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插画
星期一早上，林清禾到教室的时候，沈予安已经在位置上了。
她把书包放下，习惯性往后几排看了一眼。沈予安正低着头写东西，程妍宁坐在旁边吃面包，桌角还放着周末从书店带回来的那本书，塑封已经拆了，书页也翻开过不少。
林清禾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许佳怡刚好从外面进来，一坐下就发现她书包拉链上多了东西。
“这个什么时候买的？”
林清禾低下头。
那只白色小鲸鱼随着书包被挪动，贴着拉链晃了两下。
“周末。”
“好可爱。”许佳怡伸手拨了一下鲸鱼短短的尾巴，又有些意外，“你不是不太挂这些吗？”
“突然觉得还不错。”
“跟谁去买的？”
林清禾把语文书从包里抽出来，语气很自然，“予安。”
许佳怡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林清禾抬眼，“你哦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啊。”
前面正好有人叫许佳怡，她笑着转过去说话，没再继续。
林清禾低头翻开课本。
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的人进进出出。过了一会儿，沈予安从后面往讲台方向走，经过她桌边时脚步没停，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往桌角轻轻一碰。
一颗蓝白包装的海盐糖留了下来。
林清禾抬起头。
沈予安已经走出去两三步，手里还拿着要交到讲台上的作业，背影怎么看都像只是普通路过。
手机却很快震了一下。
【沈予安：昨天忘记给你。】
林清禾低头看着那颗糖，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林清禾：那我收下了。】
没过多久。
【沈予安：嗯。】
林清禾把手机放回桌肚，拆开糖纸，将海盐糖含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慢慢化开。
她重新低头看书时，那只小白鲸还挂在书包边上轻轻晃。
—————
十一月底以后，学校的节奏明显快了起来。
第二次月考很快排下时间，就在十一月底到十二月初。消息一出来，原本还算松散的社团活动也开始往前赶，羽毛球社少了一次训练，文学社则忙着整理冬季那一期校刊。
星期三午休，许佳怡刚从文学社回来，就把几张打印纸放到林清禾桌上。
“他们又找你。”
林清禾正低头改数学题，闻言把笔搁到一边，“什么？”
“冬季那一期。”许佳怡拉开椅子坐下，“之前你那篇《位置》不是反响还不错吗？社长问你手上还有没有新的。”
林清禾拿起那几张纸。
上面是这一期大概的版面安排。
“什么时候要？”
“最好下星期之前。”
“这么快？”
“因为月考啊。”许佳怡趴在桌上，把下巴压在手臂上，“考完就十二月了，他们不想再拖。”
林清禾往后翻了一页，“我看看。”
“你已经有东西了？”
“写了一点。”
“什么？”
“还没定。”
“那你慢慢写。”
许佳怡说完便开始拆自己的午饭。
林清禾却还在看那几张版面安排。除了文字栏目，旁边还标了几个插画位置，有些文章配一张小图，有些则会直接空出半页。
她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然后抬头看向教室后面。
沈予安正在吃饭。
像是察觉到什么，没多久也抬起了头。两个人隔着几排桌椅对上视线，沈予安嘴里还咬着筷子，眉梢轻轻抬了一下，像是在问她干嘛。
林清禾想了想，拿起手机。
【林清禾：你会画插画吗？】
那边很快低下头。
【沈予安：什么插画？】
【林清禾：校刊。】
消息发过去没多久。
【沈予安：你的？】
【林清禾：嗯。】
林清禾刚把手机放下，就看见后面的人已经端着饭盒站起来。
程妍宁抬头，“去哪？”
“前面。”
沈予安端着饭盒一路走过来，最后停在林清禾桌边，空着的那只手往她面前一伸。
“给我看。”
许佳怡也跟着抬起头，“什么？”
“冬季校刊。”林清禾把刚才那几张版面安排递给她。
沈予安大概扫了一遍，“你要画什么？”
“我还没写完。”
她抬眼，“那你先问我会不会画？”
林清禾靠在椅背上看她，“先确定你愿不愿意。”
“愿意啊。”
