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倚在门框上,罗绮烟见弘虔眉都攒成了一团的样子,知道他是真的不适,见他仍是刚摔落时的落魄模样,觉得有些碍眼,于是洗了温热的帕子开始给他擦净面皮上的泥污。
罗绮烟欺身过来时,染动一股清冷的香气,钻入弘虔的鼻腔。几乎没跟罗绮烟这么亲密的接触过,第一反应王爷是朝后躲了一下,罗绮烟有些不满,于是将帕子丢在弘虔身上:
“那便自己擦。”
弘虔很快就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趁着罗绮烟转身要离去的时候,探身扯住罗绮烟的衣袖:
“还需卿怜我。”
当着下人的面,罗绮烟自是不好跟他拉扯,只能拿过帕子,坐在他身侧,继续着动作,那幅度比方才更是轻柔了许多。
医女低头检查着弘虔的伤势,碍于她的身份,当然不敢太过唐突,但最起码的探伤还是必要的,于是医女净了手,试着按了按伤处。痛得弘虔冷汗直冒,倒吸了几口凉气。
见弘虔痛得厉害,罗绮烟直到他不是作假,朝他身畔靠得近了些。牵住弘虔的手,试图宽慰在剧痛中的他。弘虔艰难地偏过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医女看过伤势,斟酌着起身回禀:
“民女学艺不精,观之王爷似乎是伤着骨头了。而具体情况还得等李御医来了再做结论。”
弘虔刚才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才觉得右腿剧痛不已,捉住罗绮烟的手没松开,豆大的汗珠直朝下滚落。罗绮烟忍不住偏过头去,她实在不忍心看到弘虔这么痛苦,哪怕这件事有些咎由自取的成分。
“这刚下过雨道路泥泞,李御医想必不能按时赶到。你们难道没有别的办法缓解王爷的不适吗?”
医女们商量了几句,这才定下煎服少量麻沸散辅以安神药材,可让王爷陷入昏睡不至于如此疼痛。罗绮烟听到此事,便拍板定下吩咐人去煮汤药。而弘虔现在痛到整个脑子里没有别的想法只想抓紧结束,少了一贯以来的防备心,全权交由罗绮烟处理。面对汤药还以为是疗伤的立刻接过一饮而尽。
不出意外地,弘虔便昏睡了过去,药效很快,快到罗绮烟都来不及反应,弘虔顺势也歪在了罗绮烟怀中。只是有一个难题摆在她眼前:平日里在南山弘虔都不许人近身伺候,但她这次来又只带了一位小厮。而那些医女们都是心思活络的,难保不会有人起了别的心思。
弘虔此时还身着那沾满泥泞的衣物,她不忍这人就这么囫囵睡着。于是吩咐人将刚才床铺收拾好,只留了一个医女在身边,让她帮忙扶着东倒西歪的王爷,她来将泥泞衣物脱下。
医女依言照做,只是在罗绮烟剥去王爷外袍露出里层白色中衣时没有避讳,目光直直盯着。罗绮烟见此忍不住皱眉呵斥道:
“不可窥视贵人颜,你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医女这才明白往日里罗绮烟的静默只是不屑于与人多做纠缠,而绝非是什么忍气吞声之辈,于是赶忙闭上眼,帮着罗绮烟将弘虔放置于床榻上急忙起身告退。
罗绮烟记挂着弘虔,自是不想多做纠缠。果然依照罗绮烟所言,李御医晚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一问才知道,南山庄子上因着昨日的急雨许多大树被拦腰折断,马车根本无法行驶,只能李御医拎着药匣靠人力走来。
李御医验伤,果然是伤着了骨头。他直起腰,摸着胡子一脸的无奈:
“王爷什么时候能消停....”
既然伤着骨头,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王爷就再也无法寻欢作乐,这次是真的只能卧在床上好好养伤了。既是养伤,那必然就涉及到一个问题——是在这里养伤还是回王府?
