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壹贰零

她觉得唇角有些温热,拿着手背蹭了一下瞄了一眼才意识到原来是血。弘虔冷笑了下,仍旧与那群绿幽幽的视线对峙着。只是遗憾的是,她如今内力尽废,如今只能凭借着尚存的本能拼杀而已,与寻常人相比,不过是多了些招式。

弘虔如今在明,来人在暗。即便如此,王爷却不敢贸然钻进山林之中,隐去身形。毕竟若是露怯,那些狼说不定能扑上来将她撕碎。

那她偏不要那些人得意。时间一点一滴地流走,弘虔难免也有些力不从心。绿幽幽的视线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王爷却也别无选择,只能勉力撑着,眼神却没露怯,颇有几分死战到底的意思。素来蕴含着情丝的桃花眼潋滟的再无平日里的轻佻与戏谑,配上干涸的血迹,更像是一个喋血的刺客。

今儿为了狩猎方便,弘虔特地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劲打,若不是如今这幅穷途末路的狼狈样子,倒是有了几分江湖儿女的恣纵随性。

说回季静翕,当时情势紧急,许是为人母的天性使然,让她能够抱着已有些身量的季清机一路跌跌撞撞终于跑到了营帐所在的位置。外围的府兵得了弘虔的命令,认出了这个闯进来的女子是居住在营帐的女客,这才没有误伤。只是这个女子快要入夜抱着个那么大的孩子,鬓发散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驻扎的位置狂奔而来,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诡异。

这次跟着弘虔来围狩的有不少人,以季家母子的尴尬身份,王爷是有心将其维护在羽翼之下的,便没让林涧寒与母子俩相见,但是弘虔又担心若是自己有什么看顾不到的地方,季静翕因为身份的阻隔不能得到照顾,最为熟悉季家内情的思慎此时没有跟着,便将季家母子引见给了封清月。

当时季家母子到了主帐见安后,便由弘虔领着去偏帐去见了封清月。封清月当时还觉得王爷怕是对眼前母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当母子两人离开后,王爷更是嘱托自己多加看顾,她便更坚定了此时的看法。只是此事是否要跟王妃通个气儿,她还没想好。

季静翕记得弘虔当时曾引见见过封清月,如今人命关天,也顾不得行礼问安那一套,忙得在帐外将季清机放下便冲进了营帐。封清月和林涧寒此时正在帐内闲聊,见到有人闯入不由分说就跪下也是吓了一跳:

“参见侧妃娘娘,王爷遇险,遭了狼。请侧妃娘娘速速赶往救人!”

封清月见到来人是熟悉的季静翕,也是一怔,听闻王爷遇险,与林涧寒对视一眼。林涧寒忙去寻接替思慎的辨明,而封清月则是留下询问大概位置,听闻受困狼群,封清月忍不住心中一揪。

王爷以男子装扮行走世间,外人都道他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弘虔这些载,更是次次能够化险为夷,以病弱之躯扛起了整个王府。而只有她知道,这日日的辛苦谋算夜夜的心惊胆颤不过是自保的手段,那些见不得人上不得台面的隐晦不过是她戴着皇权的镣铐的挣扎而已。

她也是**凡胎,甚至身子比正常人尚且不如,又何来的手眼通天之能?

若是她遇险,她不敢想。这偌大的王府家业会变成什么样子,而痴心错付的那些女子包括自己在内,又该如何呢?

指甲嵌入掌心,她拼命地抑制反复上涌的悲痛,至少不能失态于人前。王府上下从来不是密不透风,有的时候王爷将它比喻成筛子,一旦有什么信息走漏,难免有别有用心地人上报天听。

大口呼吸了几下,封清月从帐内找出来帷帽,递给季静翕:

“烦请季娘子安顿好清机,然后戴上帷帽随我同王妃一道,去寻王爷身迹。”

季静翕也知道自己现在怕是鬓发散乱,若是以此貌行走于营帐之中实属不妥。于是顺从地接过戴上,将季清机带回营帐内,嘱托了几句,跟着已经等在营帐外的封清月动身去寻王爷。

或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好好的天居然落起了雨,伴着惊雷阵阵,唬住了正等得有些不耐的饿狼。雨水砸在弘虔身上,面容上的干涸血迹又复晕开,素来光风霁月的富贵王爷此时混合着血迹,不像是什么玉面书生,更像是嗜血的阎罗。只是阎罗都是夺命,王爷是夺的自己的命。

雨势渐渐大了,视线也变得模糊,雨天路滑,山中泥泞路途极为难走,一行人却不敢停歇,谁都不知道王爷面对狼群是不是能安然脱困。谁都没明说的是,若是王爷身死,落在饿狼之中,怕是尸首也寻不到。他们行快一分,说不定王爷尸首能保全一分。

季静翕从小生活在山中,辨认方向的本事极好,即便后来于于攀成婚后常住南山,但早年看家本事也没丢。林涧寒忍不住望了一眼身旁这个戴着帷帽的女子,隔着纱幔,她看不清楚这个女子的面容,甚至无暇去想这位女子说王爷受困究竟是真是假。可为今之计她却不敢赌,只能全心信任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林涧寒不信神佛,可如今她却想,若真有神佛,她愿意虔诚祈求发愿,只盼这一切不过是虚惊一场。

辨明比成婚前更多了一些缄默与沉稳,瀑布般的雨水自天上倾下人间,他只是沉默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如今王妃和侧妃都在这队人马中,他必须一边留意所有可能存在的细微呼唤一边留心着周遭动静,以免有心之人想要为非作歹。

幸好众人脚程够快,在昏倒之前发现了摇摇欲坠的王爷。林涧寒见到熟悉的身影,忍不住大喊一声“王爷”,弘虔眼皮觉得很沉重,她有些倦了,难道这是无常来带她走了么,她怎么仿佛间听见了王妃的身影....

