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术没时间,你却是有的。
不是指为他熬汤,但是你在堂食、点外卖、购物的时候,总是会有意无意地看一看白术可能感兴趣的东西。地道的药品熬制出来太费时间,粉末或者汤包或许也能将就。
白术大概在药材方面还是有自己的坚持,但你买了让他尝,他也会跟着喝。回礼自然也是类似的药材,白术选药、分药,把最好熬制的药草也当作茶包回赠给你。
熬起来最好,但现在没有条件,你们也就一起将就。
白术喝起清火的苦药,完全能面不改色,但你看得出来他还是更喜欢喝小甜汤——就算他克制,喝的也比平日要多。
小甜汤还不好找?白术忙,但你对外卖熟啊。
你拉着白术,擦干净桌椅,就在院子里尝你新找的甜汤。重油重盐的食物白术吃得少,你偶尔也会蹭他几片白灼菜心。
开始的时候你自然拘谨,但中式的菜品本来就更适合分享。
白术把饭盒向你推过去一点,手边摆出一个请的姿势,“尝尝?”
白术外卖吃得不算多,等外卖、取外卖也需要时间,他对食堂反倒更熟悉一些,手边这家的菜还是你推荐给他的。
你推荐的菜,你总是吃过的,没有什么好尝的必要。但是白术邀请,你自然也不会拒绝他。
一大盘白灼菜心对你来说实在有点多,分着却似乎刚刚好。
不知道分享是不是真的会让食物变得美味,你弯了弯眼睛,也将自己的饭盒推给他。
你的饭菜微微有些辣。白术顿了一下,却也没有拒绝,任由你夹菜给他。
白术吃菜的动作看起来毫无异样,菜一入口,他却脸颊泛红,浅咳了一阵,惊得你立刻凑上去给他拍背。
“我没事的,”白术握住你的手,“你别笑我,我只是很少吃辣。”
太阳有些大,你们凑在一起,挨着从树荫底下溜过去。
“我新买的防晒伞好像到了,好大一把。”你偏着头,和白术嘀嘀咕咕,“我看看,诶,好像就是这个盒子。”
你撑开伞,斜斜把它撑到脸边,扑面而来的热量被伞挡了个七七八八。
“要不我们谈恋爱吧?”你语出惊人,“这样,你就有理由一起打防晒伞了。”
伞实在太大了,半靠在白术的肩头。白术拎着外卖盒,偏头去看你,却只看到了宽大的伞面。
他向来平平稳稳,此刻看不见你的表情,却难得有了一点微妙的忐忑。
你掐了伞上的按钮,把它收起来。白术脸上有些红,分不清是天热,还是早些时候呛的。
“你……想清楚了吗?”该是很郑重的话,他却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到了谁。
也只三五秒的功夫,白术轻轻地笑了,“我来打吧。”
他究竟比你要高,伞面却全然偏向你,恰好悬停在一个舒适的、不会碰到你的高度。
伞下凉快,光也骤然暗了。你挨着白术,偏着头,努力观察他的表情。
白术只用一只手撑伞,被你闹得撑不稳伞,但他也没有生气。
“别动,伞要歪了。”他只是轻声说。
一定要说的话,恋爱后的白术,确实与往日不同。
白术惯爱在古籍区待,古籍区的楼层高,与你常去的阅读区间并不相同。看书看累了,你偶尔会偷偷溜上去,无声地缠绕白术的发尾。
大部分时候他看书看得极为专心,要等好几秒,他才会觉察发尾的异动,偏头朝你笑。
这笑也不出声,白术本来就不爱选人多的地方,如果不是有人专程绕路从这里过,又正好转头注视着你们,这点互动就完全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
如果看书累了,他也会闭目养神。闭着眼睛的动作完全藏在书后面,他的书又厚。要不是知道白术肯定不会上课睡觉,你一定会封他为什么上课睡觉圣体。这样高超的睡眠技术,一定也不会被老师抓住。
白术的作息时间,你大概心里有数。起得早,又没什么时间睡午觉,此刻迷迷糊糊也实在太过正常。他平时在外面实在礼貌,进退举止分寸拿捏得极好,衬出一种奇异的稳重来,但这种时候,他就软软乎乎。
你也不着急,你觉得很有意思。睡着的白术软乎,他醒来的时候也一样,整个人有些懵懵的,有一些罕见的疲惫和呆呆。
越是见多了白术优雅、无懈可击、一丝不苟的温柔,这样的反差就越让人心满意足。
白术倒是没有什么类似于起床气的东西,这种时候你完全可以戳戳白术的脸或者手,他短暂迷糊一下,就会彻底清醒过来。但是那样自然没有等他醒来有意思,他惊讶中带着些懵,努力加载开机的表情,你实在百看不厌,完全能算上你来图书馆自习的保留节目。
“其实你可以喊我,拍一拍也行。”白术曾经这样委婉地表示。
“那不行,我来图书馆就是为了看这个的。”你一口拒绝。
白术哭笑不得,来图书馆看人犯困是什么爱好?
