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不同意。”白术的声音并不冰冷,但谁都听得出来,其中并没有可以商量回旋的余地。
“我再说一遍,白先生。”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笑容逐渐消失。
“恕我直言,您还只是在校的学生,恐怕没有什么像样的资金进行投入。像您这样的态度,恐怕以后也拉不到任何投资——我们是商人,不是慈善家。”
“将您的理想评为痴心妄想未免有些不太礼貌,但您那些漂亮话,在我们听起来无异于小孩子过家家。服务于全人类的高尚情操?哈,那位普罗米修斯至今还在山坡上推石头。”
他意味深长地抬了抬眼镜,“高额的研发投入自然是要收回的。您是优秀的学者,自然值得有光明的未来。您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您当然可以拒绝我,我很期待您的未来。”
胡子花白的学者一言不发,只在人走后向得意门生叹气,“唉,那已经是业内最好的合作对象了。白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吗?”
“我知道。”白术回答。那把总如春风般带着三分软和的嗓音,此刻清亮又坚毅。
老人定定地看着白术,那双苍老的眼睛已经不再清亮。他去掉眼镜,眼中的青年就成了轮廓模糊的重影。
“即使到了今天,你也依然想着攻克痼疾,教人延年益寿?你博览群书,当知道‘天命’二字如何书写。这世间,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去争一争的。”
“我知道。”白术说。
——这句话不能漂浮在水上,它承载了现实的重量,像是落在水底的水银,却并不浑浊,反倒像破碎的玻璃一般,亮闪闪,折射着天边不知何处的明光。
“你知道。你知道……”老人反复咂摸了几遍,重新戴上眼镜,重影在他眼中,又汇聚成完整的青年,“唉,你什么都知道。”
早些年,他是劝过白术的。这孩子性子倔,劝不动,他也就不劝了。
学问和技术向来有其价值,他曾经惊奇地看着这位得意门生,“你的事情我知道,家乡遭过灾,你是过过苦日子的。但那时候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白术,人总得过日子,要学会向前看啊。”
“是,老师。”白术笑着应了。
答应归答应,但学生的动向又哪能完全瞒得过老师,白术的动态总通过旁人的嘴落入他的耳中:“哎,他那个学生……”,后面往往跟着句“年轻人勇气可嘉”,又或是“异想天开”。
从前白术眼里是一汪春水,不知何时经了冬,挨了霜雪,变得凌冽了起来。
可惜,以这孩子的天资,是该过着鲜花着锦般的生活。但越是如此,当老师的越是清晰地知道,白术没有错。
道理是极为简单的道理,白术死守着的,无非是同一个核心:
为人疗愈难治的疾病,让更多的人享受到自己的研究成果。但若是手中有那样稀有的药物,又有几人肯惠及众人呢?
白术不妥协,于是美玉便被藏在匣中。
各色的宝石被小鸟叼着,飞上枝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也就没有人知道盒子里还藏着一块极好的玉,一藏就藏了好几年。
白术耐心好,藏也就藏着。
他从人群中藏起来,从同院系的社交中藏起来,反正搞研究研究本来也忙,更没有多的时间和心思分在不值得理会的人身上。
饭可以晚一些吃,食堂的粥总是有的。古籍部有隐蔽的座椅,在那里坐一天也未必有什么人,只需要避开风就好。快递一类的也有人极少的时候……
通过错开人群,白术免去了打扰,也免去了别有用心的窥探。
看不惯白术的人自然是有的。找不到人挤兑和炫耀,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不少人就这么到毕业,都没能见上白术几面,只在课堂会会议上远远看着,把嗤笑和不满的呼吸声留给白术的背影,然后暗藏着不满毕业,将白术这个名字记上好些年。
白术就这么灵活地当着踩点王者,明明身在校园,却完全把自己隐匿了起来——直到白术见到你。
你点了好吃的外卖,会蹦蹦跳跳地去取,你在雨天苦恼,努力避开藏了水的浮砖。
你们排在同一个快递队伍里,取快递的人少,白术能清晰地看见你微微晃动的马尾,或者被风拂起的发梢。
一个姑娘,可爱又鲜活。白术自认藏进旧时光,与现代的洪流格格不入,可在他门扉紧闭的院子里,偏偏就吹进了一缕春风。
科研中偶尔也会加入一些玄学。譬如诚心诚意祈求不要断电的实验室,又如虔诚地求菌子别死的科研人,白术听了往往一笑而过:倘若潜心祈祷便可解决一切,也就不需要他再努力了。
但不知从何时起,白术也会主动去看看你——你们相遇的次数实在太多,即使没有过调查,白术也知道你的习惯。古籍部楼层高,楼层中间又是花园般的造景,白术只挨着栏杆,就能看到对面窗边正在看书的你。
大概是错觉——但见完你之后,白术总觉得整体的进展都会顺利一点,因此这个习惯也就这样保持了下来。
白术已经两天没有看见你了。
天热,蝉鸣声又开始聒噪,像极了白术记忆中的,没有尽头的、炎热的夏天。
一向最耐得住性子的人拭了拭鬓边的汗水,又把书翻到下一页。白术看了一下表,这个时间吃饭,正赶上人潮。他推开窗,正照见窗外的青松。
