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安的秋,温柔得近乎缱绻。
银杏叶落了大半个校园,铺满长桥两侧的石阶,风一吹,金箔似的碎叶簌簌往下落,飘进明远湖,随水波轻轻荡开。傍晚六点的天色是温柔的灰橘色,落日沉在远山背后,把整片湖面染得软亮通透。
结束一下午的自习,许星抱着厚厚的专业书,慢慢走出二教教学楼。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湖水湿润的凉意,拂开她额前细碎的刘海。她习惯性抬眼望向路边香樟树下,视线落过去的一瞬间,心跳骤然轻轻一乱。
温鱼舒就站在树下。
她背着画板,一身干净的浅白卫衣,裤脚微松,长发随意披在肩头,被晚风撩得轻轻晃动。她没有玩手机,也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安静静站着,目光笃定地落在教学楼出口。
像是等了很久。
又像是,专门只为等她一人。
这段时间的默契,早已无需言语。
自从天台晚风那场隐晦诺言过后,她们之间那层隔着一整个青春的薄纱,就已经摇摇欲坠。
所有的躲闪都变得犹豫,所有的靠近都带着私心,所有的偶遇,全是刻意。
许星脚步放轻,慢慢走过去,耳尖习惯性泛红,小声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温鱼舒抬眼,眼底温柔一瞬盛满,弯起浅浅笑意,声音被秋风吹得极软:“等你。”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压得许星心口轻轻发颤。
“怎么不发消息?”许星低头攥紧书本边角,局促又欢喜。
“想当面等。”温鱼舒自然地接过她怀里厚重的课本,单手抱着画板,腾出一只手,却没有贸然碰她,只轻声道,“傍晚湖风好看,陪我走走吗?”
许星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湖边走。
夕阳落在两人肩头,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若即若离,却始终贴得极近。
路上有下课往来的学生,三三两两说说笑笑,热闹喧嚣。许星下意识微微偏头,想拉开一点距离。
她还是怕。
怕别人打量的目光,怕流言碎语,怕自己配不上身边干净耀眼的人。
她的自卑早已刻进骨血,哪怕被偏爱包裹,也改不了习惯性退缩的本能。
温鱼舒敏锐地捕捉到她细微的躲闪。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拆穿,只是不动声色放慢脚步,微微往她这边靠了半寸,悄悄用自己的影子,盖住了她的身影。
不用你勇敢。
我来护着你。
一路沿明远湖慢行,避开人群喧嚣,走到最深处的临水木栈道。
这里极少有人来,四周静得只剩风声、水流声、树叶簌簌的轻响。湖面波光粼粼,远处长桥灯火初亮,细碎光晕落进水里,温柔得不像话。
整片天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温鱼舒停下脚步,侧身转头,认真看向身侧的小姑娘。
暮色温柔,落在她温顺的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温和纵容,多了几分郑重。
“许星。”
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完整、郑重地喊她的名字。
许星呼吸轻轻一顿,抬眼望她,眼底带着懵懂的慌乱,睫毛轻轻颤着,像受惊的小兽。
温鱼舒静静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湿漉漉的眼眸、习惯性怯懦的眼神,心底积攒了一整个秋天的喜欢,终于再也藏不住。
“我之前一直不急。”
她语速很慢,字字清晰,温柔却坚定。
“我怕吓到你,怕我的心意太烫,逼得你后退,怕我太急切,打碎你好不容易放下的一点防备。”
“所以我一直等,慢慢靠近,慢慢温柔,慢慢陪你适应。”
“可是现在,我不想只做你的邻居、你的朋友、你的晚风过客。”
许星指尖瞬间绷紧,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
她隐约猜到接下来的话,眼底瞬间涌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又慌又期待,不敢呼吸。
温鱼舒目光牢牢锁着她,眼底是藏了无数日夜的深情:
“天台那晚我说,星星飞不到海面,但我可以变成会飞的鱼,越过山海去找你。”
“那句话不是随口的情话。”
“是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想好的余生。”
许星眼眶瞬间发热,酸涩的暖意轰然灌满心口。
她从未被人这样郑重地偏爱过。
从来没有人把她的怯懦当成宝贝,把她的沉默当成心事,把她不起眼的存在,当成值得跨越山海奔赴的星光。
她喉头发紧,声音微微发颤,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可是我……我真的不好。”
“我胆小、敏感、自卑,容易想很多,容易退缩,容易不安。”
“我没办法像别人那样大大方方喜欢你,我不敢公开,不敢靠近,我甚至……连站在你身边都觉得不配。”
“我会拖累你的。”
这是她藏了无数个日夜的心里话,是她所有躲闪、所有克制、所有不敢坦诚的根源。
她太爱了,所以太怕失去。
太珍贵,所以不敢拥有。
温鱼舒静静听完,眼底温柔更甚,没有一丝嫌弃,没有一丝不耐。
她轻轻往前半步,缩短两人所有距离,温柔笼罩住她整个人。
“我不要你完美。”
“我只要你是你。”
“你的胆小我可以等,你的敏感我可以包容,你的不安我可以全部接住。”