又是几乎没怎么想。
林清禾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你都不问我写什么？”
“写完我再看。”
“如果很难画呢？”
“那就想办法。”
“如果我要求很多？”
沈予安把版面纸往下压了压，眼里已经有一点笑，“你什么时候要求少过？”
林清禾：“……”
旁边的许佳怡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清禾立刻转过去，“你也笑我？”
“没有没有。”
嘴上说着没有，脸上的笑却一点都没收。
沈予安也跟着笑了。
林清禾重新看向她，“那算了。”
“什么算了？”
“不找你了。”
沈予安直接把那几张纸从她面前抽走，“都答应了。”
“我可以换人。”
“那你换一个试试看。”
话一出口，连沈予安自己都觉得听起来有点奇怪。
林清禾却只是抬眼看她，没说话。
沈予安把纸折回来一点，像是很自然地替自己补上后半句：“看还有谁这么有耐心听你改。”
“所以你有？”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到底改几次。”
“还没画就开始怕了？”
“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林清禾终于笑了，“行，我尽量。”
沈予安把版面纸重新放回她桌上，“你先写完。”
“嗯。”
她端起饭盒准备回后面，林清禾又在身后叫了一声。
“予安。”
沈予安回头，“干嘛？”
“谢谢。”
“东西都还没给我看就谢？”
“先谢。”
沈予安唇角动了一下，“画丑了再收回？”
“不会丑。”
回答来得太快。
沈予安原本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看了她一眼，拿着饭盒往后走。
林清禾低头重新看那几张版面。
余光里，那道背影已经回到后几排。
她唇边的笑意却还留着。
—————
林清禾那篇东西到星期四晚上才真正写完。
不到两千字。
题目暂时叫《窗》。
写的不是很复杂的故事。
只是一个人每天坐在同一个位置上，透过窗，看外面的季节一点点发生变化。
春天的时候，树枝上刚冒出很浅的新绿；夏天午后的光很亮，下雨时总有人从操场一路跑回教学楼。天气慢慢转凉以后，窗玻璃偶尔会蒙上一层很薄的雾。
她以前总觉得，窗外每天都差不多。
后来才发现，真正留下来的，反而常常是一些当时没有特意记住的普通瞬间。
星期五早自习前，林清禾把打印好的稿子带到学校。
没有先交文学社。
而是直接往后几排走。
沈予安也才刚到，书包甚至还没完全放好，桌面上便多了几张纸。
她低头看了一眼，“写完了？”
“嗯。”
“给我的？”
林清禾站在桌边，“不是你要画？”
沈予安把稿子拿起来，“我先看。”
“嗯。”
林清禾没有马上走。
正好程妍宁也从后门进来，把书包往位置上一放，便看见沈予安手里的稿子。
“什么？”
“她的稿。”
程妍宁看向林清禾，“新的？”
“嗯。”
“可以看吗？”
林清禾刚准备点头，沈予安已经把手里的纸往自己这边收了些。
“我还没看完。”
程妍宁：“……”
她慢慢转过头，“我又没抢。”
“那你等一下。”
程妍宁看了她两秒，忽然笑起来，“行，沈老师先审。”
沈予安没理她，重新低头看第一页。
林清禾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跟着笑了。
“那你先看吧。”
沈予安抬起眼。
林清禾已经准备往前走，只在经过她桌边时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稿子的边缘。
“慢慢看。”
“嗯。”
最开始沈予安还站着随便翻。
看到第二页以后，她慢慢坐下来，连原本准备拿出来的早餐都被搁到了一边。
林清禾走回前面时回头看了一次，见她已经真正读进去，也没再打扰。
没多久，早自习铃响了。
—————
一直到第二节下课，几张纸才重新出现在林清禾桌边。
她正在和许佳怡对一道题，抬起头时，沈予安就站在旁边。
“这里。”
沈予安弯下身，手指落在第二页其中一段。
“你想画哪一句？”
林清禾顺着她的指尖看下去，“你看完了？”
“嗯。”
“这么快？”
“很短。”
“……”
沈予安拉过旁边暂时空着的椅子坐下，把稿子摊在两个人中间，“所以呢？”
林清禾把刚才那支数学笔盖好，“我本来没有特别定。”
“那你叫我画什么？”
“所以才问你。”
