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壹壹玖

弘虔见她恭谨的模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才表明了自己的来意,道:

“本王今日前来,是有事相与季娘子商议。”

季静翕可不会觉得像弘虔这样的天潢贵胄能有什么值得与她山野人家探讨的:

“王爷不妨有话直说。”

弘虔抿了一口苦涩的粗茶润喉:

“本王瞧着清机这个孩子是个灵敏的,有心收他为义子,待王府学堂建成后可让他在那处进学。不知季娘子意下如何?”

季静翕沉默了一会儿,只觉得喉头发紧,她掌心都沁出了汗。斟酌片刻开口:

“妾身知道王爷是为清机好,”她说,声音低了一些,“可妾身惶恐。清机只是个山野孩子,配不上这样的抬举。妾身怕他担不起。”

“清机那孩子聪明,也懂事。跟着我,往后的路会好走一些。”弘虔补充道:

“不过我也有句话要先说明白——我收他为义子,只上王府籍册,不上宗人府的玉牒。”

季静翕琢磨了一下,试图理解着:“不上玉牒……”

“也就是说,他在王府有名分,是云王的义子,但不入宗室名册。他不姓即墨,不必改姓,也不受宗人府的规矩约束。”弘虔顿了顿,“这样做,一来他不会被人盯着,二来他日后想走自己的路,也少些牵绊。换言之,他仍是季家子孙,只不过无论以后如何,路总归能顺遂些罢了。”

过了许久,她俯身顿首谢恩,低低地说:

“民女在此谢过王爷替犬子思虑得如此周全……”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回这份心意。

弘虔没有避开,也没有扶她。她只是坐在那里,深受了这一礼。

“不必谢。明日我让人把文书送来,你签押即可。”

“王爷恩德,无以为报......”季静翕知道对于眼前人来说不过是随手的恩赏,但对于阿岩而言,却是天大的恩赐。

弘虔摆摆手,她之所以愿意选择帮扶季家,不是想听季静翕的奉承之语的:

“你再为我煮碗阳春面吧。”

季静翕突然听见弘虔这么说,委实有些惊讶,随即想起来那次的事情来。那夜他心有烦难,纵马疾驰,推开了掩映的柴扉。她本以为是谁家的浪荡子,正要呼唤,却没想到衣袍凌乱的来人,竟是他。

似乎也是初秋时节,他在这里,用完了一碗阳春面。

现在的日子早已没有当初那般拮据,于是季静翕挖了些许荤油吊汤,在灶房内不多时就端上来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阳春面来。

热气滚滚卷进弘虔的视线,分明是平淡的滋味,她却突然觉得想要落下泪来。

又是一年一度的秋狝,昔日清一帝是马背上夺得天下的武将,常以不能纵横天下为憾事,又思及自起事后多少英雄枯骨,最终定下每年秋季宗室子弟可兴办秋弥,以告慰沙场英魂。

只是酷肖先皇的先太子亡故之后,父皇便终日郁郁,身体每况愈下。

再不见昔年盛事。

后庆和帝重文抑武,宗室子弟不过仅有弘虔和一些旁支的王公而已,此事便被渐渐遗忘了。

左右要等消息,弘虔觉得近些日子自己日日进补,身子骨硬朗了许多,便琢磨着能举办一场秋弥。所谓秋弥,自是不可能像父皇那年纵马挽弓深入山林猎物,不过是猎打些豢养的野兽,然后载舞欢歌,图个野趣。

弘虔将此事告知于林涧寒的时候,王妃先是觉得不解,王爷这风一吹就倒的身子怎么能生起打猎的心思?然后是阻拦,觉得秋风煞人,王爷实在不适合在此时外出。王爷辩说这些日子事务繁多,她觉得颇为烦闷,想去田野之间散散心。林涧寒这才松口应下,却不许王爷逞强,还命李御医营帐跟从。

已有府卫前去将山林腹地野兽都清剿,只留下些容易猎打的小型野兽为添彩头,惟恐有猛兽冲撞了王府家眷,孙长史亲率府兵亲自去过了几趟,确保万无一失之后王府一行人这才启程。

王爷此去本就是为了散心,因此一切从简,没有折腾得王府上下人仰马翻。王府鲜少举办此类盛事,林涧寒作为执掌中馈的主母,本应随侍弘虔身侧,但是被府中事绊住,因此王爷携着侧妃先行一步,左右秋弥要举行三天,王妃随后才到。

封清月作为唯一知道弘虔所有隐晦与皎洁的人,到达南山后见到主帐里有季家母子过来见安,顿时觉得有些不淡定:

“王爷这是要学昔日的曹孟德?”

