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维莱特寝食难安。
未经许可就去拜访女性,这是极为冒昧的事,但如今,他不得不这么做了。
枫丹的水不对劲。
最先发现这一点的,当然是那维莱特。他放下杯子,眼角有些湿润。不过是喝这一口水的功夫,窗外竟下起了雨。那维莱特把手扶在眼角,一时间有些茫然——他明明不懂人类的情感,却也会因为水中这浓烈的情感而心绪不宁。
是谁?谁让枫丹的水染上了这样的情绪,直引得天地变色,让他几乎要以人类的形态落下泪来。
那维莱特打开一罐上好的水。他尝了一口,是蒙德的泉水。他用这干净又柔和的味道把口中原先的味道压了下去,终于平复心绪,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吞咽过于仓促——像是口味一向清淡的人突然在盘子里吃到了辛辣的洋葱,一时间只能狼狈地拿水去压。这样的饮水方式,有违他一贯的理念。刚刚喝的是来自远方的上品水,口感丰富又来之不易,是最值得珍惜的,当然该一口一口慢慢来品,刚才那样直接灌下去,其实是糟蹋了水。
屋内这点细微而异常的响动没能瞒过门外美露莘探员的耳朵,她敲门,问那维莱特是否需要帮助。
“我没事。”那维莱特安抚了美露莘的情绪,却在她转身离开后看了看窗外的雨。天空阴沉沉的,没什么要放晴的迹象。
必须要走一趟了,那维莱特想。
水和感情的事情,旁人无处查起,那维莱特也不打算惊动他人。
他思忖片刻,把感知放在飘落的雨里,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旅馆那一带,有悲伤的气息。
那维莱特有些惊讶地收回自己的感知。那气息酸涩,带着些辛辣的痛楚,又有些像起着雾的天空。茫然,辽远,看不到尽头。
像是切开的大堆洋葱,被与还没有成熟的泡泡桔和树莓混合在一起,又被咸涩的海水浸泡。
他在杯中尝到的,就是这样的味道。
是什么人住在那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感?
那维莱特通晓水系,也精通审判,唯独人类与情感,犹如水中月、镜中花,他只是遥遥观赏,却从不曾了解和碰触。
但人产生情感,情感融进水,水落进那维莱特的杯子里。
全天下对水最敏感的味蕾忠实地把情感的滋味反馈给主人,那维莱特尚且懵懂,水龙的权柄又把他尚且不明晰的、被牵动的感情变成雨。
一场一场,落回枫丹的土地湖泊。
该做点什么,那维莱特想,雨总该有停下来的时候。
你来枫丹一周,枫丹就下了一周的雨。
灰蒙蒙的天空,把人心底的阴云也牵扯起来。
好在枫丹足够遥远,远到关心你的人听不到你哭泣的声音。这片土地上,没有人认识你,你自然也不需要因为顾忌谁而收敛起情绪。
屋外阴雨连绵,不是什么适合出游的天气。但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常规意义上的游客,天色如此,你索性彻底放松下来,按照自己的需要来休息。
你来枫丹前,枫丹的朋友拉着你的手,情真意切地向你保证:“枫丹的水会包容一切,带走所有过量的情感,把平静归还给你。”
你不知道枫丹的水有没有这样的奇效,但你确实希望在枫丹能得到内心的安宁。
其实这样也好。你捧着一碗热乎乎的浓汤。伴随着阴雨天的旅程算不上开阔,但足够安静。干涸的心重新湿润起来,会翻涌起过量的情绪,像海水和浪潮一般。而此时此刻,海浪呼啸而过,留给你片刻的宁静。
“笃笃。”你的房门被人敲响了。
你放下碗,有些困惑。这异国他乡,哪里会有你的访客。
前台的小姐姐声音温柔:“我替您核实过了,一位有些特殊的客人前来拜访您。”
你打开门,小姐姐对你笑了笑,随即侧身向后,方便你的客人往前走。
“谢谢。”你的访客轻声向她道谢。这位年轻的绅士身上带着点雨的气息,他看着你,显然也有些困惑:“这样问可能有点冒昧,但是,我能听听您的心事吗?”