但你们反正也不在同一层,似乎也不太耽误你做事。你要坚持,又是这样的小事,他实在也没有什么拒绝的道理,也就随着你去了。
你有时候会配合白术,给他送茶,好让他提神,有些时候又完全相反,冲着把他的座位布置得更舒服去的。
众所周知,太难受和太舒服都让人难以学习。
软绵绵的座椅和软绵绵的床一样令人丧失斗志,忍不住昏昏欲睡,那种时候,就算你把白术的辫子解开,重新再给他编一遍,他也不一定能及时醒来——特别是他看起来格外疲惫的时候。
白术睡着了,自然也不会轻轻戳你额头,不让你凑到脸边来观察疲态。
你拉一拉白术的衣摆,不让他的腰因为向前靠而露出一截来,然后就开始绕他的头发。
白术自己用的发绳简单,那你精心编好的头发肯定要有点不同。白术再是迷迷糊糊打盹,人也多少有点印象,再看看自己的辫梢,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该什么时候也给你编回去。”他笑着叹气,却总也没找到时候。你弄好的发型那当然不让他编,他一向又忙,没找到什么你懒洋洋地靠着他,让他给编发的时候。
“那就先记下。”你打个哈欠,非常好图书馆,有一种睡前安神的效果。
白术也不急着摇醒你,他由着你半靠着他,包也挎在他背上,就这么半扶着你一点一点走下去。
“我的包!”晚风凉爽,你也是在这个时候睁圆眼睛。
白术笑了,“放心,这个重量,我还背得住。”
一个人要如何才会毁誉参半呢?
过去的例子太过久远,你时常心情复杂地把目光投注在白术身上。
青年察觉了你的目光,他偏头笑笑,蹭了蹭你的手心。
白术从进医学院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是医学院的传说。他的荣誉写在宣传网页上,却无人得知,白术在医学院内的名声,却绝非是什么善名。
——这并非无迹可寻:
夸白术的帖子销声匿迹,就好像院校内除了表扬名单,再没有一点属于白术的、人的生活痕迹。
并非没有人想同白术结交,但被问到的医学生们却往往避而不谈。
距离白术愈发遥远的学弟学妹眼里,还留有几分对他的向往,但与白术年级越近的,就越是不肯说白术一句好话,他们那种复杂的眼神,实在让人难以辨认究竟是艳羡还是忌惮。
白术没有朋友。从前是鲜花着锦,人人皆欲亲近,是白术秉着一身君子气,不远不近地拉开了距离,只可远观却不显疏离,他身在人群中,却不曾融入人群。
白术求学的时间太长,这么漫长的时光,足够故人奔赴各地,唯有白术还扎在这里,不紧不慢地钻研。
医生治病救人,总难有闲暇,白术平日里也抽不出时间社交,是以他的近况也并无几人知晓。
看不惯白术的人,倒是先他一步成名了。
白术还在过着校园生活。
旧的宿舍楼推倒重建,图书馆也大大小小修了几次,食堂的阿姨前前后后换过几批。万物更新,唯他如故。
于白术而言,冬日也无非是裹着围巾,凑在暖和处,他手里还是捧着一本古书。冬日里手冷,他也会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低低地咳嗽几声。
残冬过尽的时候,影印的书籍也被白术翻起一层毛边。万物回春,独他日渐清减。
白术偶尔在学术会议中遇见往日的同学。对方打趣白术少了人间气,是不是瞒着众人准备独自飞升,白术摇着头笑。
人潮散去,浮萍归海,再不相逢,白术又成了隐匿踪迹的传说,因而开玩笑的人并不知晓,人群中真的失去了白术的印痕。
——那个温柔的,总是弯着眼睛义务接诊的大夫,开始终日捧着古籍,白术先是泡在图书馆,后来又在实验室和学术会议之间穿梭。
白术从未折戟,直到实验的成果需要与商业对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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