要说为何季家母子会在秋弥邀请之列,还要说到季静翕的心结。季静翕的心结,说来也简单。

于攀当年便是为了撑起门户,跟着村里人进山打猎,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那年季清机还小,不懂事,只记得爹爹背着一把弓走了,后来再也没有人背着弓回来。从那以后,季静翕便不许季清机碰任何与习武有关的东西——弓箭、棍棒、甚至同村孩子玩闹时的木刀。她怕,怕独子再重蹈覆辙,那么这世间唯一的念想,也将不复存在。

弘虔知道这件事后,没有多说什么宽慰季静翕,只嘱咐季清机顺从娘亲的心意。后来收季清机为义子后,弘虔又琢磨起这件事,索性让思慎在秋弥的名册上添了季家母子,又让思慎去传话:

“就说本王邀季娘子和清机一同去猎场散散心。”

季静翕起初是推辞的,她说乡野之人,适应不了那样的场面。可季清机听说要去猎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扯着她的衣袖眼神恳切:

“娘,猎场上真的有马吗?有弓箭吗?”他不敢问得太大声,怕娘亲不高兴,可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满是孩童的心思,季静翕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思慎她接触得比较多了,往日公爹突然身故她遭人欺凌,都是他这位总是笑容满面的大人出面解决的。当她问到是否足够安全时,思慎只微微笑着,答了一句:

“季娘子还请放心,王爷也会去的。”

她低头看着儿子,挣扎良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那你答应娘,只看看就好,不动那些东西。”

季清机用力点了点头。于是在秋狝启程那日,季家母子由思慎派人先行接到南山营帐里安顿下来,并未出现在王府的队伍里。

季清机穿着弘虔让人送来的新衣,虽然不大合身,袖口长了一截,可他一路都兴奋地趴在马车窗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季静翕坐在他身旁,拢着袖口,望着窗外的田野,没有说话。

到了猎场,营帐已经扎好了。弘虔换了身利落的骑装,虽不是戎装,却也比平日那副病弱模样添了几分精神。封清月在帐外迎她,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王爷这一身,倒是像奔着头筹去的。”

弘虔笑了:

“左不过是出去跑跑马,透透气。”

秋弥的第一日,弘虔果然没有进山。她只是在猎场外围的草场上带着季清机骑马。这马骨架小,很是温顺。是弘虔特意挑的。弘虔牵着马,季清机攥着缰绳,小脸绷得紧紧的。

弘虔吹了个口哨,马便小跑起来。风迎面扑来,季清机先是惊呼了一声,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草场上传出去很远。

季静翕站在营帐外,看着那两道身影,目光追了很久。只是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看着儿子笑得那样开怀,像是很久没有见他这么高兴过了。

日头渐渐升高,弘虔勒了马,将季清机抱下马背。那孩子脚一沾地便又跑开了,追着一只在草丛里蹦跳的蚂蚱跑出去老远。

弘虔走到季静翕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着远处正在奔跑的季清机,目光温和:

“你看他跑得多快。”

季静翕没有应声,过了许久才低低说了一句:

“是我太拘着他了。”弘虔转头看了眼神已落在远方的季静翕,负手而立,山中秋风吹过,将她的衣摆吹得作响。

当晚,篝火点起来了。

白天的时候封清月在府兵的护卫下很是猎杀了不少野物,已然倦得去营帐歇下。弘虔便吩咐人将那些猎物收拾了,又准备了酒,支起架子便亲自动手烤制。

林涧寒是在黄昏时分赶到的,换了身利落的骑装,倒是跟王爷的装束相配。虽然不惯穿这样的衣裳,但在篝火边席地而坐,倒也没有显得格格不入。弘虔正蹲在火堆边,翻着一串刚架上去的野兔肉,油脂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见到王妃赶来,便招呼着她过来。拿随身佩着的匕首剜了一块儿,蘸了齑。(作者注:这里指的是古代的蘸料)林涧寒刚要接过,弘虔却凑近了身子,摇了摇头。

王妃有些疑惑,不解其意。王爷就那么微微偏着头,盯着林涧寒笑着。等稍微凉了一些,这才将兔肉递到林涧寒唇边:

“方才炙肉太烫,怕你伤着。”林涧寒微微低下头,像是有些羞怯,只慢慢地咀嚼着。作为世家女,即便爹爹不会在这些方面多苛难,但那么多教礼仪规矩的,她从小被规训得一丝不苟,吃饭要细嚼慢咽,举止要合乎礼法。