她把稿子往沈予安那边推了一点，“你觉得哪一段比较适合？”
沈予安重新翻了一遍，最后手指停在其中一段。
【下午的光从旧教学楼侧面斜进来，把窗框切成一明一暗的两半。操场上有人收球，有人抱着书往回走。她以前总觉得这些画面每天都差不多，后来才发现，有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瞬间，反而会留得很久。】
“这个怎么样？”
林清禾靠过去一点，“你喜欢这里？”
“画面比较清楚。”
“怎么画？”
沈予安用手指在纸面上大概比了一下，“窗占大一点，里面坐一个人。”
“窗外呢？”
“可以有人，但不用画得太清楚。”
“为什么？”
沈予安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因为重点又不是谁。”
林清禾没有打断她。
“是从这里看出去的时候，刚好记住了什么。”沈予安说着，又用指尖沿着那段文字划过去，“人不用画正脸，距离远一点会更像。光可以重一点，窗里面安静，外面有东西在动。”
林清禾听完，目光重新落回文章。
脑子里那幅原本只有一点模糊轮廓的画面，像是忽然被她补完整了。
“那就这样。”
“可以？”
“嗯。”林清禾侧过脸看她，“比我自己想得还清楚。”
沈予安把稿子收回来，“那我今晚先画草图。”
“月考前来得及吗？”
“来得及。”
“会不会耽误你复习？”
沈予安抬眼看她，“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林清禾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语气平静得很，“我成绩比你好。”
“……”
沈予安看着她。
林清禾眼里已经有了笑。
“事实。”
沈予安被她气得也笑了，“你现在真的越来越会气我了。”
“那不画了？”
她故意问。
“你想得美。”
“刚才不是说反悔？”
“什么时候？”
“现在。”
沈予安拿起稿子准备走。
林清禾靠在椅背上，慢悠悠补了一句：“你不会。”
沈予安转回来，“你怎么知道？”
林清禾看着她，眼睛一点点弯起来。
“我知道你会怎么做。”
原封不动。
就是周末她自己说过的话。
沈予安拿着稿子站在那里，一时竟然没找到能反驳的东西。
最后只能朝她抬了抬手里的纸。
“等着。”
她转身往后几排走。
林清禾坐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
—————
草图星期一就出来了。
不是完成稿，只有很轻的铅笔线。
午休的时候，沈予安拿着速写本到林清禾的位置旁边坐下。她没有把整本递过去，左手一直压着前面的几页，只翻到画草图的那一张。
“这样？”
林清禾低头。
她的视线很轻地扫过沈予安压在前页上的手。
手掌压得严严实实。
像是前面有什么不能看的东西。
林清禾没有问，只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草图上。
画面比她原本想象的还安静。
窗占了很大的位置，里面只露出一个坐着的人，没有正脸，桌面上摊开一本书。窗外远处有几道很淡的人影，阳光斜着落进来，窗框刚好把光线切成一明一暗的两边。
林清禾看了很久。
沈予安嘴上没催，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像是比起那张画，更想先看她的反应。
“很好看。”
沈予安眼里的神色松下来一些，“哪里要改？”
“没有。”
“你之前不是说自己要求很多？”
“这个不用。”
“真的？”
“嗯。”
林清禾伸出手，指腹很轻地碰了一下纸页边缘，怕把铅笔线蹭花，很快又收回来。
“就是我想的感觉。”
沈予安忍不住看她，“你根本没告诉我你想什么。”
“所以才厉害。”
“……”
林清禾侧过脸，笑意还在，“真的。”
沈予安低下头重新看画，嘴角已经有些压不住，“那我再整理一下。”
“要上色吗？”
“校刊不是黑白？”
“有几页彩色。”
“你的在哪？”
“不知道。”
“那先做黑白。”
林清禾想了想，“如果刚好彩页呢？”
“那再给你补一版。”
“这么好？”
沈予安翻了翻手里的铅笔，语气很随意，“都画一半了。”
林清禾知道她又开始把事情说得很轻，也没拆穿。
“那我记住了。”
沈予安抬眼，“你最近怎么什么都要记？”
“有用的才记。”
“所以我说的话现在都有用？”
林清禾看着她。
