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第二天早上是被赵鹏的声音吵醒的。
"哎你们醒了吗?我买了豆浆油条,放桌上了啊,自己拿——"
他迷糊中把被子从脸上扒下来,入眼是陌生的天花板,然后记忆像冷水一样浇回来。对铺。博主。卫子高。他猛地转头看向对面——卫子高已经坐起来了,正低头套一件灰色卫衣,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整个人还没完全醒透,动作慢吞吞的,卫衣领口卡在脑袋上卡了两秒才拽下来。
然后他转过脸来,对上了沈玉的目光。
沈玉还没来得及调整表情,就这么直愣愣地对上了。卫子高看了他一眼,眼睛还是那种微微下垂的、带着懒意的形状,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看见了他脸上那道枕头压出的红印子觉得有点意思——说了声:"早。"
"……早。"沈玉嗓子干,声音出来自己都觉得不太像自己。他迅速翻了个身背对着卫子高,假装在找枕头底下的手机,实则是把瞬间烧起来的脸埋进了枕头里。
接下来的三天,沈玉活在一种持续的、微型的崩塌里。
大一新生入学的头几天没有课,全是班会、领书、体检、拍证件照、听各种入学讲座。四个室友集体行动,赵鹏在前面带路咋咋呼呼,李涵在旁边补刀,卫子高走在最外侧,两条长腿迈得比别人大,时不时停下来等后面的人。沈玉走在最后面,视线控制不住地往卫子高后脑勺飘——卫子高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后颈的头发茬修剪得很利落,那块皮肤在日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沈玉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
讲座结束回宿舍的路上,赵鹏忽然问:"卫子高,你那个视频账号叫啥来着?我刷到过好像,粉丝不少吧?"
沈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走在最后面,没人看见他绷紧的肩膀。
卫子高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节奏没变:"没叫啥,随便发的。"
"发啥内容啊?"赵鹏追问。
"就……瞎拍。"
沈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等着卫子高说出来——等着他说"叫野火",然后赵鹏"哦"一声,然后大家继续往前走,然后沈玉就要在室友们面前维持住一个刚认识三天的、对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室友的表情。他已经开始演练那个表情了。
但卫子高只是笑了一下说:"等我粉丝破百万再告诉你们。"
赵鹏嘟囔了一句"小气",就转头去聊别的了。沈玉在心里把那口气缓缓放下去,然后又迅速提起来——他不知道卫子高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不想说。但无论是哪种,至少刚才那三秒钟他没有暴露。
他盯着卫子高背影看了半秒。宽松白T恤被风吹得贴了一下腰线,又松开了。他赶紧移开目光。
但卫子高每天晚上还要录视频。
当晚回到宿舍,卫子高洗了澡出来,光着上半身架手机的时候,沈玉正坐在书桌前看课表。他听见手机支架咔嗒一声架好,听见录制键被按下去的提示音,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没抬头。他死盯着课表上那行"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假装那是什么世界级难题。耳朵却精准地捕捉着对面所有的声音——卫子高调整站姿时拖鞋蹭过地面,换角度时手机被拿起来又放回去,甚至是他呼吸时胸腔起伏的细微声响。
八个月了。他在视频里听过这个声音、看过这个身体轮廓的次数,比认识卫子高本人的天数多几百倍。那些视频里永远只露到锁骨或者腰线,永远只有半截手臂或者背影,他靠着那些碎片在脑子里拼出一个模糊的形象——现在那个形象活生生地站在三米之外,所有碎片拼合完整。
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然而他每天夜里回到床上,还是会打开那个平台。野火的更新频率没变,每天一条,有时是光影,有时是随手拍的路边,有时是半段哼唱。沈玉看着那些新视频,底下评论区里一群人和他一样在发疯,他忽然有种奇异的安全感——在这条评论区里,他只是性感小野狗,谁也不知道他是谁,他可以大胆地说任何话。
"野火老师今晚的发型好像没吹干,湿漉漉的看起来特别软,想摸。"
发送。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听着对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卫子高此刻已经看到了那条评论,正盯着屏幕上"性感小野狗"五个字,拇指轻轻叩着手机边缘。
卫子高没有笑。他看着那个ID,又看了一眼对铺方向。沈玉已经把自己蜷进被子里了,只露出一点头顶。卫子高盯着那撮发旋看了两秒,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但嘴角还是没压住,翘了一下。
他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沈玉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了,他在那个节奏里闭上眼,想:再观察看看。
那个ID和对面这个人的关系,他还不能确定。但那条评论的发送时间——深夜,熄灯后,安静得只剩空调嗡鸣的时候——和沈玉上床的时间几乎精确重叠。
卫子高没说话。他只是把那条评论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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