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想到这些事,她就觉得头隐隐作痛。这些事情好像织成一个细密的网,将她笼罩在里头,动弹不得。
索性,她便不想。将那些事情安排下去,推掉王府日常俗务,只愿沉浸在南山的梦里。
南山的日子,静得能听见竹影婆娑、流水叮咚。没有江南的烟雨喧嚣,没有绮罗楼的盛名纷扰,没有世俗的流言蜚语,更没有那些关于别离与过往。自从弘虔表露了心迹后,两人之间少了阴翳,就如同许多寻常夫妻一般,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安静过活。
一座清净别院,一院翠竹,一盏温茶,两个人,还有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
弘虔不再是那个疏狂散漫、身带锋芒的闲散王爷,褪去了一身华袍,常着野服。或陪她坐在廊下看竹,或在她榻边静静看书。季家母子在房屋修缮好之后就辞别了罗绮烟,因此南山小院除了那些伺候的仆役便只剩下罗绮烟和弘虔两人。
王爷的腿虽然日渐恢复,但是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了病症,若逢阴雨天便会疼痛难忍。弘虔不想有限的日子里还日日靠汤药吊着,于是罗绮烟问他近来感觉如何,弘虔总是眼睛眯着,露出一个颇为良善的笑容答曰感觉尚可。实际上很多时候避了罗绮烟的视线才能流露出真实情绪来。
本来也不许医女给她把脉,李御医那里更是唯王爷命是从,罗绮烟自然无从得知真实状况。想起这些时日的种种,罗绮烟还以为弘虔是身子骨本就不好,于是日日吩咐小厨房做了药膳让弘虔进补。
王爷也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最难消受美人恩——王府有正妃和侧妃虎视眈眈,别院有罗绮烟把她管得死死的。
弘虔偶尔也会怀念当时还未娶妻的时候,想念自己流连西言楼与歌姬把酒言欢的那些日子。
秋意渐浓,日头不像早些时候那般毒辣,弘虔便搬了躺椅在廊下吹风。季清机如往日般来小院听罗绮烟讲学,弘虔便颇有兴致地凑热闹,常常是季清机正襟危坐,王爷就吩咐人将躺椅搬在季清机后面,正对着罗绮烟的位置。
罗绮烟在前面讲那些士大夫的至理,弘虔有时候会提问打断罗绮烟的思绪,又有时候会在季清机回答不上来问题时偷偷提醒,活脱脱一个扰乱课堂的纨绔。
于是罗夫子愠怒,王爷自此便老实了,听着罗绮烟的珠圆玉润嗓音,将纸扇覆在面上,沉沉睡去。常常是季清机在摇头晃脑地背着“之乎者也”,弘虔在后面梦会周公。
若是弘虔醒着,便会撑肘痴神地望着罗绮烟,那双桃花眼里又潋滟着清韵,不知惹得多少妙龄女子芳心错系。而罗绮烟也从一开始的难为情变为后来的随他去吧。讲学结束后,两人一同用膳,待夜幕低垂,罗绮烟便不许弘虔再躺着,很多时候都是扶着他慢慢走动。
小院里又新移栽了一些竹子,偶尔弘虔独自活动,清瘦的身影映在竹林里。罗绮烟担忧着他的身子,常是拢着一枝春颇有些贪婪地看着他,褪去那些清冷孤傲,眼神里藏匿着几近溺毙人的柔情。很多时候,弘虔的动作快了些,从竹林里出来便跟罗绮烟的眼神撞了个满怀。
那眼底蕴着无限的温顺与沉沦。
弘虔不再提那些风雨,只是拼尽全力,把每一刻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明城局势愈发不稳,朝堂暗流汹涌。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召回明城,不知道什么时候便要踏上未知的归途,更不知道此去,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到这南山,再见到她。
于是她很多时候都是拢着一枝春发怔,或者在罗绮烟睡去时痴痴地看着她的睡颜;看她倚在榻边,指尖轻轻摩挲着琴谱的纹路,眉眼低垂。偶尔,兴致上来,弘虔会吹响那支很久没吹响的玉箫。箫声悲凉,似乎有太多的无可奈何。罗绮烟便抚琴与之合奏,更添了几分欲言又止。
罗绮烟从来都自诩清醒,无论是西言楼那些王孙公子的示好,还是后来弘虔无微不至地照看。她知道,以色侍人,哪有善终。她不想做甄姬,到头来落得个“被发覆面,以糠塞口”的悲凉结局。可如今看着他诚恳的眼睛,再想起这么多年的种种,她却忍不住让了步。
心甘情愿地,沉沦在这南山的温柔乡里,沉沦在他为她编织的美梦里。即便她知道,这安稳是假的,这陪伴是短暂的,这看似岁月静好的日子,终究是镜花水月,终有醒来的一天——自己的身份事遮掩过的,而他是王爷,身不由己,朝堂风雨、家国重任,总有一天会将他从这南山带走;而她,不过是他生命里,一段偶然停留的过往,一个不必深究的过客。
可她宁愿自欺欺人。宁愿相信,这南山的翠竹会一直常青,这院中的流水会一直潺潺,他会一直守在她身边,日日陪她看竹、听琴、煮茶,再也不提及离别,再也不涉足那些风雨飘摇的世事。她宁愿,就这样醉在这个梦里,不问归途,不问过往,不问未来,哪怕这份梦,终有破碎的一天;哪怕醒来之后,依旧是孑然一身,依旧是满目疮痍。
“阿虔,” 一日午后,阳光正好,她倚在他身边,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几分慵懒与温顺,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若是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该多好。”
弘虔无言,侧头看向她。她闭着眼,眉眼柔和,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真的沉浸在一场美好的梦里,不愿醒来。他心口一涩,伸手,揽她在怀,继而轻轻拂去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那就,不醒便是。”