这一次反而是沈予安自己先意识到这句话听着有点不对。
她低头去整理铅笔，“……当我没问。”
林清禾也低下头，唇边的笑已经藏不住了。
—————
两个人正说着，程妍宁和顾知夏、周奕辰一起从门口进来。
顾知夏一眼就看见沈予安坐在林清禾旁边，两个人中间摊着一本速写本，头靠得不算远。
“你们干嘛呢？”
林清禾把草图稍微往外转了一点，“校刊插画。”
顾知夏走过来，“谁画的？”
话刚问完，她就看见沈予安手里的铅笔。
“哦。”
“当我没问。”
周奕辰也从旁边看了一眼，“挺好看。”
林清禾说：“予安帮我画的。”
顾知夏立刻转向沈予安，“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学艺术合作精神了？”
“我本来就会画。”
“重点是合作。”
“……”
顾知夏笑得很欠。
沈予安伸手就准备把速写本收回来，林清禾几乎下意识按住纸角。
“别。”
她的指尖正好碰到沈予安压在本子旁边的手背。
动作很轻。
沈予安原本准备翻页的手就这么留在原处。
林清禾倒像没发现，只低头重新看那张草图，“我还没看完。”
沈予安看了她一眼。
到底没有收。
顾知夏站在旁边，把两个人这点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唇角刚准备往上扬，周奕辰已经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她很有修养地闭上了嘴。
程妍宁把整张草图看完，才问：“这就是清禾新写的那篇？”
“嗯。”
“我现在可以看了吗？”
这一次，她故意看着沈予安问。
沈予安一下就听出来了，“你问她。”
程妍宁笑，“终于还给作者决定了？”
“……”
林清禾把打印稿递过去，“可以。”
几个人就在旁边坐下。
程妍宁看得不算慢，看完以后，又把文章和草图放在一起看了一遍。
“很搭。”
顾知夏正在喝东西，“什么很搭？”
“文章和画。”程妍宁说，“感觉本来就是一起做的。”
沈予安低着头，正拿橡皮擦窗框旁边一根多余的线。
“她写她的，我画我的。”
“所以我才说搭啊。”
沈予安没再接。
林清禾也没有说什么，只低头看着那张图。
周奕辰坐在对面，忽然问：“插画会署名吧？”
林清禾抬起头，“应该会。”
顾知夏一下来了精神，伸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
“那就是——文：林清禾。”
她又往旁边一点。
“图：沈予安。”
“两个名字排一起。”
沈予安一脸莫名，“这有什么？”
“没什么。”顾知夏笑，“就觉得挺好。”
林清禾重新低下眼。
视线落在画纸下面那片还空着的位置。
其实只是两个名字而已。
可一想到以后真的会被印在同一页上，心里还是冒出一点很细的高兴，像有人在那张还没完成的纸页上偷偷添了一小笔。
她用指尖压住纸角，问沈予安：“可以署你的名字吗？”
沈予安抬头，“为什么不可以？”
“你不是不太在意这些？”
“画是我画的。”她说得理所当然，“写就写啊。”
林清禾看着她。
“那好。”
沈予安重新低头修改线条，“你最近怎么老是‘好’。”
“因为今天很多事情都挺好的。”
铅笔尖在纸上慢了一点。
沈予安没有抬头问是哪几件。
只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画。
—————
月考前一周，班里明显安静下来。
午休讨论题目的人越来越多，社团活动基本全部暂停。林清禾的稿子和沈予安的插画也在这个时候一起交给了文学社，最终真的被排在同一页。
而且是彩页。
许佳怡从活动室回来以后，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林清禾。
“社长问能不能补彩色版。”
林清禾几乎是下意识往后看。
沈予安正坐在后几排做题，一只手托着脸，笔尖还在草稿纸上来回算。
她拿起手机。
【林清禾：彩页。】
几秒以后。
【沈予安：？】
【林清禾：文学社说我们的那页是彩页。】
【沈予安：所以？】
【林清禾：想问能不能补彩色。】
这次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
【沈予安：可以。】
林清禾原本已经打好一句“会不会很麻烦”。
指尖停在发送键上。