“这位是我们枫丹的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先生。我就不打扰两位了。”房门被前台的小姐姐轻轻带上,你与那维莱特在桌子两旁落座。
“那维莱特先生?”你惊讶极了。那维莱特的名声你早有耳闻,整个枫丹也不见得有几个比他更出名的传奇人物了。“我来枫丹的时间并不长,应该没有触犯当地的法律规定吧?”
“这点还请您放心,我并不是为审判而来。此次拜访与公务无关。”他向你解释。
“与公务无关?”你回忆了一下,“您刚刚说,您想听一听……我的心事?”
你并非枫丹人,又哪有什么与枫丹有关的心事。与枫丹无关的事,又有什么值得说给那维莱特听呢。
“没有。我并非枫丹人,应该没有什么能惊动您的心事才对。”
你答得坚决,对面的人视线却落了下去。他看着桌子没有说话,好像有些低落。
奇怪,传说中的那维莱特也会因为这种事情低落吗?大概是你的错觉。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枫丹的糕点很有特色,有机会的话不妨试试看。希望您在枫丹的旅程充实、愉快。”那维莱特与你告别。
“谢谢您。”告别了那维莱特,你开始思考他说的蛋糕和点心。枫丹的甜点你早有听闻,但你也听说是出了名的难买。冒着雨排上一天的队?好像也不是非吃不可。
你觉得奇怪,最高审判官专程拜访你,并且似乎笃定你有心事。可是他又是怎么知道呢?你不曾对任何人说起过。
就是说,传说中心里全是枫丹大事的那维莱特,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都没理由专门来找你吧?更别说他刚刚说的那些话,从字面上来看,怎么听都像是特地来给你当知心哥哥。让枫丹的最高审判官做心理辅导?这是可以想的吗。
你摇摇头,试图把这些奇怪的想法从脑海中甩出去。
你以为你会很快忘记这次简短而突然的拜访,但你没有。
那维莱特给你留下了礼物。
你分不清他想借着礼物表达什么,冒昧来访的歉意,或者是对异国游客的祝福。
但是那维莱特说的没错,枫丹的蛋糕确实特别。
造型精致的小蛋糕被装在盒子里,盒子上系着绸带。绸带是很美丽的蓝色,一眼就让你想起了那维莱特。
别人送的东西总归是要比自己买的好吃一些,何况这可能是原本要在雨天排队的小蛋糕。
那维莱特是好人。你吃着蛋糕,品鉴着枫丹的美食艺术,突然放松下来。他之前突然来访,好像也就没有那么奇怪了。
还是很奇怪啊!众所周知,在璃月不会经常偶遇七星,在须弥很难见到大贤者,难道到了枫丹就能经常偶遇最高审判官吗!
连绵的雨终于有了暂停的迹象,你偶尔会抓住这样的时机,出来走一走。这样的时候,你很容易遇到那维莱特。
你没有看过枫丹的审判现场,不曾见过那维莱特作为审判官特有的风采。你认识的那维莱特似乎与传闻中的最高审判官并不相同。没有什么强烈的威压、雷霆一样的气势,他安静又柔和。
你在须弥念过书,深知语言有千万种样子,风纪官用来寻找漏洞、进行审讯,一些聪明人会用语言设陷阱,轻而易举就能误导别人,在擅长社交的人手里,语言能让人轻易心花怒放,而即使是最卑劣的人,也能用语言欺骗别人。
那维莱特不同。他好像不擅长言辞,也不擅长和你打交道。
你总是一次次遇见那维莱特,他好像想说些什么,又或许想听你说些什么,但往往最后还是沉默。
你出行的时间段其实并不寻常。
你在枫丹,看深夜里的星星,看黎明前的日出。
这本该是些四下无人的时候——人们大多有着规律的生活,对于他们来说,太阳和星空更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精力要留在更加重要和宝贵的地方才行。但你无事可做、心血来潮,就算你知道不该独自在这样的时间节点出游。
可是那维莱特也在。他皮肤白,看得出不规律的作息带来的颜色,又或许是工作让他有了些许憔悴的颜色。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应该抓紧时间休息,他不该来。
那维莱特不会打扰你,他总是隔着一段距离,像一个安静却经常出现在你附近的、有些缘分的朋友,远距离陪伴着你。