他明知这是自欺欺人,明知这梦终会破碎,却还是顺着她的心意,陪着她一起编织这场谎言。只要她愿意沉沦,只要她能多停留片刻,只要能再多陪她一会儿,哪怕是自欺欺人,哪怕是饮鸩止渴,他也心甘情愿。
罗绮烟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往他怀里靠了靠,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药香缠骨,她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若是做梦,我情愿此生,再也不醒。
廊下的翠竹轻轻摇曳,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温柔而静谧。他们都默契地不提离别,不提未来,不提那些风雨与身不由己。弘虔藏着慌张,只想多陪她片刻;罗绮烟抱着执念,甘愿沉沦此梦。这一刻,没有王爷与琴师,没有过往与牵绊,没有世俗与礼法,只有两个孤独的人,在这短暂的安稳里,相互依偎,彼此取暖,把每一刻,都当作是此生最后的相守。
在南山的时候,弘虔抽空见了一趟思慎。思慎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悦,周身的情绪都柔和了许多。弘虔见到许多未见的思慎,也是勾唇笑了笑:
“孩子可有名字?”
思慎道:
“小名一个康儿,一个健儿。大名这不,等着朝王爷讨呢。”
弘虔摆了摆手,打断了思慎的奉承:
“本王才疏学浅的,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这次找你来,是有些事情想嘱托给你。”
思慎眼骨碌一转,近些日子他刚做了爹,对自家孩子自然是怎么稀罕也不够。王爷体谅自己,准了自己休沐,许多事情都交给弟弟去做了。即便如此,有些风声他却也是有所耳闻。
“想必你也知道了皇兄手谕的事情。至于烟儿,余孽也好,牝鸡司晨也罢,本王都要保下她。此次召你前来,是为了后续事宜。”弘虔将罗绮烟偷梁换柱一事和盘托出,思慎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努力记下相关细节,快速梳理,试图去弥补一些缺漏。
但是终究徒劳,王爷似乎胸有成竹,将这些事情安排得极为妥帖,想必是日日冥思苦想才能布下这么缜密的棋局。
“倘使我有什么好歹,王府就托付给你了。”弘虔隐隐觉得这次的皇兄不会再轻拿轻放,毕竟帝王枕畔怎容他人酣睡。
“王爷....您....”一向惯会插科打诨的穆大人突然词穷,他知道很多事情连王爷都无能为力,更何况他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三品官呢?
“思慎,曾经本王许你恩荫,此番入京,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若有来日,自当践诺。”弘虔看着垂手而立听候吩咐的思慎,语气郑重。
思慎跟了弘虔这么多年,从牙牙学语到而今开府娶妻。即便当初决策失误,暗卫全军覆没时王爷也没有这般颓丧。他想说他不想要什么恩荫,他只想王爷能平安顺遂,就这么做个富贵闲人安稳度日。
弘虔似乎读懂了思慎的欲言又止,将最后的事嘱托于他:
“如今我一去京,诸事都了了。影卫的事情,不要停,这是王府的自保手段。本王打算收季清机为义子,季氏母子孤苦无依,王府的学堂建好,你便将他接进府内进学吧。康儿健儿若是岁数到了,也送到这里吧,他年若是辨明膝下有了子嗣,也可来此求学。既是请了大儒讲学,总得让束脩落在实处不是?”
思慎见王爷还能开有如此戏谑之语,稍显安慰。
安排好思慎之后,弘虔去了一趟季家。季家屋子差工匠新换了青瓦,又着人搭了间屋子。即便赶着工期,因着是以王府名义做活,思慎毕竟名声在外,匠人倒是不敢以次充好。
季静翕从堂屋出来,见到柴扉外伫立着张望的弘虔,忙得迎了出来。弘虔负手而立,身上竟有些怅惘。看到季静翕要见礼,示意免礼,于是她问道:
“这屋子住着可还舒适么?”
季静翕垂着眉眼,客气地称是,就要跪下谢恩。
弘虔坐在院内的石凳上,捶了捶腿:
“小清机不在家中?”
季静翕摇摇头,说是季清机去了罗夫子处。
弘虔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子,她似乎较自己更为年长个几岁,许是经年采茶沐风,肤色不似深闺妇人般白皙,但却天生肤质细腻,肤色匀净,呈现浅玉色。眉是清润远山眉,自然而舒展,不施眉黛。澄清的杏眼瞳色明亮,没有琐碎与尖锐。哪怕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挽着布巾,也依旧身姿雅正,气度沉静。
季静翕见弘虔不语,也没贸然开口。依旧微微垂着头,不可窥视贵人颜,她牢记在心。
2026-07-09写。
2026-07-11成。
《绘梦婚礼》真的很好看,一周追一集。 打算近期把泰白重新温习一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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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壹壹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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