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牌子。”
声音从龙椅上传下来,沙哑,每个字都往下坠。
苏予安跪在金砖上,膝盖底下冰凉。
殿里燃着龙涎香,浓得发苦。
三个月前扬州苏家接到那道旨意时,她爹跪了很久,起来只说了一句:“皇命难违。”
她没有抬头,但她认得这个声音:七天前,扬州城外,一个浑身是血差点死在她面前的男人,就是用这个声音跟她说了第一句话。
“有水吗。”
那时候他不是皇帝。
只是一个快死了还在摆谱的伤者。
她蹲在离他两步远的石头上,把水囊搁在地上:“自己拿。”
那人没动。
“你这人挺有意思,”她脱口而出,“命都快没了还摆谱。”
那人嘴角动了一下。“你也不错。”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撑着树站起来,腰背挺得笔直。
不是硬撑,是骨头里长出来的。
现在那人在龙椅上。
穿着玄色绣金的龙袍。
“抬起头。”
苏予安抬起头。
龙椅上的男人白玉扳指在拇指上转了一圈。
那双眼睛从高处落下来,没有表情,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她是不是河边那个人。
“苏怀义的孙女。”
满殿的秀女跪在她身后,没人敢出声。
皇后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瓷盖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听说你从小跟着账房看账。”
“回皇上,是。”
萧景珩朝李德全抬了一下下巴。
李德全从御案上拿起一张纸,走到苏予安面前展开。
是一张旧船单。
纸边发黄,墨迹洇开了几处。
日期、货品、数量、经手人——缺了一栏。
承运商户那一栏被人用墨涂了,墨迹干涸开裂,看得出涂了很多年。
苏予安的目光扫过那张纸。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纸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殿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翻看御用文书,这在殿选上从没发生过。
但她翻了。
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面的淡,像是后来补的。
字迹潦草,写得急。
“景和元年,津口仓。”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稳,“出库粟米三千石,发往洛州。承运商户被涂了。”
她顿了一下,把纸翻回正面,手指点在数量那一栏。
“但这张单子写的是三千石。”她又翻到背面,指着那行小字,“背面写的是实发两千八百石。”
殿里安静了一瞬。
账面上写三千石,实际只发了两千八百石。
差额两百石,不知道去了哪里。
“承运商户被涂了,核对人签名是空的。”苏予安把纸重新展平,“没有核对人,这批粮食不该放行。但它放了。”
她把纸递回给李德全,垂下眼睛。
没有多说一个字。
萧景珩转扳指的手停了。
皇后把茶盏搁在凤椅扶手上,这一次是笃的一声,比刚才那声重。
“留牌子。”他又说了一遍。
李德全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留牌子。退下。”
苏予安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
她没扶任何东西,自己站稳了,退了三步,转身。
出殿门的时候三月的风扑过来。
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风一吹,凉得她肩膀缩了一下。
翠微从廊柱后闪出来,扶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小姐,当初老爷拖了三个月,到底还是……”
苏予安按住她的手,没让她说下去。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的声音很轻,“既然进来了,就别想出去的事了。”
甬道上已经有人了。
最前面的女人穿石榴红织金宫装,裙摆拖在身后,头上插着整套的赤金点翠头面。
赤金簪子的流苏垂到耳际,走起路来钗环叮当,满耳朵都是金玉碰撞的声音。
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太监。
淑妃赵淑慧。
苏予安在驿馆等选的时候听说过这个人:户部尚书赵明远的女儿。
进宫三年,以爱出风头和记仇闻名。
去年有个宫女不小心踩了她的裙角,第二天就被打发去了浣衣局。
淑妃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先上下打量了一遍苏予安。
目光从脸上刮过去,在那根素银簪子上停了一瞬,又落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就是你?”
苏予安跪下行礼。“回淑妃娘娘,是。”
“起来。”
淑妃没等她站稳,往前走了一步。
离她只有一臂远。
“殿上皇上给你看的那张纸,你看出问题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从冰面上刮过去,“你知道那张纸上的承运商户是谁吗?”