想起前几天沈予安说的“那再给你补一版”，最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林清禾：好。】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再抬头时，后面的沈予安正好也放下手机。
隔着教室，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林清禾朝她弯了弯眼睛。
沈予安低下头继续做题。
嘴角却也跟着动了一下。
—————
星期五放学铃响以后，林清禾没有马上收东西。
她把最后一道数学题做完，抬起头时，教室已经走了不少人。习惯性往后几排看了一眼，沈予安还坐在那里，桌上摊着练习册。程妍宁旁边也摆着一本物理练习，看起来一时半会儿都不会走。
林清禾重新低下头，本来准备再看一会儿书。
手机却忽然震了一下。
【爸爸：到了，在门口。等下还要赶回档口。】
林清禾看了一眼时间，只能开始收东西。
书装到一半，她又往后看了一次。
最后还是背起书包走过去。
“予安。”
沈予安抬头，“嗯？”
“我爸到了。”
“现在？”
“嗯，他等下还要回档口。”
沈予安看了眼她已经背好的书包，“那你先走。”
林清禾又看了一眼她桌上的题，“你还要多久？”
“做完这页吧。”沈予安把练习册往前翻了一点，“十几分钟？”
“这么久。”
“也可能快一点。”
林清禾原本还想说什么，手机又震了一次。
她只好把书包肩带往上提了提，“那我先走了。”
“嗯。”
沈予安看着她往外走，又在她转身以前叫了一声：“清禾。”
林清禾回头。
“到了跟我说。”
她唇角弯起来，“知道啦。”
“明天见。”
“明天见。”
走到后门时，林清禾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沈予安已经重新低下头写题。
她这才离开。
—————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程妍宁做完一道物理题，把笔搁到一旁，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沈予安还坐在旁边写题，草稿纸已经用掉大半张，桌边那杯水却很久没碰过。
安静了一阵，程妍宁忽然想起什么。
“你那张画补完了？”
“嗯。”
“这么快？”
“也没多少。”
程妍宁侧过脸看她，“最近又是月考，又是帮清禾画东西，挺忙啊。”
沈予安头也没抬，“还好。”
“她问你画不画，你就答应。”
“嗯。”
“文学社让补彩色，你也答应。”
“嗯。”
一连几个没什么起伏的回答，听得程妍宁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予安。”
“干嘛？”
“你对她真的很少嫌麻烦。”
沈予安笔尖沿着刚才的算式往下写了一行，“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最近怎么老有人研究我。”
“因为明显啊。”
这句话终于让沈予安抬起了头。
“什么明显？”
程妍宁没有马上回答，只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沈予安也不躲，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反倒先想起另一件事。
“说起来，你最近怎么不嚷嚷了？”
程妍宁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不是以前总说喜欢我？”沈予安重新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点，语气随意得像只是突然想起来，“最近安静很多。”
程妍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怎么，沈同学不习惯了？”
“那倒没有。”沈予安继续算题，“就是发现了。”
“因为不追了啊。”
这句话倒让沈予安再次抬起头，眼里的疑惑一点没藏。
“……你什么时候追过我？”
程妍宁被问得愣了一下，“我以前不是天天说喜欢你？”
“那叫嘴上嚷嚷。”
“嘴上嚷嚷不算？”
沈予安认真想了想，摇头，“你除了说，还做过什么？”
“……”
程妍宁被她问得一时没话，过了两秒，自己先笑出来。
“行。”
她认命似的点点头，“严格来说，确实没怎么追。”
沈予安低下头，“所以。”
“所以现在连嚷嚷都不嚷嚷了。”
