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下午搬家,袁梦独自回了那栋甲醛公寓。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在想,事情多的像一条条弹幕,飞速从眼前掠过,根本无从关心起。
妈妈病情加重、自己手上稍微动一动就刺痛的伤口、跟“爸”有关的所有事、还有此刻推开门后涌出浓重气味的房间。
一股化学品的气味挤占了她整个鼻腔,袁梦站在门边等了很久才动了一下。
钻进门把厕所的排气扇打开,之后冲去打开床旁边的窗户。
门开着,走廊有人经过时往里看了眼。
男男女女,在走廊里大声跺脚、嬉笑,烟草的味道顺着半掩的门飘进来,袁梦眉头皱得更紧了点。
公寓说大不大,但她零零碎碎的东西实在太多。
上次从宿舍搬过来,她很确定找到了自己的梦中情房,一股脑把打包用的纸箱、麻袋全都扔了,现在只能老老实实重新再买过来。
等待期间,袁梦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走廊上。
走廊两端都是开放的,朝向刚好能通风。
只有坐在这里,袁梦才能安慰自己不会得白血病。
隔壁租户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垃圾纸箱,隔了几天没扔的外卖在向外散发一股酸腐臭味。
对门家里应该养了小猫,门前的黑色塑料袋角落破了个口子,从里面漏出一小滩猫砂。
她轻轻叹了口气,垂头看着自己葱白一样的指尖,失落感慢慢堆积。
好像由她自己做的决定就没有一个是成熟的。
最令人发笑的是她一直误以为自己看上去做什么都挺靠谱——起码是个有处理简单事物的成年人。
可现在看来,她根本就没有社会经验,太蠢了!
就像刚才在医院,明明那个宋医生已经把她的问题用语音回复过去,温楚柯还是不放心地要打电话过来二次确认。
“唉。”
袁梦这几天不知道第几次叹气,感觉再这样下去乳腺结节都要长出来了。
等了半个小时,纸箱麻袋和透明胶就位,袁梦头发一绑,站起身准备大干一场。
如果平时做这种长时间不碰手机的事,她肯定会先花上十分钟选一个好听的歌单。
但现在,她只是沉默地从大小柜子里取出零碎的物件打包。
房间里只有物品碰撞的声音和麻袋被反复打开关闭的窸窣声响。
五点钟,袁梦满头大汗坐在浴室门口的台阶上,低头在软件上叫搬家公司。
之后,点开微信最上面的聊天框。
梦:【收好了,在等搬家公司】
温楚柯回得很快:【/ok】
好冷漠。
袁梦心里悄悄想。
但立刻回想起自己之前怎么对她的,又不说话了。
一时间感觉自己就是最坏的那个白眼狼。
在她有自己工作赚钱的能力前,她只能靠温楚柯了,她还总是下意识地评价她。
她是不是真的很没有素质、很不礼貌呢?
思忖这个问题时,被搬家公司的师傅打断。
大包小包抬上车,在拥堵的路段堵到她家楼下,找物业开门进车最后东西堆满她客厅。
门不轻不重关上,袁梦看桌上电子钟,晚上七点半。
慢慢走过去,垃圾桶边上有四罐捏瘪的啤酒。
袁梦后知后觉闻到了一股酒气。
——大白天的,温楚柯喝酒了?
“我明天下午就走了——”温楚柯摘下眼镜,顺手捏了捏被压酸的鼻梁,余光瞥见她手上白色的一片,语气忽然顿住,“你手怎么了?”
袁梦下意识把手收起来藏在身后,“收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
她的抗拒太明显,温楚柯直勾勾盯了她十几秒,最后袁梦架不住压力,只能慢吞吞把手伸出来,摆在温楚柯跟前。
“今天去医院看妈妈的时候,她情绪失控,抓的。”
温楚柯微眯眼,语气变得冷冽,“宋佳诺没帮你拦着吗?”
“宋医生当时立刻去拿镇静剂了,谁也推不开我妈。”
说这句话时,温楚柯已经起身去洗手台把手洗干净,拎着一包一次性碘伏棉球过来。
垂头动作轻柔地撕开胶带和纱布,看到白布上红和淡黄交杂的颜色,伤口湿润渗着少量液体。
重新给她消毒时,温楚柯问:“宋佳诺有跟你说什么别的事么?”
“她就说妈妈的病情要重新评估,大概率要转进旁边更严重的病区。”袁梦顿了顿,“她说妈妈原本只是抑郁,现在有躁郁倾向了。”
温楚柯给她消毒伤口,袁梦坐在旁边乖乖一动不动。
说完这段话后,温楚柯正撕开一包全新的纱布,轻轻放在她伤处。
袁梦总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放在下面腿上的手不自在地捏紧,煎熬等到伤口包好,立刻站起身往门口的一大堆箱子处走。
“先堆到旁边,这几天这么累,休息几天再收拾。”温楚柯的声音从身后落下。
她往厨房走,打开锅盖,里面用筷子纵向分隔开三碟菜。
温楚柯在等她一起吃晚饭。
袁梦更觉得自己在甲醛公寓里吐槽她冷漠太过分了......那个时候,没准温楚柯就正好在煮饭呢。
“去冰箱开瓶果汁吧。”她说完,偏头看了袁梦一眼,“庆祝离开毒房子,有地方安定下来。”
袁梦感觉心里五味杂陈,拉开冰箱,上面两层放满了饮料。
最上面那一层整整放了十八瓶葡萄汁,还是她最爱喝的那个牌子。
温楚柯对她好好。
温楚柯对她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自己早就知道。
否则,她不会总是肆无忌惮地欺负她,明明就是有恃无恐的纸老虎。
两人相对而坐,温楚柯动筷子,袁梦也跟着拿起来夹菜。
她饿得不行,但抬头看到对面斯斯文文的人,又忍不住学着变得慢条斯理一点。
“你今天心情不好么。”
袁梦斟酌了很久,小心翼翼地问出这一句。
垃圾桶里的啤酒瓶是有力证据。
对面的人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像平常一样淡淡的,什么情绪都听不出来。
“没有。”
“你喝了那么多酒。”
温楚柯夹了一根菜,“想喝而已。”
她的回答四平八稳,挑不出漏洞。袁梦好不容易想关心一下她,就这样以失败告终。
“......”
