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像是被蒙了一层厚厚的棉絮,闷闷地敲打着玻璃,将这座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
这是一间极小的屋子,小到转身都会碰到彼此的衣角。没有精致的装潢,墙皮甚至有些许斑驳的脱落,但角落里堆叠的书籍、窗台上那盆不知名却长势喜人的绿植,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皂角香气,硬生生地将这方寸之地填满了一种名为“家”的踏实感。昏黄的落地灯投下一圈暖光,将沙发上的两人笼罩其中。
杨子江靠在沙发背上,呼吸沉稳而绵长。江子婷就缩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一声声有力的心跳,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锚点。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头,带着让人安心的体温,仿佛只要这样靠着,外面的风雨就永远淋不到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像潮水般涌来,将江子婷从浅眠中唤醒。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钻得更深一些,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空气。杨子江还在睡,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在担心着什么,可怀里已经空了。
江子婷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走进卫生间,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客厅里那盏昏黄的灯和那个熟睡的人。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眼神空洞得可怕。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的左臂上——那里,原本应该有着温热皮肤和骨骼的地方,此刻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
不是受伤,不是流血,而是像被橡皮擦用力擦拭过的铅笔画,边缘模糊不清,正在一点点地淡化、消散,直至融入空气中。
“……不见了。”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哭泣,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只正在消失的手臂,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恐慌从心底炸开,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理智。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去抓左手,手指却穿过了那片虚无,抓了个空。
那种触感太可怕了,像是抓住了一团冰冷的雾。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洗手台上,溅起微小的水花。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如果连手都没有了,我还怎么抱他?
如果我消失了,他醒来摸不到我,会有多害怕?
镜子里的少女嘴角微微颤抖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破碎笑容。她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指尖,眼神里满是绝望的眷恋和深深的无助,仿佛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正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痕迹被抹去。
手臂消失的程度,让他的眼神无比空洞与害怕,他向后退了一点点,看着这些手臂,知道自己如果再和他在一起,自己就怕是完全消失,甚至是永久数据消失。
江子婷无法释怀,她看着自己的手臂还是可以摸到,但是已经开始呈现透明形状,她已经无助地蹲到地上。她就只是一个完全透透明明的路人。只不过闯入了杨子江前世爱人的世界。
“杨子江,我要走了。——呜呜!”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无助地流着眼泪。
杨子江听到动静后出来,来到卫生间查看,见卫生间的门是反锁着的。他拍了一下门后喊了一声。“江子婷,你在里面吗?”
她突然顿了。
门板被拍得咚咚作响,震得镜子里的江子婷微微一颤。
“江子婷!开门!”扬子江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压不住的慌乱,“你别躲着我,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说话啊!”
她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那只半透明的手臂藏在身后,不敢让他看见。
“扬子江……”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别进来。”
“不行。”门外的声音更急了,“你把手给我,我看看。”
江子婷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知道藏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握住门把手,一点一点把门拉开。
扬子江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进来。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发颤:“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他的手臂还环着她的腰,可掌心下的触感不对——那里空了一小块,像隔着一层薄雾,摸不到实实在在的腰身。
扬子江猛地松开她,低头看她的左臂。
那只手臂已经消失到肘部,断口处没有血,只有一片虚无的光晕,像被风吹散的沙。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子婷不敢看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我不知道……它自己就开始没了……扬子江,我只是个平平常常的路人甲,我确实不该配活在你的世界。再这么火下去,我真的要消失了,数据将会被删除,对不起”
扬子江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件让江子婷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蹲下来,双手捧住她那只正在消失的手臂,把脸贴了上去。
嘴唇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虚无,但他贴得很紧,很认真,像是在亲吻一件正在碎裂的珍宝。
“不会的。”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你没死,你只是……暂时不太一样。”
“可我在消失啊!”江子婷崩溃地哭出声,“我马上就要什么都没有了,扬子江,我舍不得你……”
“那就别消失。”他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你看着我。”
江子婷泪眼朦胧地望向他。
扬子江握住她仅存的右手,十指扣紧,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你听着,江子婷。就算你变成一阵风,我也能把你抓住。就算你只剩一个名字,我也每天念给你听。你哪儿也别想去。”
他顿了顿,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不是一个人在消失。你消失多少,我就补多少。你信不信我?”
江子婷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可心里那片冰冷的空洞,好像真的被什么填上了一点点。
她点了点头。
扬子江笑了,笑得眼睛里有泪光,却温柔得像窗外终于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
“那就对了。”他把她重新抱进怀里,这次抱得很轻,很小心,仿佛怀里是一件正在愈合的伤口,“我们慢慢来。你消失,我就陪你一起等回来。”
卫生间的灯光昏黄而安静,两个紧紧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江子婷把脸埋进他颈窝,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气,忽然觉得——
也许消失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没有人等你回来。
而扬子江,正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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