诚然,王府内有说不清的名贵药材,自是有利于身体恢复。但是弘虔觉得她这么多年也算陆陆续续养过不少次身体,怎么丝毫没有效果呢?于是她拒绝了李御医的提议,一意孤行地要在南山养伤。罗绮烟在旁未发一言,只是见弘虔郑重的神情眉梢浮现了一丝笑意。
李御医留下药材,气冲冲地走了。
季家母子因家中房屋修缮,而又没有别的去处可以依靠,于是就在罗绮烟的小院住下,就睡在弘虔之前睡的那间卧房中。而弘虔实在不想回王府,但她腿不方便,身边又离不开人,罗绮烟不放心别人照看,弘虔便得以堂而皇之地睡在罗绮烟房中。
养伤的日子实在是有够无趣,最开始的几天弘虔连床都不允下,只有在去解决个人问题时才能让小清机扶着放个风。她不能下地,不能走动,连翻身都扯得腿疼。每日能做的事只有躺着、翻书、喝药。而当每次她有丝毫不配合的意思时,都会被罗绮烟不咸不淡地数落几句。数落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句话:“摔了活该。”
但弘虔还是能觉察出素来冷清的罗绮烟蕴含的温情。虽然比不得弘虔从小金尊玉贵,罗绮烟也是从小没吃过太大苦头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平日里也都是和琴棋书画相伴。何时干过伺候人的粗活?但罗绮烟不仅做了,还做得很是体贴。
罗绮烟忧心弘虔不愿配合喝那些又浓又苦的汤药,于是便去采买许多梅干;担心弘虔躺在床上无聊,虽然不喜欢软语温言,但还是抚琴给他听;有时候弘虔看书看得久了,她便自己读给他听。弘虔很多时候总是痴痴地盯着她,如果罗绮烟能看到,就会明白目光里蕴含着百般婉转。
王爷受伤的事情自然也要通知王府。没过几日,王府的人也来了,来人正是封清月。她提着食盒,身后跟着素执,一进院便免了所有人见礼,匆匆去卧房看弘虔的伤势。
她本以为王爷还如往日一般独睡一处,而今怎的在个女子卧房?她无意间打量着整个卧房,见到躺在床上的弘虔,叹了口气,把食盒搁在案上,一样一样地往外端。如今弘虔忌口,她也不敢做太过油腻的吃食。不过是拣着几道可口的菜来哄她开心罢了。
“王爷怎的又伤着了呢?总得顾惜着自己的身子才是。”封清月的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心疼。弘虔本要起身去桌上用饭,却没想到封清月制止了她的动作,端着汤碗就要喂她:
“这汤是妾身亲手煮的,阿虔要喝完才是。”
弘虔正好也有些饿了,喝了一口,鲜香浓稠,回味悠长。她心里有些发虚,又不知从何说起。封清月倒也没有追问,只是坐在榻边的绣墩上,喂她喝完了汤,又吃了几块肉,又叮嘱了几句按时换药的话。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弘虔一眼,目光在罗绮烟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弘虔脸上:
“王爷且在南山好好养伤。府里的事,有妾身和王妃盯着,不必挂心。”弘虔点了点头,封清月便不再多留,带着素执出了院门,只是在离开前,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罗绮烟一眼。罗绮烟在廊下送客,站了片刻才回屋,手上还拿了药膏,搁在弘虔枕边:
“你府里的人倒是周到。”
弘虔也算是寻花问柳万花丛中过的风流人物,怎么如今罗绮烟这么轻轻淡淡地一问话,她有种在偷情的错觉?当着罗绮烟,弘虔连惯用的端水手段也不敢,于是只能说:
“我觉得腿已经好些了。王府已经将素舆送来,我能不能多去外面吹吹风啊?”
罗绮烟本来还想刺弘虔几句,但见他如此可怜模样,心软却还是含着气道:
“那是你自己的事。”
弘虔眉眼弯弯,笑着说“好”。
季静翕因着客居在此,最开始很是约束,拘着季清机不许他乱跑。弘虔当时躺在床上,对于外界周遭失去了一切掌控。如今刚获得了出行的许可,自是要去看看季家母子的。
虽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季静翕守着规矩,很少搅扰于这两位。去季家母子住的卧房时,季清机见来人是弘虔,很是开心,跑到弘虔跟前就要叽叽喳喳说些什么。弘虔从始至终都很喜欢季清机,见到季清机活泼的样子,轻轻抚了抚他的头:
“近些日子罗夫子忙着照看我未曾给你讲学,你的功课做得如何?”
季清机眼神不住乱瞟,弘虔哪还有不明白的:
“还记得我们两人的约定么?总得好好读书才行。”
季清机虽然不喜读书习字,但对于训诫还是能听得进去的。弘虔对季静翕拱手道:
“季娘子可安心在此住着,那边的房屋我已加派人手修缮了,想必不日就能建好。今日是想问季娘子可有什么难处?”
季静翕与弘虔打交道也不算少了,但总难免顾及着他的身份,仍是客气而疏离着:
“回王爷的话,劳王爷记挂,民女携犬子在此多有叨扰,不敢作他想。”
弘虔手指屈着轻点膝头,看着季静翕微垂眼帘的温顺的样子。在她记忆中,季静翕似乎常年都是穿着方便劳作素色的粗布衣裙,头发也只用一根粗布束起,周身并无多余首饰。
就像山涧泉水,沉静而从容。
王爷的兴致被堵了回去,于是只能悻悻地自己转着素舆去到院内。因着照顾弘虔的缘故,这些日子罗绮烟都没有安排讲学。弘虔去寻罗绮烟的时候,后者正在书案上习字,一笔一画写得缓慢而笃定。
“阿烟这是在写什么呢?”
