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拨着琴弦。罗绮烟听着那雨声,又听着身侧那阵擂鼓似的心跳,渐渐恍惚起来。她想,今夜怕是注定要失眠了。
第二天晨起,天色还有些阴沉,雨倒是彻底停了。廊下湿漉漉的,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几片竹叶被打得落在地上,绿得像刚从枝头摘下一般。
弘虔比罗绮烟先醒。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榻,刚系好玉带,便有医女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那两个医女一抬眼,看见王爷自罗姑娘的房中走出,正旁若无人地低头扣着腰带,动作极其自然。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可她们还是忍不住飞快地瞥了一眼,王爷眼底有一层化不开的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好。但整个人瞧着精神却出奇地好。
弘虔转头看见那两个医女,心情极好地挥了挥手,给了一人一块碎银子:
“拿着,今儿天气好。”
医女们接了赏银,千恩万谢地退下。罗绮烟从里间出来,正看见弘虔站在廊下伸懒腰,那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和眼底的乌青形成鲜明对比。她垂下眼,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睡得可好?”
弘虔回过头,笑得眉眼弯弯:
“好。”
医女们见到自家姑娘眼下更是一片乌青,似乎更加佐证了自己的猜想,拽着关系好的忍不住躲到没人的地方窃窃私语起来。
日头渐渐升高,昨夜的雨水被蒸腾成了薄薄的水汽,院子里闷热起来。府兵请来的工匠们在廊下修补几处松动的瓦片,弘虔背着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很有意思。她本就闲不住,见工匠们忙得热火朝天,便忍不住凑上前去,叉着腰兴致勃勃地指点起来。
“这边再垫高些,雨水就不会积住了。”
“那边的瓦片换一块新的,旧的都裂了。”
工匠们连连点头,不敢怠慢。罗绮烟正在堂前纳凉,见弘虔在日头下站了许久,白净的面容坠了许多汗珠,被毒辣得太阳晒得通红,这人却浑然不觉。罗绮烟皱了皱眉,起身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地拉住了他的手腕。
“日头这么毒,你这一副病歪歪的身子,想再添点什么病症不成?”她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回廊下待着。”
弘虔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工匠:
“可本王还没看完……”
“你在堂前也能看。”罗绮烟头也不回,将她按回堂前的躺椅里,顺手递了一盏凉茶过去,
“喝。”
弘虔好脾气地接过,一口气饮了半盏,觉得确实舒服了许多。她正想说什么,府兵来传说是院子外忽然来了一个送药的小厮。
那小厮提着一只药匣,在院门外探头探脑,见弘虔在廊下,连忙躬身小跑进来,将药匣双手奉上:
“王爷,这是府里刚送来的药,说是按方子新配的,给您补身子。”
弘虔接过药匣,目光落在小厮脸上,觉得有些眼生。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一抬下巴,两个府兵便已经冲进院内,将小厮反手箍住。
随口问了一句:“谁让你送来的?”
“是……是府里的管事吩咐的,说是王妃娘娘叮嘱的。”小厮低头应道,声音有些发紧。
弘虔没有立刻打开药匣,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她如今草木皆兵,哪一路来的东西都不敢贸然入口,于是唤来罗绮烟随行的医女当场验看。医女打开药匣,取出几包药材,凑在鼻尖闻了闻,又捻了一点在指尖细看,才回禀道:
“回王爷,都是些滋补的药材,参芪之物,并无不妥。”
弘虔这才略微放下心来,又问那小厮:
“可有信物?”
小厮一愣,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双手递上:
“有,有的!王妃娘娘特意让属下带了一封信来。”
弘虔接过信笺展开,上面是林涧寒端正沉稳的字迹,只寥寥几行:
“闻王爷在南山,暑热难消,恐旧疾复发。特备几剂清补之药,烦请王爷按时煎服,勿要任性。另,南山蚊虫多,臣妾备了一盒香膏,搁在药匣里,请王爷记得涂。”落款是“至和”。
弘虔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心中有充盈着的热意。她将信折好,收进袖中。罗绮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那封信上,随口问了一句:
“谁送来的?”
弘虔将信往袖中又塞深了些,面不改色地答:
“府里的,一些药材罢了。”
罗绮烟见到弘虔细致珍重的样子,并没有拆穿,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像是什么都知道。
“今日我要去给季清机讲学,”罗绮烟转身往屋里走,
“你去不去?”
