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兴奋

柳叙妈妈把抚养手续办完的那天下午,阳光正好从民政局的玻璃门斜斜照进来,落在江子婷手里那张还带着余温的纸上。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都像有分量,沉甸甸地压在她掌心,又轻飘飘地托起她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

柳叙妈妈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语气很温和,说已经给她联系好了贵阳的初中——贵阳市第十八中学,离柳叙妈妈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学校是公立的,师资不错,住宿条件也还可以,等开学直接去报到就行。

江子婷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手指把那张纸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像是要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消息传到杨子江那里的时候,他正在教室里擦黑板。

粉笔灰落了他一手,白茫茫的一片,他也没察觉。同桌在旁边喊了他一声,说江子婷要在贵阳上学了,他手里的黑板擦"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两秒。

然后慢慢转过身,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簇火,先是小小的火星,接着越烧越旺,最后整双眼睛都亮得惊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同桌推了他一下:"你倒是说句话啊。"

杨子江这才反应过来,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一开始还压着,抿着嘴笑,但笑意从眼角溢出来,根本藏不住。后来他干脆不压了,咧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弯腰捡起黑板擦,拍了拍上面的灰,动作轻快得像在跳舞。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天很蓝,云很白,连平时看着灰扑扑的操场都变得顺眼起来。

他掏出手机,点开江子婷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太好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等了几秒,没等到,他又发了一条:"贵阳十八中,我知道那个学校。"

其实他不知道。他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连具体在哪儿都不清楚。但他就是想告诉她,他知道,他了解,他什么都知道。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回座位,走路带风,连背影都透着高兴。同桌看着他,忍不住问:"你至于吗?"

杨子江坐下来,把课本翻开,嘴角还挂着笑,说:"你不懂。"

他低头看着课本,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脑子里全是江子婷在贵阳之后的画面——他们可以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周末可以一起去图书馆,晚上可以一起写作业。以前隔着那么远,想见一面都要等好久,现在好了,就在一个城市,想见随时都能见。

他越想越高兴,忍不住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回复。但他不介意,他把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这样一抬头就能看见。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他开始认真听课,但嘴角一直没掉下来过。同桌在旁边偷偷看他,发现他整节课都在笑,不是那种傻笑,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压不住的欢喜,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下课的时候,他终于收到了江子婷的回复。

只有两个字:"嗯嗯。"

但他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甜的。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什么重担终于落了地。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味道,凉凉的,很舒服。他闭上眼睛,笑了一下。

真好。

他想。

以后,他们就在一个家了。

江子婷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完。

班主任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拍了拍讲台,示意教室里还在交头接耳的学生安静下来。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班主任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江子婷深吸了一口气。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深蓝色的百褶裙,头发扎成麻花辫,发尾微微卷着,垂在肩侧。她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

班主任侧过身,朝她点了点头:"进来吧,做个自我介绍。"

江子婷迈过门槛,走到讲台旁边,站定。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她抬眼扫了一圈,底下坐着几十张陌生的面孔,有的好奇,有的打量,有的无所谓,有的已经在低头翻书了。

她的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一秒。

杨子江坐在那里,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露出干净的额头。他看见她看过来,嘴角立刻弯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眼睛亮得厉害,像藏了星星。

江子婷收回目光,面向全班,开口了。

"大家好,我叫江子婷。"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春天里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柔柔的,却让人听得清楚。

"江水'江',子女'子',婷婷玉立的'婷'。"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教室里有人小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有人在本子上记下来,有人托着下巴看她。

"我是从外地转来的,之前没在贵阳上过学,很多规矩还不熟悉,以后如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希望大家多包涵。"

她说这话的时候微微鞠了一躬,动作很轻,幅度不大,但足够真诚。

班主任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江子婷同学成绩不错,尤其是语文和英语,大家以后可以多交流。座位的话……"她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空位上,"你先坐那儿吧,靠窗那个位置,旁边是林晓,林晓你照顾一下新同学。"

靠窗那个位置旁边坐着个女生,扎着高马尾,看见班主任点名,立刻站起来,冲江子婷笑了笑:"你好,我叫林晓,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江子婷也笑了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她拎着书包往座位走,经过杨子江那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杨子江坐在最后一排,离她隔着大半个教室。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冲她轻轻挥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怕被人发现。

江子婷看见了,嘴角也弯了一下,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座位上,把书包放进桌肚里,坐下来。椅子有点硬,但她没在意,把课本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又把笔袋打开,把笔一支一支排好。

林晓凑过来,小声问她:"你之前是哪个学校的呀?"

