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灰白色的,像一块被洗得发旧的棉布,沉沉地压在头顶。
没有云,也没有雪,只是冷。那种冷不是从风里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无数根细小的针,贴着皮肤慢慢往里扎。空气里飘着一层薄薄的雾,不浓,却散不开,把远处的树和楼都罩得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像被水浸过的旧照片。柏油路面泛着潮气,踩上去又冷又硬,鞋底和地面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被放得很大。
路边的梧桐树早就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张张开的、冻僵的手。枝干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不是霜,却比霜更沉,压得那些细枝微微往下垂。偶尔有一阵风刮过,树枝晃一下,抖落几滴冰凉的水珠,砸在地上,碎成更小的水雾。
雾气在街角聚得最浓。那里有一排早点摊,蒸笼冒着白汽,和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热气哪个是雾。白汽升上去,又被冷风撕碎,散进灰白色的空气里,什么都没留下。
整条街都是安静的。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冷意冻住的安静——连声音都像是被冻住了,传不远,刚出口就散在雾里,闷闷的,沉沉的。
远处的教学楼隐在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从里面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像雾海里漂着的一盏盏小灯。操场上的草皮结了露,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大地在冷得发抖。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混着枯叶腐烂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冬天特有的清冷。吸进肺里,凉得发疼。
雾还在慢慢飘。
很慢,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江子婷站在天台上。
她很好奇,为什么站在天台上的人都是因为自杀还是抑郁。单纯就是想来这里逛一逛。
她背着手在天台上来回踱步。
楼梯间的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而缓烈的脚步声。紧接着嘎吱一声。门被照样打开了,那是一双绿色的铁扇门,一推就有那种很响的声音,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走了出来。
江子婷很纳闷。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人出来?
陆白云从门里出来。江子婷听过杨子江说他的样子。有些欣喜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是我哥说的那个女生吧”陆白云有些迟疑后才缓缓说出口:“怎么了?你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江子婷松开手后,露出来一个甜甜欣慰的笑容。她身上披的还是杨子江给她的外套。:“那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见你们学校那里好多人都会来我们学校这里呢,是我们这里太欢迎了吗”
陆白云首先先嗤笑了一声:“最近搞个隆重的比赛,这些对于你们这些比较小的人就不用知道了,我刚好也是参加里面的一个比较小的成员。有很多学生都会来这里,很正常。
江子婷非懂似懂地看了一眼天空,后来到天台的边边上,陆白云差点吓出一身冷汗。
“你过去干嘛?你来天台是想自杀是吗?你别想不开。”
“???”江子婷不懂什么是自杀,她只是右手扶着天台的边边上,边边的高度高于她的腰围。
“姐姐怎么可能呢。!你看我样子像是那种人吗?”她眯起眼睛对着他笑,陆白云只觉得有些欣慰,又有些害怕担心。她忍不住上前去拉着她的手腕。
江子婷的脚下一滑。
不是被推,也不是自己失足——是护栏边缘那层被雾浸透的水汽太滑,她伸手去扶的时候,掌心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陆白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江子婷——!"
声音出口的瞬间,江子婷已经翻过了护栏。
坠落的时间比想象中短。
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刺骨的寒意,雾气在眼前飞速翻涌,像一层层被撕开的白纱。她看见灰白色的天空在上方迅速远去,看见护栏的边缘缩成一条细线,看见陆白云趴在护栏上伸出手——
那只手离她很远。
远到像隔着一条河。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没有恐惧,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恍惚。好像这一切不是第一次发生,好像她曾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这样坠落过。
然后她想起了杨子江。
想起他早上给她挤好的牙膏,想起他牵着她的手腕走过楼道,想起他站在老槐树下对她挥手的样子。
她想,他还在等她放学。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地面到了。
撞击的感觉并不疼。或者说,疼的那一下很快就过去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已经躺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耳朵里嗡了一下,世界安静了几秒。
她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雾。
雾还在慢慢飘,和刚才在天台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灰白色的天,湿冷的空气,远处教学楼模糊的轮廓。一切都和坠落之前没有区别,好像刚才那几秒钟的失重只是一场错觉。
天台上的陆白云整个人僵在护栏边。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指死死扣住护栏边缘,指节泛白。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江子婷?江子婷!"