弘虔连忙跟上去:“去。”
庄子上不比官道,各条小路都满是泥泞。好不容易来到季家,季静翕正蹲在院墙边,一锹一锹地往竹筐里装泥土。季清机跑进跑出地递工具,像一只忙碌的小麻雀。见弘虔和罗绮烟来了,他眼睛一亮,扔下手里的铲子便跑了过来:“王爷!”然后见到罗绮烟,行了个礼,恭敬道:“罗夫子。”
弘虔摸了摸他的脑袋,目光落在那座正在修缮的屋顶上:
“屋子漏雨?”她问季静翕。
季静翕擦了擦额角的汗,朝弘虔福身行礼,微微一笑:
“是,昨日那场雨漏了好几个地方,趁着这几日天气好,赶紧补一补。”
弘虔一听,捋起袖子便朝梯子走去:
“本王来。”
话音未落,几个府兵眼疾手快地拦在了梯子前:
“王爷万万不可——”
“本王上次也上去了,不是好好的——”弘虔一边说一边想要拨开挡在面前的人。
府兵们不敢硬拦,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罗绮烟。罗绮烟站在一旁,手里摇着一把团扇,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她没有帮腔,即便弘虔在南山总是为人亲和让人几乎忘记他的身份,但他郡王的爵位在那里摆着,她现在身份不清不楚的,总不好在外人面前折了他的面子。
罗绮烟只是偏过头去,像是对院墙上那丛野花忽然产生了兴趣。
弘虔本来脚步都顿住了,见罗绮烟并未阻止,便更来了兴致,一撩衣摆,便要往上爬。可今儿她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衣料轻薄不假,但实在下摆太长,干活极为不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了泥的锦袍,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季静翕:
“季娘子,家里可有男子换穿的衣裳?”
季静翕一愣,连连点头:
“有的,王爷稍等。”她转身进了屋,不多时,捧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布衣来,
“这是……先夫的旧衣。王爷放心,他还没来得及穿过,是当年我亲手裁的。”
弘虔接过那件衣裳,沉默了一瞬。她没有多问,只是低声道了声谢,进屋换上了。于攀身量骨架都大,因此这件衣服穿在弘虔身上便显得松松垮垮,肩线垮在臂弯处,衣摆长了一截,像是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弘虔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也有些无奈,却见罗绮烟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手里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根黑色的衣带。
“往这儿系一道。”罗绮烟示意她转过身,然后利落地将衣带绕过她的腰,在侧边扎了一个结。那腰带一束,整件衣裳便利落了许多,虽仍是松垮,却多了几分风流意态。弘虔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根衣带,眉眼都漾着笑意。
她抬眸看向罗绮烟,那人已经退开两步,语气淡淡的:
“行了。”
弘虔咧嘴一笑,转身大步走向梯子,手脚并用,几步便蹬了上去。府兵们拦不住,只能在下面仰着头提心吊胆地看着。
季清机在底下拍手叫好:
“王爷好厉害!”
季静翕站在一旁,抬头看着弘虔蹲在屋顶上,手法笨拙却认真地摆弄着那些瓦片,又看见罗夫子脸上是藏不住的忧心,自家儿子颇有些煽风点火的意思,眼底却浮起一层淡淡的雾气。她低下头,装作去捡地上的碎瓦片,悄悄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若是于郎还在世....
弘虔正兴致勃勃地将一片新瓦嵌进槽中,忽然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她连忙伸手去抓屋顶的横梁,却只擦过了一片湿滑的青苔,什么都没抓住。府兵们在底下惊呼出声,罗绮烟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却在看见弘虔在半空中狼狈地扑腾了两下,最终不仅将季家屋顶该修得尚未修好,反倒是以一己之力将其砸了个大坑。
从干草垛里爬出来的时候她还没觉得有多严重,只是右腿有些使不上劲儿,撑着府兵的肩膀还逞强走了两步。然后第三步就趔趄了,被罗绮烟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别动了。”罗绮烟的声音有些急。
府兵们手忙脚乱地抬了软轿来,正要将王爷抬回小院。却没想到弘虔坚持要安排好接下来的事情,她先是让身边小厮去王府预支些银两将季家重新修缮一遍,然后对季静翕表示歉意,征求罗绮烟同意后将南山小院的客卧分给母子两人居住。安顿好一切后,她才倒吸着凉气,唤人尽快去请李御医。
南山小院里,弘虔被安置在昨日那间卧房内。褥子铺得软和,弘虔仰面躺在那里,右腿被垫高了些,裤腿卷到膝弯处。李御医又不是曹操,说到就到。罗绮烟唯恐弘虔伤势加重,忙唤了医女来察看伤势。
2026-07-02写,当日成。
哎,我忏悔,我已经从健身完才想吃麻辣烫进阶到不健身也想吃麻辣烫了。无语望天.JPG,谁懂我的哀愁。王爷在过黄梅天,我也正在过黄梅天,上班时候晴空万里,下班时候大雨倾盆。我说梅雨好烦,你说烟雨江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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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壹壹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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