苏予安没有说话。
“是你家。苏家。”
淑妃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苏予安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掐在她下巴的皮肤上,有点疼。
“你祖父苏怀义,当年在江南盐商总会坐了二十年会长。太宗皇帝下江南,在你家住过三天。”
她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可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苏予安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
指甲掐进掌心。
“突然就死了。”淑妃松开手,退后一步,“你爹连个说法都没要。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
苏予安站在那里,眉眼低垂,背脊挺得笔直。
下巴上被掐过的地方泛着红,但她没有伸手去摸。
淑妃等了两息。
没等到想要的反应:没有发抖,没有慌张,甚至连眼睛都没红。
她的笑容收了一点。
“行。有骨气。”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那个陪嫁丫鬟叫什么来着?翠微?本宫的人会好好‘照顾’她的。”
说完走了。
裙摆扬起的风扫过苏予安的脸。
苏予安站在原地,把指甲从掌心里松开。
掌心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有一道已经渗出了血丝。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动不了你,就会动你身边的人。”
苏予安回头。
一个穿鸦青色素面褙子的姑娘站在两步外。
没半点绣花,头发上只别了一根白玉簪子。
腰背挺得直,不快不慢。
“周明珠。”
她自报家门。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放出来的。
苏予安看着她。“多谢。”
周明珠“嗯”了一声。
目光落在苏予安的手腕上,停了一下。
“你小心淑妃。”她没说别的。
转身走了。
苏予安站在原地。
她记住了一个名字、一张脸、和一句提醒的话。
凝晖殿。
东偏殿。
翠微在身后铺床,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嘴唇抿着,没说话。
苏予安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剥开油纸放进嘴里。
糖霜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苦。
这是她离家那天早上在房门口捡到的。
油纸裹得歪歪扭扭,糖霜从皱褶缝里漏出来。
她爹那双手打算盘利索得很,包糖却笨了一辈子。
“翠微。”
“在。”
“从今天起,你不要一个人出凝晖殿。去御膳房领膳食要等我一起,去内廷司领东西也要等我一起。”
翠微愣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点了点头。
苏予安没有回答。
她把桂花糖嚼碎了咽下去。
“进宫前我说过一句话。选得上是我有本事,守得住是我更大的本事。守不住,大不了回扬州。”
她把糖咽下去,又说了一遍:“这话还作数。”
翠微停下了铺床的手,回头看着她。
眼睛里有担心,但没再问了。
苏予安走到窗前。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桌角那方帕子轻轻晃动。
帕角绣了一小朵桂花,是她娘留下的。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回廊尽头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深色衣裳,看不清面孔,但走路的姿势不像宫女,也不像太监。
苏予安没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把窗户关上,插销推到位。
“翠微,明天你去打听打听,凝晖殿里原来就有几个宫女,新分来的有几个。从哪个宫里调来的,也问清楚。”
翠微瞪大了眼睛。
“我只是想知道,”苏予安的声音很轻,“今晚站在窗外的,是想看清我,还是想盯住我。”
翠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把被子铺好,退到外间去了。
苏予安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漆黑的帐子。
她把今天的事在心里一条一条捋。
殿选上皇帝拿出的那张旧船单,他在试探她——试探她看不看得出来,试探她知不知道。
淑妃在甬道上说的那些话,是预告,淑妃今天没占到便宜,但她说“本宫的人会好好照顾她的”——这句话一定会兑现。
窗外有人影闪过,说明他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看凝晖殿的。
周明珠说她“那个镯子”,她说“说不定是我看错了”——她看到了什么,但不确定,所以没说。
还有一句。
淑妃说的:你祖父怎么死的,你爹连个说法都没要。
她爹从来不提祖父的事。
每年清明祭祖,她爹在祠堂里烧完纸就走,多一句话都不说。
她问过一次——爷爷是什么样的人。
她爹只说了一句:你爷爷心里装的事太多了。
她那时候以为是伤心的意思。
现在想想,不是。
那句话不是不想说给孙女听。
是连儿子也没说。
苏予安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不知道宫里有多少人盯上了她,也不知道她们想要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她不能只想着“安”了。
她得先看清楚——谁在盯她,为什么盯她,以及她祖父闭上嘴的时候,到底咽下去了什么。
窗外,夜风从宫墙上方刮过去,呜呜地响。
紫宸殿。
萧景珩坐在御案前,手里转着白玉扳指。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德全推门进来,低声道:“皇上,沈彦之沈大人到了。”
“让他进来。”
沈彦之走进来,穿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
他在御案前站定,弯腰行礼。
“查到了?”萧景珩没抬头。
“回皇上,查到了。殿选上那张旧船单,承运商户是苏家。”
萧景珩的手指在扳指上停了一息。
“核对人呢。”
“空的。津口仓那批粮草的出库记录上,核对人一栏从头到尾没签过字。”沈彦之顿了顿,“而且,津口仓的旧档,大部分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三个月前被人搬走的。搬走之前,津口仓的管事刚被调走。调令走的兵部,签字的是于成海,兵部武选司六品主事。”
萧景珩抬起眼睛。
沈彦之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皇上在等什么。
萧景珩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旧铜钱,放在御案上。
铜钱上的字迹已经磨得什么都看不清:独孤烬川今天在殿上 “不小心”掉的。
萧景珩看着那枚铜钱,拇指按在缺口上,停了两息。
“继续查。”
“是。”
沈彦之退了出去。
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李德全重新端了茶进来。
“凝晖殿的窗户漏风,”萧景珩端起茶盏,“明天让人去修。再加一道窗栓。”
“是。”
李德全应了一声,退到暗处。
萧景珩靠在椅背上。
河边那个女人蹲在石头上说“命都快没了还摆谱”。
她翻了那张纸的背面,找到了实发数量。
而津口仓的旧档,三个月前就已经被人搬走了。
萧景珩把铜钱收进袖子里,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烛火跳了一下,御案上的影子晃了晃,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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