没有人回应。
雾太浓了,她看不清下面,只能看见一片灰白色的模糊。她的心跳快得要炸开,转身就往楼梯口跑,脚步踉跄得差点摔倒。
"有人吗——!救命——!"
她的喊声在天台上回荡,被冷风撕碎,散进雾里。
而楼下的江子婷,慢慢坐了起来。
她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尖碰到一个小小的鼓包,有点疼,但不严重。她皱了皱眉,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像是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护栏上那层水汽的凉意。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泛出来的疲惫。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脚步有些虚浮地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
雾太浓了,什么也看不见。
她挠了挠头,像是想不通,又像是懒得想,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身影慢慢消失在雾里。
江子婷也不知道身体怎么回事,像是有一种被附身以及重生的感觉。
陆白云大惊失色,他呆呆地望向台下。雾太浓了,实在是太浓了,遮住了他半框眼镜。
他无助地蹲在地上。
反复叮咛自己为什么没有抓住他。又无比后悔地抱着自己。抱着自己的胳膊,流着眼泪,又不忍心看着一个生命,就这样子将走。他着急地下来楼,这步楼走的是比以往都要长,比以往都要漫长。
他不想这样子,也不知道该如何跟杨子江交代。
一直反复回忆着当时的情况。
来到楼下。一滴血都没见着。他一直安慰自己,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可是胸口还是无比剧烈地起伏。
他终于无助得像行尸走肉一样失了魂。走在街上。他不想就这样子不管。
江子婷跟老师请了假后,就自己收拾东西。他深吸了一口气后收拾完,感觉脑子嗡嗡的,但是没有多大的碍事,也就是说鼓了一圈,他回到了校门口。
他比以往学生放的都还要早,他都忘记了,这还没有放学,打算等着杨子江过来把外套还给他。
没有等到就自己站在公交车站台上,她脑子嗡嗡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做。
等到一辆绿色公交车从那一眼前缓缓行过。打开车门那一瞬间,她就立马上了车,坐到了最靠窗的位置。身边的一切事都在往她后面转。感觉刚刚掉下去的那一瞬间仿佛是梦,好恍惚。
陆白云终于憋不住了,打算向杨子江坦白事情。但她又无法开口,这样子对一个失去妹妹的哥哥该有多大的伤害。
“呜呜呜呜呜呜!”她无助地哭泣。
杨子江之前也在这个学校,他一直翻找他的身影,感觉自己像一个落魄的孩子。
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雾,把外面的灰白色天空隔成了模糊的一片。
杨子江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停在练习册上,忽然顿住了。
不是疼,也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从胸口深处漫出来的空——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被硬生生抽走了,留下一个正在漏风的洞。他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心口,指节抵着校服外套的布料,能感觉到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咚、咚、咚。
每一声都敲得很重,像有人在里面用力撞门。
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窗外。雾还是那么浓,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教学楼的轮廓像泡在水里一样,边缘发软、变形。
"杨子江?"同桌碰了碰他的胳膊,"老师叫你。"
他回过神,才发现全班都在看他。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杨子江,这道题你来答一下。"
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晃,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江子婷。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她。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她披着他的外套,袖子长出一大截,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走进了实验楼。
可现在他心里慌得厉害。
那种慌不是担心她迟到,也不是怕她没带作业,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说不清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发生,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杨子江?"老师又叫了一声。
"……抱歉,我没听清题目。"他低声说,声音有点哑。
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让他坐下了。
杨子江重新坐回椅子上,手却一直按在心口。那股心悸感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重,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教室里惯有的粉笔灰和书本的味道,可他却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铁锈似的腥气。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雾还是那么浓。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实验楼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雾。可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同桌又碰了他一下,他才收回视线,低下头。
练习册上的题目还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把笔放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消息。他点开江子婷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打了一行字:
"你在哪?"