林涧寒脱下自己身上的蓑笠就要往王爷身上套,辨明见此知道王妃这是失了主意,忙得撑开纸伞,示意自己手下人将一套全新的蓑笠拿过来。

怕山里雨大,一时的耽搁会出现什么意外的结果,林涧寒见到无恙的弘虔觉得稍稍有了些安心,将人扶进马车,并将封清月与那位来路不明的女子一同喊进来。

马车空间虽然足够大,可如今装了四个人却还是显得有些狭促。幸而如今王爷陷入了昏睡,若是她醒着看着各怀心思的三位,怕是又要感叹一句最难消受美人恩,然后觉得不如昏了过去。

李御医在车马深入山林之前就已经候着了,听闻王爷遇险,他先是觉得亏是王妃有远见,将自己从府中传到秋弥的队伍之中,后来又觉得王爷简直是普天之下第一不遵医嘱之人。嘱咐了她要静养,她竟然拖着四面透风的身体来山林打什么劳什子的猎!劝她不要劳心劳神,她简直是充耳不闻,清尘殿的烛火夜夜不熄。这还不算完,宫中受那一茬子罪,不在府中好生将养,反倒是去南山给人修什么屋顶,还摔伤了腿,落下了痹症!

李御医如今已是年过七十,都道人生七十古来稀。他颇好钻研养生之道,如今面色红润,若不是他那一把有些仙风道骨意味的胡子,怕是大都以为他不过知天命的年纪。只是李御医觉得王爷紧着自己这么一把老骨头用,他怕是过不了几年就要见阎王。

说归说,气归气。但是李御医见到抬着的面色如纸的王爷却还是歇了告老还乡的心思,忍不住心中泛出苦水来。从昔年那个宫道上奔跑的小皇子到如今只能以男装示人的闲散王爷,从那些令人作呕伤了根基的汤药到如今缠绵病榻的滋补之物,他站在这个假凤虚凰的小皇子背后,已经那么多年。这日子太久了,久到如果不是给她把脉的脉象,他几乎都已经忘了眼前的这位云王,实际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儿身。

那便,再帮她一帮吧。等儿子能够出宫,能够接替自己的位子,替她瞒一瞒,他也算是,无憾了。

弘虔这次的病症,不过是惊惧又淋了雨,有些高热。寻常男子若是正当壮年,几服药下去,发发汗,也就无碍,只是王爷的身子就像李御医所言,“四面漏风”,因此晚间的时候高热不退,烧得呓语了。林涧寒和封清月在床榻边守着,不时拿着温水拧湿的巾帕给她擦拭着。

林涧寒怕若是这么下去引发更重的病症,刚要挥退众人为弘虔擦拭身体,封清月连忙制止了林涧寒的动作。林涧寒很疑惑,她不明白小儿都懂的道理清月为何要拦着她。封清月则是连忙趁林涧寒注意力都在王爷身上朝着李御医使眼色,李御医迅速接下,绞尽脑汁编了个谎,劝住了林涧寒。

对于李御医的医术,林涧寒还是颇为信任的。

就这么反反复复,弘虔还是在次日清晨退了热。迷迷糊糊醒来时,弘虔的眼皮似有千钧重,张张合合了几次才真正睁开了眼。她觉得头有些痛,思绪还有些混沌,停留在她与狼对峙的时候。

两人近乎一夜没有合眼,王爷艰难地扭头,看见了瞌睡的两人,声音干涸:

“至和,清月。”

两人听见熟悉的声音,倏地从困顿中清醒,扶住榻看着那有些憔悴的脸。封清月此时去端了一盏温水,递给林涧寒,然后带着众人退下。

弘虔合了合眼,难免也为着清月的“识趣”而感觉到心疼,但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安排:

“至和。我袖间有一枚箭簇,我看是有徽记的,你去将它交给思慎,看出自何处。我虽去了山林腹地,可那也是此次秋弥的范围之内,在此之前,至少巡查过三遍以上。第一次是府兵,我信不过,思慎带了可靠的人,又巡查了一遍,第一遍并无疏漏。而第三次,是孙长史。之前我就怀疑孙长史是皇兄的人,今日看来,更添了几分可信。那群狼,一看就是饿了久的,怎么能避开外围那么多府兵来到秋弥范围之内,本就可疑。我与狼群对峙之时,曾有箭擦着我的耳边飞过,射在了狼身上。那力道和手法,绝非是普通的猎户,而是用弓的练家子。”

林涧寒有些心惊,皇上为何行事如此狠辣?

弘虔咳了咳,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让她觉得有些气短。

“罗氏女趁此机会,将她抬进府中吧。不然我怕下一个遭毒手的,就是这个无辜的女子。”林涧寒忍不住有些五味杂陈,如今由她亲口说出这句话,尽管知道这其中的种种隐情,她还是觉得心中有些难过。

但是看见失而复得的弘虔,她忍不住觉得只要眼前人能够安好,罗氏女又能算得什么。

2026-07-15写。

2026-07-21成。

为什么这章这么久才写完,原因就是作者连上了八天的班!八天啊!八天!每天早上都是六点起床!黑心工厂也没有这么干的啊!一般健个身回到家我就已经快要昏迷了,更别说写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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