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王爷是人不是圣贤,谁又能日日克己复礼保证自己一点差错都不出?更何况敞文是个不安分的,又怎么会甘愿此生任皇权摆布?
林涧寒听弘虔讲完了这个漫长的故事,忍不住走向前去,搂住坐在地上的他:
“地上凉,你身子不好,别过了地气。走吧,我扶你去床榻上坐着。”
弘虔摇了摇头,只是埋在了林涧寒怀里。
王妃已经同意,那么抬罗绮烟入府的事情自然是越早越好。那封奏疏删删改改,落成后便快马加鞭上达天听,只是并没有别的讯息从明城传来。弘虔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于是跟林涧寒坦诚之后,她便去了南山。
罗绮烟见到弘虔从马车上由人搀着走下,知道他的腿并没有好利索,推着素舆来到他面前。弘虔顺势坐下,由罗绮烟推着进了卧房,屏退众人:
“烟儿,你可还记得元月时我因外祖父突然身故入京而后音讯全无?”
罗绮烟本来打算找出自己为弘虔准备的生辰礼递给他的,正在翻找时突然听到弘虔提起此事,觉得有些莫名:
“我记得。”
弘虔在王府时本来打好了腹稿,但如今见到清韵如她,却还是难免失了言语。罗绮烟本来等着下文,停了动作,半晌没听到弘虔的声音,这才觉察到不对来。
“你可知前朝的罗家?”王爷想了想,知道还是得开口。罗绮烟见到弘虔吞吞吐吐,也知道兹体事大。欲言又止间,罗绮烟隐隐觉得事情可能有些棘手,却还是决定将那生辰礼递给他。
“你的生辰礼。”
王爷接过木匣,酝酿的情绪早已消散大半。
“我以为你忘了呢。”她低头看着那只木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此刻可以拆看么?”
罗绮烟微微颔首。
弘虔小心翼翼地打开匣盖。匣底铺着一层素色软缎,缎面上躺着一枚精致的荷包。针脚细密,纹样清雅。墨绿的缎面上绣着一枝斜斜探出的翠竹。竹子,是她最喜爱的纹样,她许多锦袍上都缀着。
王爷将荷包托在掌心里,伸出手轻抚,她当然知道女子送“男子”荷包是什么意思。眼神清亮希翼: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罗绮烟的目光却有些闪躲,不敢去看弘虔的眼睛,低头抚平着袖口:
“你不也曾送我象牙钗子么?”她顿了顿,
“就当是回礼了。”
弘虔望了一眼那枚荷包,然后放在木匣里。罗绮烟看着他的动作很是郑重,也不像不喜欢的样子,因此目光里有探寻的意思。弘虔坐在床榻上,身量较低些,她就那么望着罗绮烟,摊开手掌,见罗绮烟没有动作,才朝前走了一步,将罗绮烟的手放在掌心。
罗绮烟微微缩了一下,像是想抽回去。
“我看看。”弘虔低声说,语气温和:
“我怕你做这物件儿伤了手。”
弘虔借着烛火没发现她手上有痕迹,这才稍稍宽心。但是伤腿让她站得还是有些不适,于是顺势又瘫坐在地上,伤腿就这么放在地上,反倒是舒服些。
罗绮烟任她看了片刻,才轻轻抽回手,有些嗔怪:
“这是跟谁学的?怎得喜好坐在地上?”她站起身,扶了扶弘虔的胳膊,见王爷单腿撑着借着她的劲儿才站起来,便知道他的腿怕是还没好彻底:
“腿好些了吗?总感觉你这腿不见好。”她将弘虔扶在凳子上,转身搬了一只矮凳过来,让弘虔将伤腿搭在上面。弘虔很顺从,然后将匣子里将那枚荷包小心地系在腰间,拍了拍,道:
“甚好,甚好。”
看着细密的针脚,她几乎能想到绣荷包的人费了多少心思。清贵如她,连四书五经何曾入眼,却甘愿为自己点灯熬油,做这些她不擅长的活计。弘虔目光温柔而缱绻,那双素来脉脉含情的桃花眼中更是盛满春水。那枚荷包给了她无限的鼓励,思索半晌,她终于想好了该怎么开口。
她抬起头,目光认真:“烟儿,我有话要跟你说。”
罗绮烟见他如获至宝的样子,觉得即便辛苦一切却终将有归处,于是她在弘虔对面坐下,安静地等她说出口。
“我刚才问你罗家。不是你现在所在的这个罗家,而是前朝亡国君主,罗羨。当年父皇兵临城下时,罗羨宁死不降,父皇以归安侯招揽。两军僵持当夜,罗羨派人竟偷袭营帐,父皇最倚重的陆将军,为护他撤退身故。父皇大怒,入主明城后,不顾老臣们安抚人心的谏言,将罗羨及亲族定性前朝余孽,诛九族。”
“你还记得去岁元月我入京么?入京前我也曾收到一封密信,说你是前朝余孽,让我处置你。但我不肯,后外祖父暴毙,我觉得事有蹊跷,抗旨入京。入京前我担心皇兄会朝你下手,这才将你送去穆府。”
罗绮烟刚想说什么,她只猜到事情可能超出自己的控制范围,却没想到事情能涉及到明城的那位。弘虔捶了捶腿,只语气温和:
“烟儿,让我说完。后来我和皇兄达成了和解,这才稍稍安下心来。”弘虔语气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皇兄是怎么查到你身份的。他只说你是当年遗孤,又说罗氏旧部正纠集人手,要推举你为天下共主。”
罗绮烟沉默了片刻,只嗤笑一声:
“荒唐。”
弘虔看着她:
“烟儿,我不在意那些。我只问你一句——有没有?”