弘虔虽然顾着身边的王妃,每次都晾凉些喂给她,但自己颇为随性,散漫地坐在火堆旁,不时站起身翻转着架子上的肉。林涧寒本以为弘虔没什么胃口,却没想到在自己说用得有些多了之后,王爷则是用匕首剜着肉大快朵颐。

野物自是不可能靠王爷自己解决,弘虔兴致很浓,烤了不少东西都跟带的人分了。在最后烤制了鹿肉之后,先是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还是满足地眯了眯眼,然后撕下一块吹了吹,递给林涧寒:

“至和,尝尝。”

林涧寒接过那块肉,犹豫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小口。油香混着炭火的焦香在舌尖化开,跟府里的鹿肉是完全不同的味道,很是惊艳。她抬头看了弘虔一眼,发现那人正看着她,像是等一句评价。

“好吃么?”

“嗯。”林涧寒轻轻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小口。

夜渐渐深了。弘虔饮了几杯酒,微微有些醺意。本来在坐着的身子有些立不住,先是靠在林涧寒肩上。林涧寒本想去扶,弘虔顺势一躺,枕在林涧寒腿上,望着头顶那片缀满星子的夜空。

“至和,”弘虔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意,有些含混,“你看那颗星,亮不亮?”

林涧寒抬头,轻轻拍掉她的手,顺着原来的方向看去,北斗七星正悬在天幕上,每一颗都清晰明亮。

“亮。”她低声说。

弘虔没有再说话,只是躺在她腿上,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像是睡过去了。林涧寒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拂去他额角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散了什么。

第二日,弘虔带着季清机进了猎场腹地。

她原本只是想带他在外围走走,看看他那些年想看却没能看到的“猎场”是什么样子。她答应过要带他骑马,带他看看真正的山林。她让思慎提前带人清过场,山里安全得很,只是寻常的山林秋色,不会有烈兽冲撞。她只是想让季静翕看见,山林也可以是安全的。

可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狼群出现的时候,弘虔正牵着马,带着季清机走过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季静翕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束刚摘的野花。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带着一股不太寻常的气味。弘虔脚步一顿,后颈的汗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像一根极细的弦,在风里紧了一紧。她没来得及想更多,便看见林间有灰影闪了一下,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那些眼睛泛着绿光,从树丛间不紧不慢地踱出来,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季静翕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手里的野花落在地上。她没有尖叫,只是本能地伸手去够季清机,可手指还没碰到他的衣角,弘虔已经动了。她一把将季清机推到季静翕怀里,声音短促而严厉:

“带他走!跑!”季静翕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她看见弘虔已经拔出了腰间那柄短刀,挡在了她们身前。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像是无数双手正在缓缓合拢的黑暗。

弘虔没有回头。她只是握着那柄短刀,站在那一线开外的空地上,颇有一夫当关的气势。季静翕怔了一瞬。她看着那道挡在前方的背影,像很多年前她也曾看过另一个人的背影走进山林深处,再也没有回来。可此刻,站在前方的这个背影单薄、瘦削,刀锋在暮色里微微颤抖,却还在稳稳地握住它,像一株不肯倒下的旧竹。她咬紧牙关,一把将季清机抱起来,转身朝营帐的方向狂奔。

身后的风声越来越近。季清机伏在她肩头,忽然回过头,看见那头狼已经扑到了弘虔面前,看见弘虔侧身避开,一刀扎进狼颈,灰影倒地,更多的灰影却从林间涌出来。他张了张嘴想喊,声音却被疾风灌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风灌进衣领,冰凉刺骨,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可他没有喊。他怕喊出来会让娘亲停下来,会让她回头。

而在他身后那片林间空地上,弘虔正握着刀,站在暮色和狼群之间。弓弦声就是在那时候响起的,带着箭矢破空的脆响,紧贴着风的缝隙擦过她的耳侧。她以为是府卫到了,可箭矢精准地钉入了她身前那头狼的眉心,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不是府卫。是有人早已埋伏在那里,等着这一刻。她没有回头去看箭来的方向,可她知道,那道放箭的力道和准头,绝不是普通的猎手。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狼,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它们被人放进来的。而那道箭,本也可以射在她身上,却偏偏射在了狼身上。有人想要她的命,却又不肯让她死得不明不白。它们被人投进这片围场,像一枚枚早已算好落点的棋子,正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径朝她汇拢过来,要将她逼入那道早已布设好的合围之中。她握着刀,在那道暮色和狼群之间站了片刻,然后慢慢退后一步,退向林间更深处。

2026-07-12写。

2026-07-14成。这两天都是六点起床,七点上班,感觉人电量严重不足。写文也写不下去,感觉皮质醇爆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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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壹壹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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