温楚柯拿起手边装着葡萄汁的玻璃杯,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也拿起来。
袁梦微抿唇照做,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悦耳的脆响,像风铃的声音。
“否极泰来,好好放松一下心情。”温楚柯喝了半杯葡萄汁,不管吃到好吃的还是反胃的东西,她脸上都不会外露太多情绪。
“我明天下午去柏杨,没有特殊的事情应该不会回来这边。”
“家里东西你随便用,注意用电用火安全。”
“知道了。”
袁梦尽量让自己的失落不要这么浮于表面,温楚柯都看着。
不过失落并不是最严重的情绪问题,温楚柯更担心温致远那天说的话对她造成的影响。
在经历重大打击时容易进入创伤应激状态。
就像小猫遇到令它恐惧的事会炸毛一样,严重的还会失去生命。
虽然袁梦不说,但温楚柯感觉她一定很害怕。
尤其在这个节骨眼,她身边最后一个亲近可靠的人都要离开她。
于是,袁梦老老实实拿着碗筷到厨房准备洗的时候,温楚柯跟进来。
她很高,影子从后往前几乎能将人拢住。
袁梦回头,有些疑惑,“怎么了?”
“今晚有没有空?”
她点点头。
何止是有空,她现在整个人就像一具空壳,没有任何待办事项。
“等会儿要不要一起看个电影?”温楚柯说完,接一句,“顺便同步一下律师那边的事。”
她不说,袁梦都快忘记这件事。
章佳乔最近几天时不时就会给她发来很长的信息。
但没办法,她现在整个人混乱不堪,没有精力通篇阅读。
只知道那些信息一条是道歉,一条是没有得到回复后破防骂人发泄情绪,第二天早晨继续道歉,周而复始。
处理不了这些事她就只想回避,于是连同律师群也暂时放进免打扰的行列里。
“诉讼有不顺利的地方吗?”她想了想,心里萌生出几分退让的念头,“如果需要用到很多钱和精力,要不算了吧。”
“反正就剩一年,我毕设都没和他们一起做,以后不会再和他们有交集。”
温楚柯把她拿在手里的小刮板,动作利落地把剩饭剩菜处理掉,碗筷全部放进洗碗机。
“不是不顺利,需要你帮忙提交一些材料而已。”
“我实习的时候都有时间精力打官司,现在怎么会打不了?”
一票否决她的和解意图。
“那之后开庭你不在宛泊,我一个人......”
温楚柯用抹布把洗手盆洗得干干净净,一点油污都没有。
洗干净双手后,往掌心到了几滴甘油润手。
“律师是我朋友,很靠谱,你初中的时候应该见过的。”温楚柯往外走,袁梦也下意识跟上去。
“不会让你自己一个人上法庭,不过——”她坐在沙发上,偏头静静凝着她,“我觉得你可以去感受一下法庭的氛围。这样以后如果遇到什么事,我不在你旁边,你也有经验,不会这么害怕。”
她突然说这样的话,袁梦心里生出一种即将被抛弃的感觉。
眼眶一红,瘪着嘴声音比刚才大一些:“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在我身边......”
“你也不要我了是不是。”
说的话被毫无逻辑地曲解,温楚柯愣了两秒,意识到她现在的状态的确会出现这样相对偏激的理解。
起身走过去,一只手扶住她肩膀,“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袁梦陷进自己的猜想里无法冷静,“你刚才就是这么说的!你有这个意思......我是个累赘,我是个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我连叫你姐姐的资格都没有!”
温楚柯看着她这样,忽而轻轻笑了一声。
“给你这样的资格,你就会叫么?”
“什么?”她感觉有点耳鸣。
温楚柯另一只手也扶上她肩膀,压着她薄而瘦的肩胛,把人轻轻按到自己怀里。
“以前怎么没看出你有这么强烈叫姐姐的**。”她声音轻轻落在袁梦耳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阵。
“你抱我干什么。”袁梦像根木头一样僵在那,手不知道往哪放。
温楚柯:“拥抱能使皮质醇水平下降,改善你的焦虑症状。”
在她这样的创伤应激状态里效果最为明显。
袁梦原本脑子白了一瞬,听到这句话人又清醒了。
原来是在治疗她。
“......”
“问完了?”感受到她状态冷静下来后,温楚柯退回至正常的距离,目光带着几分零散的笑望着她,“刚才你控诉的事,我给你机会。”
“你叫声姐姐给我听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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