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星火微醋

江安的秋末,温柔里渐渐裹上了沉郁的凉。

连日阴天,云层压得很低,整片校园光线昏淡,明远湖的水波静得发僵,往日缱绻的晚风也变得干涩凛冽,吹得落尽黄叶的枝桠轻轻摇晃。

距离她们确定关系,已经过去大半个月。

这段日子的热恋太过安稳,安稳到许星常常恍惚,像偷来的一场绵长好梦。

她依旧低调、怯懦、习惯性藏爱。

外人眼里,她们只是关系稍好的隔壁室友。温鱼舒性格温和,待人友善,对谁都礼貌周到,唯独私下里,所有的耐心、纵容、温柔偏爱,只给许星一人。

可旁人看不懂。

旁人只看得见温鱼舒的温柔坦荡,看不见她藏在暗处、独独朝向许星的私心。

艺术学院的氛围本就开朗热烈,班里同学大多外向鲜活,待人热忱。温鱼舒性格好、画画天赋出众,待人永远温和有礼,在班里人缘极好,身边从来不缺主动亲近的人。

其中最常同她搭话、走得近的女生叫苏霁。

苏霁是温鱼舒同班的写生搭档,性格明媚外放,眉眼舒展,常年穿浅色系宽松外套,说话声音清亮,待人坦荡大方,自带阳光舒展的气场,和温鱼舒一样是人群里亮眼的存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苏霁对温鱼舒的心思从来不止同窗情谊,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感,画室里、课间、外出写生,总想方设法黏在温鱼舒身边,眼底直白的爱慕藏都藏不住。

许星早就察觉到这份异样。

她一直克制、一直说服自己不要多想。

她知道温鱼舒待人温和是本性,礼貌是教养,懂得分寸边界,从来不会越矩,从来不会让自己失望。

可自卑刻在骨血里的人,爱意有多滚烫,占有欲就有多隐晦、多敏感、多易碎。

她可以理解温鱼舒待人温和。

却没办法坦然看着,满心爱慕温鱼舒的苏霁,明目张胆地靠近她的小鱼。

这天下午,艺术楼有班级集体写生作业,要求全员在楼下银杏广场取景打卡。

温鱼舒一早背着画板出门,临走前隔着阳台叮嘱许星,傍晚回来陪她去吃校门口的糖炒栗子。

“今年的栗子刚上市,听说很甜。”

她声音软软的,隔着微凉的风,带着热恋独有的宠溺。

“等我回来。”

许星趴在阳台栏杆上点头,看着她的身影走出围合,消失在香樟道尽头,心底装满细碎的期待。

她乖乖在寝室自习,从下午两点等到四点,窗外天色越来越沉,阴云密布,眼看着快要落雨,却依旧没等到温鱼舒回来。

许星心里惦记,收拾好书本,打算去艺术楼找她。

她很少主动去找温鱼舒。

大多时候,都是温鱼舒跨越距离来寻她、等她、陪她。

她胆怯,怕撞见她热闹的朋友圈,怕自己格格不入、突兀多余,怕站在耀眼的她身边,衬得自己愈发黯淡卑微。

可今天惦记着降温下雨,惦记她没带厚外套,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慢慢往艺术楼走。

银杏广场就在艺术楼正门前。

远远的,许星就看见了那一群围坐写生的艺术生。

人群热闹鲜活,笑声清亮,和她安静孤僻的世界截然不同。

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央的温鱼舒。

她坐在画板前,坐姿端正温柔,长发挽成低马尾,侧脸干净利落,执笔低头认真勾勒银杏落景,周身气质安静通透,哪怕置身热闹人群,依旧是最亮眼的那一个。

许星脚步下意识顿住,停在远处香樟树荫里,不敢再往前。

她本就习惯旁观,习惯隐身。

下一秒,苏霁拎着两杯热奶茶,笑着快步俯身,走到温鱼舒身侧。

苏霁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欢喜,眉眼弯弯,笑意坦荡,自然地递了一杯热奶茶到温鱼舒手边,清亮的声响穿过喧闹落在许星耳中:“鱼舒,特意绕路给你买的热奶茶,知道你久坐怕冷。”

温鱼舒停下笔,抬头礼貌浅笑,轻声道谢:“谢谢。”

她没有刻意推辞,只是礼貌、温和、从容地收下了朋友的好意。

紧接着,苏霁顺势在她身侧蹲下,两人肩臂紧紧相贴,脑袋凑在一起,目光落在画板上,语气满是毫不掩饰的夸赞,话里话外全是刻意的亲近:“你这幅光影处理得也太绝了,每次看你画画我都觉得特别心动,怎么会有人这么厉害。”