你们素不相识。他知不知道你的心事,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而他经常来陪你,虽然你不明白他为什么想知道你的心事,但把心事告诉他,好像也不是不行。
这是一个晴朗的晚上。你在海滩边坐着,海潮直往沙滩上扑。
但你坐的足够远,潮水威胁不到你,于是乖顺地任人观赏。
眼前的海、海水的声音,让你想起很遥远的记忆,而海水的颜色,却让你想起近来经常遇见的人。
枫丹的天空其实很漂亮,明明很真实,却美得近乎虚妄。会有那么一瞬间,让人觉得自己其实在梦中。
枫丹的海也广阔,无论是多么遥远的过去,怎样的记忆与情感,全都能承载得下,全都被汇进海里。愉快也好,悲伤也好,水什么都能容纳。
你也分不清此时的心情。你的心原本有着汹涌的水,但也只能在厚厚的冰面下流淌,水流只能缄默,于是你误以为它近乎干涸。然后冰霜化去,闸门放开,水流汹涌,呼啸而过。
直到此时。所有的水都汇进大海,如同眼前的海。悲伤、喜悦、迷茫、痛楚,连成一片,在月色下闪闪发光,于是此刻具体的情感,连你自己也看不分明。
你回头,看向不远处:“您曾经想听我的心事,现在我可以给您答案了。”
那维莱特走到你旁边。他脸上向来少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你好像能察觉到他的状态。他此刻很放松,与他欲言又止的时候不同。
“请在这里等我一下。”那维莱特没有停留,往侧边的沙滩上走去。
“涨潮是很危险的!”你看他走到了离水边很近的地方,马上提醒他。
“我没事。”那维莱特摇头,“潮水影响不了我。”他踏着浅浅的水,从沙滩上捧起一样东西,一步一步向你走来。
“这是……”你睁大眼睛。
是一颗星星。海的颜色原本幽暗,星星的颜色却很十分梦幻,是带点粉的蓝紫色。它被那维莱特捧起来,沾着的海水还没有落干净,于是透出柔和的光来。
“这是枫丹的特产,幽光星星。即使在幽暗的深海里,幽光星星也会散发出柔和的微光。”那维莱特弯起唇角,“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感到沮丧……与司法无关的烦恼可以试着求助,美露莘们会帮你,我也会帮你。既然你来到了枫丹,我希望枫丹能给你留下一些美好的记忆。”
枫丹的水送给你一样东西,它把你心里的暗潮化成一片平静的海。只是海水的颜色幽深,晦暗难明。
可那维莱特送了你一颗幽光星星。
你来枫丹的时候,拖拽着行李,脸上没有什么别的表情。你离开枫丹的时候,带着要送给亲人和朋友的特产和礼物,箱子比之前要重得多,可你的脚步又快又轻。
那维莱特送给你的幽光星星并不在你的行李中。幽光星星会发光、漂亮、好看,寓意也很好,能让你心情好起来,但它是软体动物。
无论是携带幽光星星漂洋过海,还是饲养它,让它不要猝死,对你来说都有一定的困难。
谁创造麻烦,谁解决麻烦。
明明是给你的赠礼,那维莱特却成为了要养那颗幽光星星的人。
那维莱特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就好像他从来都不会生气一样。在和你拉钩约定要帮你养星星的时候,却提出了新的请求。
“你想让我教你……感情?”你问。
对面的人还是一副极为认真的样子,就和你第一天见他的时候一样。那个时候你们从未有过交集,而他和你说,想听一听你的心事。
“行。”你一口答应,别的事你未必能帮得了他,但这件事不同。你过于丰沛的情感往往让自己相当苦恼,可是这个人就是想明白这个诶。
你的小指又钩上他的,一人答应一件事情,倒也算是公平。
你看着你的新晋笔友,在要告别枫丹的时候,你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书信能远渡重洋。
在枫丹海域的东、南、西、北,在不能确定方位的某一个彼岸,会有你惦记着那维莱特,和他讲一讲心事,花费心思试图让他明了感情。
而在枫丹、在极为固定的位置上,那维莱特会一直等你的来信,为你养一颗极为寻常的幽光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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