大抵是天太热了,白术有了那么片刻的恍惚。万古的时间缩成一线,落在一根一根的松针里,在这样宏大的时光面前,个人百载的光阴大抵不太够用。
这种茫然和恍惚只持续了一瞬,白术弯起眼,任汗水和这种空茫感从自己眼边流淌过去。
万古一卷。白术缓步游走,好像在时光里穿行。这卷轴时而黑白二色,时而褪色昏黄,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白术凭借本能,小步小步,捡着荫凉的地方向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白术终于停住了——他看到了一道光。
这光芒并不刺眼,明亮却柔软。可是光照到的地方,画卷却悉数消融了。白术从漫长的困境中解脱出来,他定了定神,看向了光源:一道玻璃门。
白术一路走来,能反光的东西并不少,因此他很快意识到这光并非来自玻璃。他凝神细细向玻璃看去,终于在上面看见了小小的、属于你的影子。
你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注视着他,目光半是关切、半是好奇。
与现实重新接壤,感官仓促回笼,白术此刻整个人还有些晕晕乎乎,却真心实意地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来。
白术已经很久没有展露过这样的笑容了。
不同于安抚病人的微笑,也不同于学术上的交锋,更非利益往来时的拉扯。也就是这个时候,白术才真正意识到,这副优雅的、不露锋芒的姿态,他也太久没有使用过了。
你对他所知不多,却极为欢喜地靠近,像极了什么毛绒绒的、倚着人扑穗子的小兽。
不能吓到你。白术想。
白术足够克制,又悄无声息,因此,你或许一直不会意识到某一点真相:更需要你的人一直都是白术。
——从来不是你攀折下了山巅的花。而是柔软的柳枝垂落,亲自把叶片放进你的手心。
那些年间,人们总觉得他是不落尘间的春色,然而对白术来说,这是他错过的、与他无关的盛大春光。
白术把大衣挂在衣架上。
你“咦”了一声,盯着青年的毛衣瞧了又瞧。
眼睛的度量或许不够准确,你捏了捏白术的脸,又伸手去环青年的腰,这才确定白术确实圆了一些——或者说,是补起来了。
白术人高,生得又清减,那真是字面意思上的衣服架子,只勾个轮廓,衣服其实不太显得出来。现在和以前却不一样了,青年的腰身匀称又结实,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出来。
你掰着手指,仔细算了又算,“深秋了!白术,你今年还没有开始咳嗽诶!”
青年有些无奈,他瞧了你一眼,眼里颇有点嗔怪的意思。
你仔细回忆了一番,遇到你之后,白术似乎逐渐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按理说,多照顾一个人会有些顾不过来,对白术来说却不是这样。
白术原先照顾自己的时候,还有些疏漏之处。
但一旦带上你,事情好像就发生了改变。
万事通曾对着白术的时间表啧啧称奇——这样满的日程,连他自己的生活都没有预留什么时间,根本没有跟人谈恋爱的余地,但白术偏偏做到了。
饭是一定要一起吃的,不拘是食堂,饭店,路边摊还是外卖。食堂和外卖要等的时间长,实验和会议结束的时间没个准儿,你通常会点好饭,等白术来和你一起吃。
“抱歉,久等了。”俊美的青年总是笑着把两个人的饮品摆在桌上,那是这位年轻中医认证的健康饮品,白术知道你的口味,总是会尽量让它变得好喝一些。
若是白术得闲,他会和你慢悠悠地逛完一整条小吃街,然后笑着拎着打好的饭菜站在你旁边,等你再打一份糖水,又或是什么别的小吃。
说来也怪,白术这人生的高,偏偏身子又弱了些,运动幅度大了是要喘气的,但夏日的遮阳伞却撑得极稳。
秋日的外套披在白术身上也不显得有多宽大,却能将你围得严严实实,透不了什么寒风。
开始的时候,白术身上也只有那么一件外套。他给你裹上,不让你解开,你只好很努力地围着白术,尽可能挺直身子,试图给白术挡风。
风向转得快,从四方随意吹来,你绕着白术,绕着绕着挡了他的路,差点把自己绊到。
白术把你扶稳,看着你笑。
“笑什么?”你假装很凶,这事白术全责,谁让白术只带一件外套?
“好,是我的不是。”青年举手投降,从此白术包里的外套从一件变成了两件,又逐渐变成了情侣装。
难怪。你顿悟了。
难怪白术的肩膀比往常好靠,就算靠着白术小憩,也不曾中途醒转——咳嗽是忍不住的,就算白术想闷着,胸腔的振动依然会带动肩膀。你往往会在那种情况下迷迷瞪瞪醒来,意识到自己又靠着白术睡着了。
白术会努力不吵醒你,也只是等你醒来的功夫,青年闷咳几声,眼尾也微微泛红,惹得你心生爱怜的同时内疚感爆棚——知道的人,知道白术是要咳嗽,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你怎么欺负了白术。
“你……我……哎……”你欲言又止。
白术不看你,他转开脸去咳嗽,几声断断续续的笑,杂在咳嗽的声音间,明明极为破碎,但却不难听清。
你伸手戳白术的背,示意他换个角度,让你好给他拍拍。
“咳。”白术闷回了一声笑,“好,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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