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清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失败,不是二十八岁还单身,不是被公司裁员,而是在跳楼的那一刻,居然还在想楼下那家煎饼果子摊会不会被自己砸到。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二十三楼到地面的距离,大概够她回忆完这辈子所有糟心事。
三岁时爸妈离婚,谁都不想养她,最后判给了妈妈。妈妈忙着打工,把她丢给外婆。外婆信佛,天天在家放佛经,沈清清的胎教音乐是《大悲咒》,导致她后来听到任何舒缓的纯音乐都会条件反射地想磕头。
七岁时外婆去世,她被接到妈妈的新家。继父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不坏,但也不会对她多好。饭桌上永远多她一双筷子,少她一个座位。
十五岁时她发现自己很难开心起来。不是难过,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空。像心里有个洞,所有的快乐掉进去就没了声响。
十八岁考上大学,她选了离家最远的城市。大学四年她学会了假装正常——笑的时候露八颗牙,社交的时候主动找话题,被夸“性格好”的时候说谢谢。没人知道她每天晚上失眠到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想:活着到底图什么?
毕业后进了家公司做文案策划,工资不高不低,房租占一半,剩下的刚好够吃饭和买药。对,她在吃抗抑郁的药,白色的,很小一颗,每天早上就着豆浆咽下去。
同事们说她“佛系”,什么都能忍,从不发火。她们不知道,一个连活着都觉得累的人,哪有精力发火?
裁员的通知来得不突然。公司效益不好,她所在的部门整个裁掉。HR找她谈话的时候态度很好,赔偿金按劳动法给足了,甚至还多给了半个月。沈清清说了谢谢,收拾东西走人,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觉得阳光刺眼得让人想吐。
回到出租屋,她把东西放好,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坐在地上想:接下来干什么?
找工作。吃饭。睡觉。吃药。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个循环她重复了十年,累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二十三楼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那条街上人来人往,有个煎饼果子摊正冒着热气,旁边是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队。
她想,跳下去会不会砸到那个煎饼果子摊?
然后她笑了。
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担心砸到别人的摊子。沈清清,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有素质了。
她深吸一口气,爬上窗台,闭上眼睛。
“对不起,煎饼果子阿姨。”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往前一倾。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没有尖叫,没有后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自由落体的感觉是这样的,还挺像坐过山车。
“砰——”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来,反而是一阵刺眼的白光。沈清清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摔死原来是白色的,还挺环保,比火葬场环保。
“叮!恭喜宿主绑定‘咸鱼翻身系统’,当前身份:炮灰女配沈清清,正在生成角色面板——”
一个机械的、欢快的、明显是AI合成的女声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
沈清清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间古色古香的房间。雕花木床,青瓷茶盏,铜镜妆台,还有一架绣了一半的屏风。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窗外隐约传来鸟叫声和远处集市的热闹声响。
沈清清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淡粉色的古装衣裙,料子摸着像丝绸,袖口绣着精致的小花。她的手变得又白又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好看,像是从来没干过活的样子。
她走到铜镜前一看,镜中是一张精致得过分的脸。柳叶眉,杏核眼,鼻子小巧挺秀,嘴唇不点而朱。五官底子还是她的,但被美化得像是开了十级美颜加精修。
“这什么情况?”沈清清的声音有点发抖,但还是她原来的声音。
眼前的空气里凭空浮现出一块半透明面板,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全息投影。面板上用欢快的字体写着——
【宿主:沈清清
年龄:16岁(原著设定)
身份:丞相府庶女,炮灰女配
当前任务:推动主线剧情发展,协助男女主HE
奖励:回到现实世界,抑郁症治愈
失败惩罚:永远困在书里】
面板下面还贴心地附了一行小字:本系统秉承“虐虐更健康”的服务宗旨,祝您穿书愉快!?(? ? ??)
沈清清盯着那行“虐虐更健康”看了五秒钟,缓缓开口:“你们这个服务宗旨,是从哪家黑心公司学的?996的那种?”
