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拖着行李箱爬上六楼的时候,后背的T恤已经湿透了。
九月初的北方城市还没有要凉下来的意思,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空气烤出灰尘翻滚的质地。他一手拎着编织袋,一手拽行李箱,肩膀上的书包带勒进肉里,爬一层歇三秒,终于在爬到第六层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那扇半敞的门上贴着"307"。
他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推门进去。
宿舍比他想象的要小。四张上床下桌的床位两两相对,中间一条窄过道,靠窗那张桌子上面已经摆了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和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桌角贴了张便签纸,黑色记号笔写了三个字:卫子高。
另外两张床空着,只有床板上铺了学校统一发的军绿色床垫,还没套被罩。沈玉找到靠门那张,把行李箱和编织袋往地上一扔,开始解背包带子。
"你也是307的?"
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点喘,听着像也是刚爬完楼。沈玉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是真的高,目测一米八五往上,肩膀把一件黑色T恤撑得满满当当,露出来的小臂线条流畅紧实,一看就是长期运动的。他左手拎着一个大号黑色背包,右手夹着一卷凉席,头发稍长,刘海被汗沾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但那张脸完全扛住了这个狼狈的状态——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收得利落干净,眼尾微微下垂,看着有点懒、有点散,但又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沈玉愣了一下,点点头:"嗯,307。"
"卫子高。"那男生把背包和凉席往地上一放,朝他走过来,伸出手,"靠窗那个。"
沈玉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指节分明,力度很轻但很稳。"沈玉。"他说。
卫子高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走到靠窗的床位。他把背包丢上椅子,凉席靠在桌边,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腿伸展开,拿出手机开始刷。动作随意得像回了自己家,明明他们俩都是第一天来。
沈玉蹲回自己的行李箱前继续拆东西,余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
卫子高坐在那里的姿态很松弛,一只胳膊搭在桌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沈玉收回视线,把衣服一件件叠进柜子里,耳朵尖有一点烧。他心想这个室友长得有点过分了,之后要跟这人睡对铺四年,他可能需要一点心理建设。
下午陆续来了另外两个室友。圆脸的是赵鹏,本地人,话多热情,一来就把整条街的煎饼果子店评了个遍;戴眼镜的是李涵,话少但笑眯眯的,行李收拾得整整齐齐。四个人互相认识了,赵鹏嚷嚷着晚上要一起去吃烧烤,被李涵以"刚搬完家累死了"驳回。
晚饭是食堂解决的。四个人端着餐盘坐一桌,赵鹏一边扒饭一边问卫子高:"你暑假是不是去健身了?看着比开学照片上壮。"
卫子高咽下嘴里的东西,随口应了句:"嗯,闲的。"
"闲的?"赵鹏嘿嘿笑,"那你还不如做做视频,你这条件往那一站就有人看。"
卫子高笑了一下没接话。沈玉低着头喝粥,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卫子高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他注意到了。然后他迅速把那个酒窝从脑子里删除,专心喝粥。
晚上回到宿舍,四个人轮流洗澡。沈玉排最后一个,等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宿舍已经熄了大灯,只剩赵鹏床头的小夜灯亮着。赵鹏已经爬上床开始刷手机,李涵戴着耳机在听歌,卫子高坐在下面的书桌前,背对着他,手机屏幕的光勾出他宽阔的肩膀轮廓。
沈玉踩着梯子爬上自己的床。上床下桌的结构让他比底下高出不少,躺下来之后视野正对着对铺卫子高的床板——深灰色的床单已经铺好了,枕头摆得端正,一条薄被叠成长条靠墙放着。沈玉把脸转向墙壁,拿出自己的手机。