见弘虔过来,罗绮烟便搁下笔,站起来去扶住她的素舆推到书案前:
“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临摹些大家的书法而已。”
弘虔探身一看,原来是颜真卿的字。
显然,王爷对这些并无兴趣,于是她话头转到了季清机身上,问他功课学得如何,资质如何?
罗绮烟朝弘虔瞥了一眼,幽幽开口:
“王爷对这孩子倒是上心。”
弘虔能说什么,总不好暴露自己的心思吧。便推说居高位见不得民生孤苦。罗绮烟听他这番冠冕之言,自是不会相信,却还是回答了她的话:
“《论语》刚开篇,”罗绮烟提笔准备将未完的字习完,
“之前《千字文》《百家姓》都过了一遍,基础还算扎实。只是性子有些急。这些日子看下来,天资不算聪颖,可算中庸罢。”
弘虔“嘶”了一口,京城才学俱佳者不知几何,就这还有多年科举未中的,阿岩这条路,怕是难走。
于是小清机下午的时候就继续听罗绮烟讲学了,抱着一摞书册,小跑着穿过竹径,身后跟着季静翕。季静翕手里提着一只瓦罐,见了罗绮烟,将瓦罐递过去:
“这是南山散养的鸡,我借着邻家的厨房炖了些鸡汤,给王爷补补。”她说话的语气克制而温和,像是怕多说了什么惹人误会。
罗绮烟接过来,道了声谢,没有推辞。
季清机已经熟门熟路地在廊下的矮案前坐好了,摊开书册,规规矩矩地等着罗绮烟开课。弘虔躺在不远处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地越过书页往这边飘。一会儿看看罗绮烟教课时的侧脸,一会儿看看季清机低头写字的发顶,一会儿又看看院子里那只懒洋洋的猫。日光正好,风穿过竹林,送来沙沙的声响。
日头渐渐落下,小院里有些凉。弘虔翻了几页书,到底还是没看进去,索性合上卷册,歪着头看罗绮烟讲书。她讲课时声音不疾不徐,吐字清晰,偶尔低头在纸上画几笔,为季清机释疑解惑。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确实不像个琴师,倒像个私塾先生。季清机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也皱眉,又很快舒展开来。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大胆地提出来,虽然声音不大,却毫不怯懦。
一堂课讲了约莫一个时辰,罗绮烟搁下书,让季清机自己温习片刻。她站起身,走到弘虔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看了这么久,可看明白了什么?”
弘虔拱着手,嬉笑道:
“回罗夫子的话,学生看明白了夫子极善讲学。”
她又补了一句:
“夫子教得也好。”
罗绮烟表示:
“哦?是吗?那看来敞文听书甚是认真啊,那么请敞文将方才我讲过的那些复诵一遍罢。”
对上弘虔错愕的眼神,罗绮烟唇边漾起了笑意。伸手碰了碰她的茶盏,发现已经凉了。于是她自然地拿起来转身去续热水。弘虔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进了屋才收回来,落在院子里那丛竹子上,嘴角微微翘起,又很快压平。
廊下,季清机偷偷抬了一下眼,飞快地看了看弘虔,又飞快地低下脑袋,假装在认真念书。他年纪虽小,却也隐约觉得,王爷和罗夫子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山水之间的雾气,朦朦胧胧的,看不太真切。他低下头,继续抄书。风从院子里穿堂而过,将他的纸页吹得微微卷起。
晚间的时候,季清机问娘亲了一个问题:
“娘亲,王爷和罗夫子是什么关系?”
2026-07-03写。
2026-07-04成。
我都把作者有话说当成是自己朋友圈来发了....今天倒是认真健身了,不过在健身前急头白脸吃了两碗米饭。其实我腰包里放着即食鸭腿的,但是要怪就怪健身房为什么在商场里啊,一楼全是好吃的,我根本忍不住,我感觉好罪恶啊(不过这丝毫没耽误我把所有香辣鱿鱼都吃光),唯一值得夸赞的大概就是没有顺手把鸭腿也吃了。
突然想到一个好玩的梗,你说弘虔现在喊阿烟,表妹叫阿言,要是这仨人凑一起,以罗绮烟的性格,会不会来一句你唤的是我这个阿烟还是那个阿言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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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壹壹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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