直白的情愫不加遮掩,周遭几个同学闻言都默契地低声起哄,苏霁丝毫没有害羞,反倒直直望着温鱼舒,眼底的爱慕直白又灼热。

两人挨得极近,谈笑松弛自然,默契十足,是许星一辈子都不敢奢望的、坦荡光明的相处模式。

那是属于艺术生圈子的热闹、大方、无需躲藏。

和许星永远躲躲藏藏、不敢见光的爱恋,形成刺眼的对比。

温鱼舒微微弯眼,淡淡顺着苏霁的话聊了两句,刻意微微侧开身子拉开一点距离,语气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全程坦荡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落在远处树荫里的许星眼中,每一幕都酸涩得钻心。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她,温鱼舒一直在刻意保持距离,没有回应苏霁的心意。

可汹涌的情绪从来不受理智掌控。

密密麻麻的酸意瞬间爬满四肢百骸,堵在胸口,闷得她呼吸发紧。

苏霁光明正大喜欢温鱼舒,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她可以毫无顾忌靠近、直白诉说好感、坦然递上关心,不用躲藏,不用畏惧旁人眼光。

而自己,只能藏在暗处,藏在隔墙、藏在晚风里,偷偷爱她,偷偷依赖她,连正大光明站在她身侧都没有勇气。

一瞬间,所有被温柔抚平的自卑,全部卷土重来,铺天盖地将她包裹。

原来她再怎么被偏爱,也改不掉骨子里的怯懦卑微。

原来她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一堵墙、一段路,是性格、眼界、坦亮度,是两个完全不相容的世界。

温鱼舒的温柔可以分给所有人。

苏霁的喜欢坦荡热烈,人人皆知。

唯独她的喜欢,只能蜷缩在角落,永远见不得光。

许星指尖微微发颤,心口又酸又堵,眼眶悄然泛红。

她没有上前,没有出声打扰,没有走上前打断她们。

只是默默转过身,安静地原路返回。

来时满心雀跃期待,归途只剩沉甸甸的沉默酸涩。

她走得很慢,脚步轻飘飘的,路边枯黄的银杏落叶被冷风卷起,轻轻擦过她的鞋尖。

原来深爱会让人变得贪心。

最开始,她只奢望能远远看着她就足够;后来期盼偶尔并肩、偶尔被她偏爱;如今拥有了完整的温柔,却开始贪求独一无二,贪求她眼底只装得下自己一人。

可苏霁那样热烈坦荡的喜欢摆在眼前,她连吃醋,都觉得自己不配、不懂事。

回到西园寝室,许星轻轻合上阳台推拉门,隔绝室外阴沉的天色与寒凉晚风。

室友全都外出,偌大的房间只剩她孤身一人。

她蜷缩坐在阳台小椅上,抱着膝盖,安静望着远处厚重的乌云,心底的委屈沉沉堆积,不尖锐,却绵长压抑,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清楚自己敏感矫情,清楚不该揪着苏霁的心意耿耿于怀,温鱼舒自始至终没有动心。

可她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惶恐。

太怕这份偷来的温柔转瞬消散,太怕耀眼的温鱼舒终究会选择坦荡热烈的喜欢,太怕自己只是她平淡青春里一段短暂隐秘的插曲。

天色越来越暗,冷风呼啸掠过围合栏杆。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熟悉的轻缓脚步声。

阳台对面,温鱼舒推开寝室门,手里拎着一袋温热的糖炒栗子,眉眼带着归来时柔软的笑意,习惯性抬眼望向隔壁阳台。

往日这个时刻,许星一定会立刻抬头望她,眼底漾着浅浅软笑,乖顺又依赖。

可今天,隔壁阳台安安静静,窗帘半掩,透着一层冷淡沉寂。

温鱼舒眼底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太了解许星,清楚她所有细微起伏的情绪、所有藏起来的低落、所有不愿外露的委屈。

仅仅一片安静的阳台,她便瞬间察觉不对劲。

温鱼舒放下手里的栗子,轻巧翻过两间隔墙的矮栏,轻轻落在许星的阳台,落地无声,动作轻柔,生怕惊扰情绪低落的小姑娘。

走近时,她才看见蜷缩在椅子上的许星。

小姑娘垂着长睫,遮住眼底所有酸涩情绪,侧脸苍白安静,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沉默得过分,冷淡得过分。

“星星?”温鱼舒放轻语调,温柔唤她。

许星指尖微动,慢慢抬眼,眼底褪去往日所有软糯依赖,只剩一片平淡淡漠,轻声应答:“回来了。”

语气轻淡,没有笑意,疏离又礼貌,像退回了最开始不敢靠近、不敢贪恋温柔的陌生模样。

温鱼舒心口轻轻一紧。

她蹲下身,平视许星,温柔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眸,耐心细致地询问:“怎么不看我?不开心?”

许星垂眸轻轻摇头,声音淡淡的:“没有。”

她习惯性伪装懂事,习惯性独自消化所有负面情绪,觉得吃醋太过幼稚,敏感太过矫情,不愿给温鱼舒添一丝麻烦。

温鱼舒没有轻易相信。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许星冰凉的手背,指尖一片寒凉。

“天都降温了,怎么不回屋内,在这里吹这么久冷风?”