发送。
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一条:"下课我去找你。我在这里参加演讲,还有数学问答题"
还是没有回复。
杨子江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江子婷从来不会不回他消息,哪怕是在上课,她也会偷偷在桌子底下回一个"嗯"或者一个表情。
可现在,两条消息都石沉大海。
窗外,雾还在慢慢飘。
杨子江把手收回来,重新按在心口。那股心悸感还在,一下一下,敲得他太阳穴发疼。
他忽然很想现在就站起来,走出教室,去实验楼找她。
但他忍住了。
还有二十分钟才下课。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回黑板。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盯着窗外,盯着实验楼的方向,手指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二十分钟。
他等得起。
可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等不起。
其实江子婷早就已经发现了桌子上手机的震动。他不是不想回,更多的是想等待。指尖刚触碰到手机屏幕,刚一打开。当时摔下去的时候,手机就待在他的口袋里。
屏幕碎了半边。
他张了张嘴,然后便没再说话,将手机平静地放在桌子上。
倒在这个曾经没有生活气息的家里,沙发上依然存留着他的味道。
下课后,我杨子江才缓缓起身想去找他,但后面被突如其来的陆白云找到了。
“你怎么了?”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杨子江关心了他一下。
“你!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他一直哭泣,一直哭泣,哭到停不下来,哭到已经开始哽咽,哭到眼睛发红发边。
“你怎么了?你不是去找我妹玩了吗?”杨子江脸突然呈现出几分担忧,感觉脸身上的肌肉都抽动了好久。
“不是不是。都不是。”陆白云几乎差点哭晕过去。:“你妹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我没看好她,她摔下去了,跳楼了。”
杨子江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陆白云脸上,而是越过她,看向很远的地方,像在看雾,又像什么都没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又慢慢散开,眼神是空的,空得让人心慌。
他没有说话。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一下,像在咽下什么东西,咽得很艰难。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抖。
不是剧烈地抖,是一种很细微的、从指尖传上来的颤,连带着手腕、小臂,一点点蔓延到整条胳膊。他下意识想攥拳,却发现手指不听使唤,松松地垂在身侧,怎么都握不紧。
陆白云还在说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他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那些字句飘进耳朵里,像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抓不住。
他只觉得胸口很闷。
闷得喘不上气。
像有人往他肺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堵在那里,不上不下。他张了张嘴,想深吸一口气,吸进来的却只有冰冷的雾,凉得肺叶发疼。
过了很久,他才眨了一下眼。
很慢,很迟钝,像眼皮有千斤重。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真的笑。嘴角扯了一下,弧度很浅,还没成型就散了。那不是一个表情,更像是一种生理反应——身体在替他否认,替他拒绝接受。
"不可能。"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陆白云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她不可能……"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却还是稳的,稳得不像话,"她早上还——"
他停住了。
早上还什么?
早上还披着他的外套,袖子长出一大截,冲他挥手。早上还帮他理衣领,指尖蹭过他的锁骨。早上还说中午要还他外套。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又碎了。
碎得很彻底。
他的呼吸忽然乱了。
一开始只是有点急,后来越来越快,快到他不得不伸手按住胸口,像是要按住里面那颗跳得太快的心。他的额头开始冒冷汗,一滴一滴,顺着鬓角滑下来,他没擦。
"杨子江……"陆白云伸手想碰他。
他避开了。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动的。他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冰冷的墙,墙上的水汽透过校服渗进来,凉得他一激灵。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不是瘫,也不是跪,就是顺着墙往下滑,滑到蹲在地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头埋得很低,低到陆白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后颈上凸起的骨节,和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没有哭出声。
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呼吸声,很乱,很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手插进头发里,手指用力地攥着,攥得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陆白云站在旁边,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她就那样看着他蹲在那里,蹲成一个沉默的、发抖的影子。雾从走廊尽头飘过来,绕在他身边,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灰白色的薄纱里。
过了很久,久到陆白云以为他不会动了,他才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
不是哭红的那种红,而是眼白上爬满血丝、红得快要溢出来的那种。他的脸上没有泪,一滴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眼泪更让人难受——是一种被硬生生挖空了的痛,痛到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看着陆白云,眼神是散的,焦距对不准,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看别的东西。
"你说她坐起来了?"他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是、是的。"
"然后走了?"
"……嗯。"
杨子江没再说话。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外套——是他早上给江子婷的那件,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沾了灰。
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抱在怀里。
动作很慢,很轻,像抱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往校门口走。
脚步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很浅的脚印。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背影在雾里越来越淡,直到完全消失。
陆白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风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抱紧了自己的胳膊,忽然觉得冷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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