"以前的学校。"江子婷说,没具体讲。

"哦……"林晓没追问,又问,"你住哪儿啊?离学校远不远?"

"不远。"江子婷说,"走路十几分钟。"

"那挺好的呀。"林晓笑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上下学。"

江子婷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嘴角一直挂着一点笑意。

这时候班主任开始讲课了,教室里响起翻书的声音。江子婷翻开课本,目光落在第一页,但心思没在书上。

她能感觉到,最后一排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本上,暖融融的。她拿起笔,在课本的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江子婷。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她此刻的心情。

安稳,踏实,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江子婷兴奋得整课都没有在认真听。

放学铃响过第三遍,教学楼里的人潮才慢慢散尽。

江子婷最后一个走出教室。她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去,拉链拉上又拉开,像是在拖延什么。等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才背起书包,慢吞吞地往外走。

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和等公交的学生,喧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她低着头,顺着人群往外走,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一步,两步。

然后她停住了。

杨子江站在校门外那棵梧桐树下。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领口微微敞着。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两瓶冰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夕阳从他身后斜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校门口的台阶上。

他看见她了。

他没动,就那么站在树影里,嘴角一点点扬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江子婷站在原地,没往前走,也没往后退。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周围人来人往,喧闹声像隔了一层玻璃,听不真切。

过了几秒,杨子江朝她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夕阳里。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把其中一瓶水递给她。

"给你的。"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刚运动完的沙哑。

江子婷接过来,瓶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她握紧了。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很轻。

"顺路。"他说。

江子婷看了他一眼。

杨子江笑了一下,没解释。家住城东。但他没拆穿,她也没拆穿。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一开始谁都没说话,脚步声在柏油路上响着,沙沙的,很轻。走了大概十几米,杨子江偏过头看她。

"明天还来吗?"他问。

江子婷点了点头。

"嗯。"

"那我明天还来。"

"嗯。"

又沉默了一段路。

杨子江忽然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她。

"什么?"江子婷问。

"贵阳的地图。"他说,"我把学校、公交站、超市都标出来了,你刚来,怕你不熟。"

江子婷接过来,展开。纸上画得歪歪扭扭,但标注得很仔细,学校旁边画了个笑脸,公交站旁边写了"15路",超市旁边画了个冰淇淋。

她看着那个冰淇淋,嘴角弯了一下。

"画得挺丑的。"她说。

杨子江挠了挠头,笑了:"下次画好点。"

"还有下次?"

"当然。"他说,"以后我带你把贵阳逛遍。"

江子婷没说话,但把那张地图小心地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带着桂花香,淡淡的,很好闻。

杨子江低头看了看她,忽然说:"江子婷。"

"嗯?"

"欢迎来贵阳。"

江子婷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映着夕阳的余晖,像盛了一整片晚霞。

她笑了笑,很轻,但很真。

"谢谢。"她说。

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再说话。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回去的路不算远,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傍晚的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江子婷低着头,脚尖一下一下蹭着地砖缝,杨子江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偶尔偏头看她一眼。

路过街角那家小超市的时候,江子婷忽然停住了脚步。

刘丽萍正站在门口挑东西,手里拿着一瓶水,低头看标签。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杨子江。

"哎,杨子江?"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这么巧。"

杨子江点了点头:"嗯。"

"你——"刘丽萍的话说到一半,视线越过他,落在了后面的江子婷身上。

她的笑容僵住了。

江子婷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她能感觉到刘丽萍的目光,像一根细针,从头顶扎到脚底。

刘丽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变得有点沉。然后她慢慢转回杨子江那边,嘴角扯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这位是,好熟悉啊,这位……?"