罗绮烟本来以为这人也要怎样,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白绫和毒酒,在门外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弘虔说,
“其实你回答有,我也一样会护着你。”她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我打算以冲喜之名将你抬进府内。很多时候我很难护住你,但云王的名号可以。你上了玉牒,皇兄想处决你,就得过宗人府那一关。”
罗绮烟目光微动:
“你不怕皇帝以谋反之名处决你?”
“我的岳丈还在朝中,皇上总归会给几分薄面。”弘虔苦笑,然后靠在椅背上,其实她心中也没底:
“直接抬你入府,皇兄不会同意。但我会借着孙长史之口上奏就说病重反复,大泓一直都有冲喜的风俗,正好借此由头。届时会有你和另一个名字呈上去以示批复。他多半会退而求其次。”
“到时候找个替身,将南山小院放一把火烧掉。你改名换姓,入王府,木已成舟,皇兄那关就搪塞过去了。”
“替身?”罗绮烟咀嚼着这个颇有些沉重的字眼。
弘虔点了点头:
“这本也是无奈之举。我会找那些处以极刑的女囚,让其服毒自尽,买通狱卒将尸身运出。”
罗绮烟垂下眼,像是在消化那些话。过了许久,她低声说:
“皇权之下,人人都是棋子。”她看向弘虔,“如今你尚有抗衡之力,以后呢?”
弘虔沉默了一会儿:
“烟儿,这么多年了,我想你知道我的心意。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当年我与你辞别入宫,皇上接风宴上赐婚,我没法违抗。你曾问我为妻还是为妾,我答不出来。如今事权从急,只是委屈了你。我没法光明正大娶你入府,只能允你侧妃之位,与清月同品级。而如今的王妃有赐婚的圣旨在……”
她越说越没有底气,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番话太过混账:
“我不知道接下来事况会如何发展。有王府名头庇护,总归是能保你安稳。等皇兄打消了这念头,或者我查清谋逆一事原委,你可写和离书,我收着便是。只求你别不顾自身安危,先将眼前这劫过去才是。”
罗绮烟一直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皇兄接下来会对我做什么。”见罗绮烟不答话,弘虔的声音更低了些,语气倒是像个沧桑的老者:
“我虽有自保的手段,但太孱弱,与皇权抗争无异于以卵击石。而这些年皇兄的心病一直是我。倘使我能为他掌控,我的家眷他没必要多为难。”
罗绮烟自然知道那“掌控”的言外之意。她和这个人磨折了这么多年,却没想到以此作结。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开口:
“好,我应你。”
弘虔先是欣喜,随即垂下头:
“终究是我对不住你,无法给你正妻的名分。”
罗绮烟摇了摇头:
“你的心意,我明白就够了。”
一直想的事情如今成了真,弘虔只在霎时间有过一刻的欣喜,随即整颗心都被愧疚和难过浸满,整个人坐在凳子上低着头不说话。她不知道皇兄究竟听信了什么,也不知道烟儿究竟是否真的与那些旧部有勾连,甚至不知道她和皇兄的手足之情被磨得还剩多少。
对于明城的事情她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如今朝堂之上连一个能为自己求情的人都没有。她不涉朝堂政事,更不必提一干军务。外祖骤然身故后,泰山大人更是不能多言,否则就有结党营私之嫌。而舅父虽说执掌十万漠北军大权,但身在边关是一,其次舅父自皇兄幼时便更亲近他些。她与皇兄之间若是争,舅父会站在哪一方还是未知。
2026-07-05写。
2026-07-08成。
台风天,大家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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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说什么生啊死啊皇权不皇权的,叽里咕噜说啥呢,好不容易找着个告白的机会,我得抓紧一切机会给烟儿表白才是正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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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壹壹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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