程妍宁把手里的橡皮转了一圈，刚才还带着玩笑的语气慢慢淡下去一些。
“不过喜欢你是真的。”
沈予安笔下的动作慢了些。
程妍宁低头看着桌上的练习册，“只是喜欢又不是我说了以后，你就欠我一个结果。以前觉得喜欢就说呗，反正我也没打算藏。”
她说到这里，才重新看向沈予安。
“后来发现，好像也没必要天天挂在嘴边。”
“为什么？”
程妍宁唇角动了一下。
“因为你好像有一个比你自己以为的，还要在意的人。”
前面最后几个还没走的人正好收拾完书包，后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渐远去以后，教室里一下安静了很多。
沈予安却没有跟着回头。
程妍宁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我都还没说是谁。”
她故意等了等。
“你也没问。”
沈予安垂下眼。
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过了一阵，她才低声说：“我还没想清楚。”
程妍宁没有趁机追问，也没有问她到底在想什么，只把刚才转来转去的橡皮放回桌面。
“其实...也不一定什么都要先想明白啦。”
沈予安抬眼。
程妍宁拿起笔，在练习册上划了一道线，像只是随口说起。
“有时候人的下意识比脑子诚实。”
沈予安没说话。
“你脑子里还在想到底是不是、为什么、算不算的时候，动作可能已经先替你选了。”程妍宁看了她一眼，笑意很浅，“你第一眼看谁，谁来了你会开心一点，谁叫你做什么，你明明嫌麻烦最后还是会去——这种东西，好像也没那么会骗人。”
沈予安握着笔，没动。
书店里被林清禾捏过的那根手指、那句“就是想跟你逛”，还有刚才那个人背着书包离开以后，她几乎没想就抬头看向空位置的那一眼，一下全挤进脑子里。
程妍宁见她半天没出声，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低头翻开练习册，语气也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反正我现在懒得天天嚷嚷喜欢你了。”
沈予安回过神，看她一眼，“终于？”
程妍宁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清净。”
“沈予安。”
她低头重新落笔，嘴角已经有了一点笑，“干嘛？”
“你这个人真的很没良心。”
沈予安笑了一声。
刚才稍微沉下去的气氛也跟着松开。
程妍宁开始收书，把物理练习往书包里塞的时候又想起什么。
“不过先说好啊。”
“什么？”
“哪天你心里没人了——”
程妍宁拉上半截拉链，抬头看她。
“我还是可以回来争取一下位置的。”
沈予安几乎是下意识摇了一下头。
动作出来以后，连她自己都慢了半拍。
程妍宁手里的拉链也跟着停住。
“你摇什么头？”
沈予安垂下眼。
刚才那句——
有时候人的下意识比脑子诚实。
偏偏又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她唇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没什么。”
程妍宁盯着她看了几秒。
随后慢慢拖长了一声。
“哦——”
沈予安立刻抬头，“你又哦什么？”
“没什么啊。”
“……”。这句话听起来莫名有点脸疼。
程妍宁已经忍不住笑起来，“看来暂时是真的没我什么事了。”
沈予安也笑了，“你自己说不嚷嚷的。”
“对啊。不嚷嚷跟欣赏又不冲突。”
程妍宁背起书包，非常自然地补上一句：“对象当不了，迷妹还是可以继续当。”
沈予安立刻皱眉，“这个真的不用。”
“那不行。”
“程妍宁。”
“干嘛？”
“你很烦。”
“谢谢。”
两个人都笑了。
程妍宁走到后门，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明天见。”
沈予安也抬了一下手，“明天见。”
门重新合上。
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沈予安坐在位置上，没有马上继续做题。
刚才那些话还留在脑子里。
尤其是那一句——
有时候人的下意识比脑子诚实。
她握着笔，视线落在题目上，却半天没有往下写一个数字。
脑子里先浮出来的，反而是林清禾的脸。