"江子婷。"杨子江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妹妹。"

刘丽萍"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她看了看江子婷,又看了看杨子江,眼神里那点东西藏不住——不是好奇,是某种被刺了一下的不舒服。

她以前住在他家对楼,每天放学都能看见他从楼道里出来,穿一件黑色的外套,背着书包,话不多,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她偷偷看了他很久,从来没敢开口。后来有一次,她看见他和江子婷走在一起,两个人并肩走着,说笑,她站在对楼的阳台上,手里攥着窗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那之后她做过一些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丢人的事。她在楼道里拦住江子婷,说了很难听的话,还推了她一把。江子婷没还手,只是看着她,眼神很冷。后来杨子江知道了,把她堵在楼梯口,声音很平静但很硬:"以后别碰她。"

从那之后,她就不太想看见杨子江了。不是不喜欢了,是那种喜欢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们先走,我还有事。"刘丽萍把水瓶塞进书包,转身进了超市,没再看他们。

江子婷松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出大概十几米,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肩膀被人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

她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脚下一空,直接摔到了马路边。一辆电动车擦着她的胳膊开过去,喇叭声刺耳地响了一下,骑车的人骂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她趴在路边,手掌擦破了皮,渗出血来。

杨子江已经冲过来了,一把把她拉起来,转身看向刘丽萍。

刘丽萍站在人行道边上,脸色白得像纸,手还在抖,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做出这种事。

"你疯了吗?"杨子江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丽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看着江子婷胳膊上的血,又看了看杨子江的眼神,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跑了。

江子婷站在原地,手掌还在疼,但更疼的是心里那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的感觉。她低头看着自己擦破的手掌,血珠一点点渗出来,混着地上的灰,脏脏的。

杨子江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一点一点擦掉上面的灰和血。他的动作很轻,但手指有点抖。

"疼吗?"他没抬头。

江子婷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还好。"她说。她眼泪再也止不住流

杨子江没说话,把她的手包好,站起来,把她书包拎过来背在自己肩上。

"走,咱们快回去。"

江子婷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忽然说:"她为什么……"

"因为她蠢。"杨子江打断她,语气很硬,"以后离她远点。"

江子婷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线咬得发白。

她没再问。

风又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把手揣进兜里,碰到了那张之前杨子江给她的糖纸,皱皱的,但还在。

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一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到了楼下,杨子江没走。

江子婷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客厅的灯亮着,窗帘没拉严,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她回头看了杨子江一眼,他靠在旁边的墙上,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也没要走的意思。

"你先上去吧。"他说,"我在下面等你。"

江子婷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楼道口有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纱布的手,血已经止住了,但纱布边缘还是有点脏。

过了一会儿,楼道门"吱呀"一声开了,柳妈妈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看见江子婷,愣了一下。

"婷婷?怎么站这儿不进去?"

“妈……"江子婷张了张嘴。

柳妈妈的目光落在她包着的手上,眉头立刻皱起来:"手怎么了?"

"摔了一跤。"江子婷说。

柳妈妈走过来,拉过她的手看了看,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粘在伤口上。她叹了口气,抬头看见站在旁边的杨子江,又看了看两个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像是明白了什么,没多问。

"走,回家上药。"她转身往楼道里走,"子江也上来。"

杨子江应了一声,跟在后面。

三个人一起上楼。楼梯间很窄,墙皮有些脱落,每走一步都有回声。江子婷走在前面,走路的时候有点跛,大概膝盖也蹭到了。杨子江跟在她后面,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到了家门口,柳妈妈开门,让他们进去。

屋子不大,但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长得很好。墙上挂着几张江子婷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她和杨子江的合影——那是去年过年拍的,两个人站在阳台上,背后是烟花,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着。

江子婷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杨子江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你怎么了这是你家,你怎么不坐?。"江子婷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担心我妈妈,可看到我们这样子”

他坐下,沙发很软,陷下去一点。两个人挨着坐,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柳妈妈拿着医药箱过来,在江子婷面前蹲下,小心地把纸巾揭开。伤口擦破了皮,沾着灰,看着有点吓人。