系统没回答,但面板上飘过一行弹幕:【建议宿主尽快熟悉剧情哦,第一章马上就要开始了~】
沈清清深吸一口气,开始翻看系统提供的原著资料。
她穿进的书叫《凤倾天下》,是一本她上辈子刷手机时偶然看过的古早玛丽苏大女主文。为什么看?因为那段时间她抑郁症发作得厉害,什么都干不了,只能躺着刷手机。这本书虽然写得一般,但够狗血,够无脑,正好不用动脑子。
原著讲的是将军府嫡女柳如烟的逆袭故事。柳如烟从小丧母,被继母和妹妹欺负,但凭借聪明才智和善良心地,一路打脸逆袭,最终嫁给了当朝最有权势的慕容王爷,成了皇后。
而她沈清清,是书里一个炮灰女配。丞相府的庶女,嫉妒柳如烟的美貌和才华,在赏花宴上故意绊倒柳如烟,又在慕容王爷面前说柳如烟的坏话,最后被柳如烟的闺蜜当众打脸,灰溜溜地退场,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典型的工具人,用完就扔。连个完整的结局都没有,就像被作者忘了。
“这也太敷衍了吧。”沈清清指着面板上的剧情简介,“绊倒女主说坏话,这种幼儿园级别的坏事儿,让我一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来干?”
系统弹出一行字:【剧情需要,请宿主理解。】
“我理解你个大头鬼。”沈清清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我问你,如果我按剧情走了,我真的能回去?抑郁症能好?”
【是的。完成任务后宿主将回到现实世界,且抑郁症将被彻底治愈。这是系统的核心功能,请宿主放心。】
“那我的身体呢?我跳楼了,现在应该在医院ICU里插着管子吧?”
【穿书期间,现实世界的时间是静止的。宿主回去后,会正好落在跳楼前的瞬间,然后被楼下的安全气垫接住。】
沈清清脚步一顿:“等等,我跳楼的地方有安全气垫?”
【是的。楼下正好有人在拍电影,搭了安全气垫。宿主运气很好呢!】
沈清清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想死的人,穿越到了书里,系统告诉她:你只要乖乖当坏蛋,回去就能治好病。
这算不算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她寻死,硬塞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她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句话:上帝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会用门夹你的脑袋。但她这情况,上帝不仅没夹她脑袋,还给她开了个天窗,顺带送了束花。
“行吧。”沈清清深吸一口气,“不就是当炮灰吗?我连抑郁症都扛了这么久,演个坏女人算什么。反正丢的是沈清清的脸,不是我沈清清的脸……等等,好像就是我沈清清的脸。”
系统欢快地弹出一串烟花:【宿主觉悟很高!请前往御花园赏花宴,准备触发第一个剧情节点!剧情代码:C001-绊倒女主。】
沈清清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仪容。不得不说,这个炮灰女配的底子是真的好,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镜中人也回以一个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
“沈清清同志,”她对自己说,“接下来你要去干一件很蠢的事。记住,这是任务,不是你的本意。你是个好人,只是被迫当坏蛋。”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一个抑郁症患者说自己是个好人,这大概是今年最好笑的笑话。
御花园里花团锦簇,各府小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和明争暗斗的气息。
沈清清站在人群外围,一边假装欣赏花,一边观察“敌情”。她在心里疯狂吐槽:这哪是赏花宴,分明是大型相亲修罗场加宫心计彩排现场。那边两个小姐对着同一朵花笑了三分钟,眼睛却一直在互相打量对方的衣服;那边三个小姐围着一个公子说话,笑声响亮得像广场舞音响;还有那边一个小姐假装被树枝绊到,精准地倒进了一个路过的公子怀里——这个演技,沈清清给八分,扣两分是因为摔得不够自然。
女主柳如烟果然好认。她站在湖边的凉亭里,被几个小姐围着说话,一袭淡紫色衣裙,腰系白玉佩,眉目如画,气质温婉中带着几分英气。她不刻意出风头,但站在那里就自带聚光灯效果,让人一眼就能从人群中把她挑出来。
沈清清不得不承认,这女主确实讨人喜欢。跟她这种炮灰站在一起,观众都会觉得绊倒她是天经地义的。
系统在她脑子里催促:【宿主,请执行剧情C001。动作要领:从柳如烟右侧靠近,假装被石头绊倒,左脚踩住她的裙摆,身体前倾制造摔倒假象。注意:力度要控制在刚好让她踉跄但不受伤的范围内,事后要立刻道歉,表情要委屈,语气要假。】
“你还给了动作要领?”沈清清无语,“你是不是还准备了分镜头脚本?”