许星沉默不语。

温柔的关心、妥帖的惦记,本该抚平她所有不安,此刻落在心底,却愈发酸涩委屈。

苏霁可以坦荡诉说爱慕,毫无顾忌凑在她身边说笑,唯独自己,连心生醋意都要强迫自己懂事隐忍。

温鱼舒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淡红眼眶,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顷刻间全然明白缘由。

她轻轻轻叹,心底又疼又软。

是她考虑不周。

她的星星敏感细腻、缺爱自卑,把她当成整个人间唯一的光,如今还有旁人明目张胆地爱慕自己,小姑娘心里必然会翻涌无数不安。

是她待人太过坦荡温和,忽略了小姑娘会独自躲起来难过。

温鱼舒没有直接戳破,没有直白问你是不是吃苏霁的醋。

她缓缓起身,坐在许星身侧,小心翼翼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拥抱轻柔克制,裹着独属于她的包容与偏爱。

“不肯说话,是下午看见苏霁黏着我,心里不舒服对不对?”

她声音低缓温柔,坦诚直白,不带半分责备。

许星身体微微一僵,隐忍许久的情绪裂开一道缺口,眼眶更红,却依旧倔强不肯出声。

“傻星星。”温鱼舒贴着她的发顶,低声安抚,语气满是纵容,“我清楚苏霁对我存了不一样的心思,所以今天她凑过来的时候,我一直在刻意拉开距离,那杯奶茶我只是礼貌收下,之后一直放在画室窗台,一口都没有碰。”

“我全程没有接她任何暧昧的话,所有夸赞我都淡淡带过,没有给她半分错觉。”

“我待人温和是与生俱来的教养,可独一份的偏爱与心动,从来只给你一个人。旁人的喜欢再热烈坦荡,也入不了我的心。”

句句温柔,句句笃定,句句剖白心底真心。

许星埋在她柔软的卫衣布料里,鼻尖发酸,隐忍许久的委屈终于翻涌上来,声音裹着极轻、极委屈的沙哑:

“我都知道……我清楚你没有回应她。”

“可我还是难受。”

“苏霁可以光明正大喜欢你,可以直白把心意摆在所有人面前,能坦荡对你好,所有人都不会觉得奇怪。”

“只有我,只能偷偷摸摸喜欢你,只能躲着人群,不敢公开,不敢大方站在你身旁。”

“我好羡慕她。”

“我好怕……总有一天你会觉得,坦荡热烈的喜欢,比藏躲藏掖的我更好。”

这是许星第一次,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说出心底最深的自卑与惶恐。

不是任性闹脾气,不是无端吃醋,是骨子里的卑微胆怯,是知晓有人同样爱慕温鱼舒后,滋生出的浓重患得患失。

温鱼舒心口骤然一抽,收紧手臂,将她更温柔地圈在怀中。

她低头,唇瓣轻贴她的耳畔,一字一句,温柔又郑重:

“没有人值得你羡慕。”

“苏霁能走入我的日常圈子,能直白表达好感,却永远碰不到我藏在心底的私心。”

“我的温和可以分给所有人。”

“可我的余生、我的奔赴、我们约定好的山海、那句会飞的鱼,从来只私藏给你一人。”

“星星,你一定要记住。”

“旁人只是顺路遇见我,她的喜欢是她的事,与我无关。”

“只有你,是我甘愿跨越所有隔阂,特意奔赴的唯一星光。”

晚秋冷风穿过阳台栏杆,带着刺骨凉意,却吹不散相拥之间温热的暖意。

许星趴在她怀里,悄悄红了眼眶,无声落下细碎泪水,将长久积攒的不安尽数交付。

酸涩褪去,只剩滚烫的偏爱与落地的安稳。

她清楚自己小气敏感、幼稚矫情。

可也正是因为爱到极致,又知晓有人同样爱慕温鱼舒,才会生出这般卑微酸涩的醋意。

温鱼舒抬手,指尖细细擦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温柔摩挲她泛红的侧脸,低声许下承诺:

“往后我会格外注意分寸,主动避开苏霁所有刻意的亲近,不和她单独相处,杜绝所有会让你难过的场面。”

“不让你独自胡思乱想,不让你悄悄藏起委屈吃醋,再也不让你一个人闷着难过。”

“我的偏爱,永远只属于我的星星。”

阴云笼罩的晚秋,一场隐秘酸涩的醋意,一场温柔妥帖的和解。

经此一事,她们的爱意愈发笃定、深沉,再也无法拆分。

此刻相拥的温柔太过真切,此刻相守的安稳太过牢固。

她们都天真以为,往后岁岁年年,都会这般包容相伴、岁岁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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