其实也不是特意要做什么。刚搬来的第一个晚上,陌生的枕头陌生的床板,隔壁赵鹏还在嘿嘿笑刷短视频,隔壁的隔壁李涵耳机漏音漏出一段摇滚。沈玉睡不着,随手打开了那个视频平台。
然后他看到首页推送了一条新视频。账号名是"野火",发布时间三小时前,封面是一段宿舍角落的画面,窗台上搁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午后的光从窗格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道斜长的亮痕。
沈玉愣了一下,点进去。
视频很短,只有四十秒。没有露脸,镜头对着宿舍窗台缓慢地摇,傍晚的光线从金黄过渡到橘红,最后落在桌角那张便签纸上——黑色记号笔的三个字:卫子高。背景音是一段低沉的哼唱,没歌词,调子松散随意,像某个午后随手哼出来的,嗓子沙沙的,带着颗粒感,像砂纸蹭过皮肤。
沈玉盯着最后定格的那张便签纸看了五秒钟。
"卫子高"三个字被黄昏的光泡得发暖,和下午他进门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字迹、角度、甚至连笔画的粗细都完全吻合。这个视频的拍摄角度,就是对面那张靠窗的书桌,从他坐着的位置对准窗台拍的。发布者"野火",就是他高考完那个暑假无意刷到、一眼被那把声音击中、从此每条更新都反复听到能背下来的博主。
他慢慢转过头,从床沿往下看。对铺书桌前,卫子高还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微微低垂的侧脸。
沈玉把手机扣在枕边,翻回面朝墙壁的姿势,脸埋进枕头里。耳朵从耳尖开始,一寸一寸地烧红,蔓延到整片耳廓,热得几乎能烫穿枕头套。
卫子高就是野火。
那个他高考完的深夜百无聊赖刷视频,被一段毫无意义的窗台光影和一把低哑嗓音俘获的人;那个他关注之后发现内容全是这种氛围感片段、偶尔出现半截手臂或者锁骨的轮廓、每一条他都翻来覆去看几十遍的人;那个他在评论区打出一堆骚话又删掉、最后只敢发"这个光影好好看"这种弱智评论的人。
就睡在他对铺。
沈玉用力闭上眼,试图把自己从这段信息里抽出来。但另一个念头紧跟着撞上来——
他的ID叫性感小野狗。他在"野火"的评论区里留下的那些话,那些深夜上头时打出的、自己第二天看了都想掐死自己的评论,如果卫子高哪天点开后台看到了——
沈玉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不动了。
底下传来椅子腿轻轻刮过地面的声音。有人站起来,踩着梯子爬上了对铺的床。沈玉在被子里听见对面床板响了一声,然后是翻身时布料摩擦的窸窣,然后安静下来。
隔着一层薄被,他听见对铺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随口哼了半句的调子——和刚才视频结尾那段哼唱一模一样,低低的,沙哑的,在熄灯后的黑暗里散开了。
沈玉在被子里蜷得更紧了一点。
对铺的卫子高躺平了,一只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哼了那半句,大概是刚发完视频还在那个情绪里。对铺那团被子鼓鼓囊囊的,缩成一团,从刚才他上床的时候就一直没动。
他想跟这个新室友说句"晚安"。但想想又算了,太突兀。于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准备入睡。
他也不知道的是,对铺那团被子里,沈玉正咬着被角无声地崩溃。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野火"的主页,最新视频的播放量已经从三小时前的几百跳到了几千,评论区里他的那条"这个光影好好看"被顶到了前面,旁边紧挨着一条新评论:"野火老师这是宿舍吗?窗台上那瓶水是啥牌子啊?"
沈玉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伸手点了"关注"按钮——他其实早就关注了,只是条件反射又点了一遍。
手指划过屏幕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ID亮了一下。
性感小野狗。
他赶紧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心跳撞着肋骨,咚咚咚咚。
对铺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卫子高已经睡着了,头朝着他的方向,隔着一条过道的宽度,呼吸又长又匀。沈玉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就剩一件事循环播放:
完了。
他暗恋了整个暑假的那个声音,那把让他失眠了无数个夜晚又安抚了无数个夜晚的、低哑的、像砂纸蹭过耳廓的声音——
属于他刚认识一天的对铺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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