【系统已为宿主优化了全套动作,请放心执行。】
“放心个鬼。”沈清清深吸一口气,朝着柳如烟的方向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踩一下裙摆,说一句对不起,完事儿。就这么简单。回去之后抑郁症就好了,她就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跟朋友出去吃个火锅,周末躺在沙发上看剧,被猫踩肚子的时候嗷嗷叫。
那种日子,想想还挺好的。
距离柳如烟还有三步远的时候,沈清清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回廊的柱子旁边,穿着最低等的侍卫服,腰间挂着一把看起来很旧的刀,手里捧着一盘点心,像是在等什么人。他长得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立刻就会消失的那种——单眼皮,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薄不厚,皮肤是正常的黄种人肤色,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布条束着。没有任何记忆点,就像美图秀秀里那个“路人甲”贴纸。
全场所有人都在看小姐们斗艳,只有他在看天上一朵长得像馒头的云,嘴角还挂着一丝莫名其妙的微笑。
那种笑不是嘲讽,不是得意,就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觉得那朵云很好笑的微笑。
沈清清愣了一秒。在一个人人都在演戏的场合里,突然看到一个真在笑的人,这种感觉就像是在一堆塑料花里发现了一朵真的,虽然那朵真花长得不起眼,但你忍不住想摸一下。
“叮!”系统突然弹出提示,把沈清清吓了一跳:【警告!检测到剧情偏差风险!宿主请勿分心,立刻执行绊倒剧情!】
沈清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按照系统给的“动作要领”,假装被地上的小石子绊了一下,身体前倾,左脚精准地朝着柳如烟的裙摆踩去——
然后,一阵风吹来。
很普通的风,春天里常见的那种,不冷不热,带着花香。但这阵风的时机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就在沈清清脚踩下去的那一瞬间,柳如烟恰好转身跟旁边的小姐说话,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盈地飘开。
沈清清一脚踩空,身体失去了平衡。她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结果一把抓住了旁边经过的一个丫鬟手里的托盘。
托盘上有茶壶和四个茶杯,里面装的是刚沏好的热茶。
“哗啦——啪——咣当——”
沈清清连人带托盘摔在地上,茶壶茶杯碎了一地,热茶四溅,溅到了旁边三位小姐的衣服上。一位小姐尖叫了一声,另一位小姐跳起来躲闪,还有一位小姐直接愣住了,表情像是被人拍成了表情包。
现场一片混乱。
沈清清趴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瓷片上有点疼,衣服上沾满了茶叶和茶水,头发上还挂着一片茶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第一次当坏人就翻车了,而且翻得这么彻底,这么丢人,这么社死。
柳如烟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弯腰扶她:“沈妹妹,你没事吧?”