"疼就说。"柳妈妈说。

江子婷咬着嘴唇,没出声。碘伏涂上去的时候,她手指抖了一下,但没躲。

涂完手,柳妈妈又看了看她的膝盖,果然也蹭破了一块,一并处理了。弄完之后,柳妈妈抬头看向杨子江:"你也伸出手来,我看看刚才拉她的时候有没有蹭到。"

"我没事阿姨。"江子婷说。

"伸手。"

江子婷只好伸出手。柳妈妈看了看,手掌确实蹭红了一小块,应该是刚才拉江子婷的时候在粗糙的地面上擦的。她也给涂了一点碘伏。

"你们俩,"柳妈妈一边收拾医药箱一边说,"放学路上注意安全,别打闹。"

"嗯。"两个人一起应了一声。

柳妈妈收拾完,起身去厨房:"你们坐会儿,我给你们弄点吃的。"

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绿萝叶子在窗边被风吹动的声音。

杨子江看着江子婷包好的手,低声说:"还疼吗?"

"不疼了。"江子婷说。

"骗人。"

江子婷笑了笑,没反驳。她把手举起来看了看,白色的纱布包得整整齐齐,像个小粽子。

"你刚才在超市门口,"她忽然说,"为什么那么快就冲过来?"

杨子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在看你。"他说。

江子婷愣了一下。

"从超市出来之后,我一直在看你。"杨子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所以她一推你,我就看见了。"

江子婷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纱布白白的,在客厅的灯光下有点晃眼。

厨房里,水壶开始响了。

柳妈妈端着两杯水过来,放在茶几上,又拿了一盘洗好的苹果。

"吃点水果。"她说,"子江,今天,有晚自习?"

"嗯,说要晚点回来。"杨子江说。

"那今晚就在这儿吃吧,正好我多做了点。"柳妈妈说,"反正你们俩都一起上学,来回跑也麻烦。"

杨子江看了江子婷一眼。

江子婷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谢谢妈。"他说。

晚饭很简单,番茄炒蛋、青菜、排骨汤。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柳妈妈坐在中间,像往常一样给他们夹菜。

"婷婷多吃点,"柳妈妈说,"你最近又瘦了。"

"我本来就瘦。"江子婷说。

"瘦也得吃。"柳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又夹了一块给杨子江,"子江也是,正长身体呢。"

杨子江低头吃饭,没说话。

江子婷看着他,忽然想起刚见面的时候,他们刚住到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很别扭。她叫他"喂",他叫她"那个谁",吃饭的时候各坐一边,谁也不看谁。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叫他"杨子江",他开始叫她"江子婷",再后来,他会帮她背书包,她会在他打球的时候递水,他们会一起写作业,一起下楼买零食,一起在阳台上发呆看远处的山。

他们不是亲兄妹,但比很多亲兄妹还亲。

吃完饭,柳妈妈收拾碗筷,让他们去客厅看电视。

杨子江坐在沙发上,江子婷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两个人都没怎么看,心思都不在上面。

过了一会儿,柳妈妈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坐在他们对面。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她说,语气很温和,但很认真,"婷婷的手,不是自己摔的吧?"

江子婷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杨子江也沉默了。

"刘丽萍推的。"江子婷低声说。

江妈妈的眉头皱起来:"谁?"

"以前住我们对楼的一个女生,"杨子江说,"之前……她跟婷婷有点矛盾。"

"什么矛盾?"

江子婷没说话。杨子江也没说话。

柳妈妈看着他们俩,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以后离她远点。"她说,"有什么事告诉大人,别自己扛着。"

"知道了。"江子婷说。

柳妈妈起身去阳台收衣服,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杨子江偏头看江子婷,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纱布的边缘。

"江子婷。"他说。

"嗯?"

"以后她再敢碰你,"杨子江的声音很轻,但很硬,"你告诉我。"

江子婷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黑,很认真,里面映着客厅的灯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今天虽然摔了一跤,手很疼,膝盖也很疼,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因为他在。

她笑了笑,没说话,把抱枕往他那边推了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点。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吵吵闹闹地放着,但谁都没在看。窗外的风停了,远处的山隐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像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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