“你不用大方,不用耀眼,不用配得上任何人。”
“你只要安心待在我身边,做我的星星,就够了。”
晚风簌簌吹过,吹动两人的发丝,轻轻交缠在一起。
温鱼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轻得像许诺一生:
“许星,我不想再隔着一堵墙喜欢你了。”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鲜花蜡烛。
只有江安温柔的暮色,流淌的湖水,微凉的晚风,和一颗纯粹赤诚、只为她跳动的心。
许星彻底绷不住了。
积攒了许久的心动、委屈、胆怯、欢喜,全部轰然崩塌。
眼泪毫无预兆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温柔又滚烫。
她用力点头,哭得轻轻的,却无比坚定:“好。”
“我愿意。”
“温鱼舒,我愿意。”
三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的胆怯,交出了她全部的真心。
从这一刻起,隔墙暗恋落幕。
星月落地,归于鱼怀。
温鱼舒眼底瞬间盛起极致温柔的笑意,小心翼翼抬起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指尖相触,温柔贴合。
她极轻、极珍重地,一点点扣住她的十指。
十指相扣。
温热的温度牢牢相融,隔开了晚风所有凉意,锁住了两颗隐忍了整整一秋的心。
这是她们第一次牵手。
也是她们此生,最安稳、最圆满、最毫无遗憾的一刻。
“以后不用躲我了。”温鱼舒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节,低声温柔叮嘱,“不用躲闪,不用退让,不用害怕流言。”
“你可以胆小,可以依赖,可以任性,可以不安。”
“你所有的样子,我都接着。”
许星泪眼朦胧,抬头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忍不住微微俯身,轻轻靠在她的肩头。
很轻、很软、极其克制的依赖。
却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勇敢。
“小鱼。”她小声呢喃,“我好像……真的抓到我的光了。”
温鱼舒抬手,极轻地拢住她的后背,没有用力拥抱,只有温柔的虚护,温柔纵容:
“不是抓到。”
“是我心甘情愿,永远属于你。”
暮色渐深,湖面晚风温柔不息。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十指紧扣,并肩站在无人的木栈道上,独享只属于她们的私密温柔。
确定关系之后的日子,是她们此生最甜、最安稳、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没有狗血误会,没有争吵别扭,没有猜忌试探。
只剩细水长流的偏爱与宠溺。
她们依旧低调,依旧不对外公开,依旧是旁人眼里关系不错的隔壁室友。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彼此早已是对方的全部私心、全部偏爱、全部余生期许。
清晨,温鱼舒会提前在食堂等她,替她买好温热的早餐,记得她不吃葱、不吃甜腻、不吃太烫的食物。
许星会早起整理好笔记,悄悄放在她画板旁,帮她补齐偶尔缺课的理论内容,安安静静陪她坐在画室一下午。
画室靠窗,阳光温柔洒落。
温鱼舒画画,许星趴在桌边看书。
累了就悄悄靠在她肩头,困了就闭着眼小憩,安静、安稳、岁月静好。
温鱼舒的画板里,再也没有隐藏。
每一张画纸的角落,都稳稳坐着一个小小的许星。
看书的她、吹风的她、低头浅笑的她、微红耳根的她。
她把她的一颦一笑,全部珍藏进画里,珍藏进青春最温柔的岁月里。
午后阳台,成了她们的秘密天地。
隔着一堵矮墙的距离彻底作废。
温鱼舒常常翻过来,坐在许星的小阳台,陪她刷题,陪她吹风,陪她晒太阳。
许星慢慢变得大胆一点。
会主动伸手牵她的衣角,会悄悄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会在没人的时候,轻轻小声喊她“小鱼”。
每一次软糯的呼唤,都让温鱼舒心头发软。
傍晚,她们会绕着明远湖走一圈又一圈。
牵手藏在树荫下,藏在晚风里,藏在无人看见的暗处。
许星偶尔还是会自卑发作,会突然沉默低落。
每当她悄悄情绪下坠的时候,温鱼舒从不多问,只是静静牵着她的手,陪她吹风,陪她走路,陪她沉默。
等她自己慢慢缓过来。
等她主动靠过来。
她永远顺着她的情绪,永远包容她的脆弱。
有一次晚风微凉,许星走着走着突然低声问:
“小鱼,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不好、很糟糕,再也不温柔了,你会不会离开我?”
她心底永远藏着最深的惶恐。
怕幸福太短暂,怕偏爱会消失,怕自己终有一天,配不上这般温柔。
温鱼舒停下脚步,转头认真看她,牵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不会。”
“我是会飞的鱼。”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
“我永远奔赴你,永远不离开。”
彼时月色温柔,湖面静谧,人间安稳。
许星仰头看着漫天星光,悄悄在心底许愿。
愿江安的秋永远不散。
愿晚风岁岁如常。
愿她的小鱼,永远陪着她,永不分离。
那时的她们,太信来日方长。
以为秋去春来,岁岁年年,还有无数朝夕可以相守。
以为鱼永远可以奔赴星星,星月永远高悬不落。
她们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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