金丝镜框后那双总是很安静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会先弯一点；秀气的鼻梁，低头看书时偶尔会被垂下来的碎发遮去一点。还有她的唇角，平时不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一笑起来，却总会一点点扬上去。
沈予安甚至想起书店里的那一幕。
林清禾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指尖捏住她一根手指，眼睛弯着提醒她。
“三排。”
画面清楚得有些过分。
沈予安耳边慢慢浮起一层薄红。
她抬起手，五指穿过额前的刘海和发丝，一路往后捋过去，露出的额头被教室里的冷气吹得有些凉。手掌在脑后压了一会儿，她才松开。
怎么越想越乱。
沈予安低下头，试图重新看那道做到一半的题。
可眼前的数字还没真正看进去，脑子里又冒出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她真的想明白了呢？
那林清禾呢？
沈予安握着笔的手慢慢收紧。
她想起那个人说“就是想跟你逛”，想起她问“下次也两个人？”，也想起每一次自己抬眼看过去时，林清禾总会很快接住她的视线。
可那些到底算什么？
朋友也可以这样吗？
还是……
沈予安抿了抿唇，眉心已经不自觉皱起来。
她再次抬手，从额前将垂下来的刘海往后扫了一遍，最后干脆把笔放到练习册上。
不想了。
再想下去，今天这页题是真的不用做了。
沈予安靠回椅背，视线却很自然地落向教室另一边。
林清禾的位置已经空了。
才走没多久。
桌椅还是和平时一样，椅子推进去一点，练习册塞在桌肚里，连桌面都收得干干净净。
她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桌脚旁边落着一支黑色中性笔。
沈予安起身走过去，把笔捡起来。
应该是林清禾刚才收东西太急，不小心掉下来的。
旁边还有一本练习册没有完全推进桌肚。她顺手替她往里推了些，指尖碰到书角时，又想起刚才程妍宁说的——
你第一眼看谁。
沈予安动作慢了一点。
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拿着那支笔回到自己的位置。
本来准备直接放在桌角。
想了想，却还是拉开自己的笔袋，把它放了进去。
明天还她。
拉链刚合上，手机便震了一下。
【林清禾：到了。】
沈予安几乎是第一时间拿起来。
【沈予安：嗯。】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嗯”看了一会儿。
怎么看都觉得有点短。
于是又补了一句。
【沈予安：吃饭吧。】
那边很快回过来。
【林清禾：你做完题了吗？】
【沈予安：差一点。】
【林清禾：那你快做。】
【沈予安：知道。】
隔了几秒。
【林清禾：不要偷偷玩手机。】
沈予安看着屏幕，没忍住：“……”
她下意识抬头。
视线又落到已经空掉的位置上。
动作做完以后，她自己先反应过来。
有时候人的下意识比脑子诚实。
沈予安垂下眼，耳边刚退下去不久的热意又有一点回来。
她盯着手机看了几秒，最后还是忍不住笑。
【沈予安：到底是谁在跟我讲话。】
林清禾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沈予安看着那个表情，嘴角也一点点弯起来。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边，重新拿起笔。
写了两行，手伸向笔袋，本来只是准备换支笔，指尖却先碰到了刚才放进去的那支黑色中性笔。
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拿出来。
只是把笔袋重新合好。
然后继续做题。
这回总算看得进去了一点。
至于其他的——
明天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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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插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