沈清清抬头看着柳如烟关切的眼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女主的眼神太真诚了,真诚到她差点想说“我刚才想踩你裙摆来着”。但她忍住了,因为说了会更丢人。
“没、没事。”沈清清尴尬地站起来,发现自己从头到脚都在滴茶,看起来像刚从泡菜坛子里捞出来的。
周围的小姐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这是谁啊?这么毛毛躁躁的。”
“好像是丞相府的庶女,叫什么清清。”
“庶女就是庶女,一点规矩都不懂。”
“你看她那身衣裳,都湿透了,好狼狈啊。”
沈清清假装没听见,但她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不是因为被嘲笑,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她现在是个十六岁的少女,脸皮薄,被人说两句就会红眼眶。而她上辈子是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脸皮厚到可以在公司年会上表演胸口碎大石不脸红。
这两种身份撞在一起,导致她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她想保持淡定,但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她想哭,但又觉得哭出来更丢人。最后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便秘和想笑的结合体。
就在她觉得自己已经丢人丢到姥姥家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到面前,递过来一块手帕。
那手帕是浅灰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叠得方方正正,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质地意外的好。拿着手帕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沈清清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刚才那个看云的侍卫。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说话:“擦擦吧,茶叶沾在领口了。”
沈清清愣了一下,接过手帕:“谢了。”
她低头擦了擦领口的茶叶,又擦了擦脸上的茶水。手帕的触感很柔软,吸水性也好,比她上辈子用的那些几十块钱的毛巾还好用。
她正想再道个谢,抬头一看,那个侍卫已经走了。
他端着那盘点心,穿过人群,步履不紧不慢,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花团锦簇的小姐公子们中间穿行,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就像一个透明人,存在感低到几乎没有。
但沈清清注意到他了。
不是因为他的脸,而是因为他走路的方式。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都一样,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端着点心的手很稳,盘子在移动中纹丝不动。他穿过人群的时候,身体会微微侧转,精准地避开每一个人的肩膀,从不多余移动一厘米。
这不是一个普通侍卫该有的身体控制力。这更像是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人,在刻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沈清清眯起眼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系统面板上突然闪过一行极小的字,快得像是故障,但沈清清捕捉到了:
【警告:路人甲‘陆止安’出现异常,请宿主注意保持距离。】
沈清清心里咯噔了一下。陆止安?原著里有这个角色吗?
她立刻调出系统里的原著角色列表,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翻了三遍,都没有找到“陆止安”这三个字。
“系统,”沈清清在心里问,“陆止安是谁?”
系统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钟的沉默对于一个AI来说,几乎等于人类的犹豫不决。
然后面板上弹出一行字:【原著中的路人甲,戏份极少,不影响主线剧情。建议宿主不要关注他。】
“路人甲?”沈清清眯起眼睛,“一个路人甲,你为什么要用红色警告?”
系统又沉默了。
【超出系统权限,无法回答。】
沈清清看着那行字,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一个系统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的角色,一个在第7章就该死掉却还活着的人,一个在所有人都演戏的时候认真看云的侍卫。
她想起他递手帕时的那个表情,不是殷勤,不是同情,不是故意搭讪,就是很自然的、顺手帮个忙的那种随意。
就像他真的只是路过,真的只是看她狼狈,真的只是觉得应该递块手帕。
但问题来了——一个普通侍卫,怎么会随身带着一块质地这么好的手帕?那种布料,她在丞相府的库房里见过,是贡品级别的丝绸,连她这个庶女都用不上。
沈清清把手帕叠好,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刚才递过来的不是一块手帕,而是一把钥匙。至于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门,她现在还不知道。
但她隐约觉得,那扇门后面的东西,比她穿越这件事本身还要离奇。
远处,回廊的转角处,陆止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满园的繁花和喧闹的人群,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沈清清身上。她正站在一片狼藉的碎瓷片中间,衣服湿透,头发上还挂着茶叶,但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倔强的、不服输的笑。
他看着那个笑,自己也笑了。
那笑跟看云时的笑不一样。看云时是觉得好笑,现在这个笑,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识很久了,又像是刚刚才认识。
他转身继续走,步伐依然不紧不慢。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右手微微握了一下拳,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而他腰间那把看起来很旧的刀,刀鞘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刻痕,是一个“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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