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门外客

天气开始转凉,秋海棠倚在墙角,叶上缀着几滴晨露,像铺上了一层凝霜。苏折云凑近用指甲一掐,粉色花瓣上留下月牙状的紫痕。

她特地选了今日休沐,在家等候。

咚咚咚——

车轮轱辘声停在门口,敲门声如约而至。

苏折云笑着开门,将秦三娘和孩子迎入府内。

两人有些拘谨,秦三娘鬓边还别着一支白花,微胖的脸上眼眶红肿,常年干活的手掌粗糙,身上的衣服却浆洗得很干净。

苏折云拿着酥饼,将躲在身后的女孩引出。她怯生生咬了一口,巴掌大的脸上眨着一双湿漉漉的圆眼。

“小娘子,你叫什么名字啊?”苏折云勾起笑,慢慢和她沟通。

“家里叫她小桃,她爹嫌她是个女孩,还没有取大名。我大字不识,公子学识渊博,给她取个名字吧。”

“我吗?”苏折云起身,摸了摸小桃的头,沉吟片刻,“那叫秦蓁好了,桃之夭夭,其叶蓁蓁。既然他父亲不取,那就不算是他的女儿,让她跟你姓,她只是你一个人的女儿。”

秦三娘眼底泛红,蹲下身子和女孩平视,“好,来,秦蓁,我们多谢苏公子。”

“多谢苏公子......”秦蓁有些胆怯,语调越来越低。

苏折云也不在意,摸了摸她的额头,引她们去了偏房。

“你和孩子就住在这里吧,稍微有些拥挤,你别介意。”

秦三娘摇头,扑通一声又要跪下,苏折云连忙将她扶起,心下有些无奈。

“没关系,以后不用下跪,你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好。我平常事忙,可以待在王府,你和孩子看家就行。”

说罢,拿出钱袋给她,“这是家用,你平时可以买些果蔬和胭脂水粉,用完了和我开口就行。”

秦三娘点头,用衣袖试去脸上的清泪,“多谢公子,”她声音哽咽,“若是没有公子,我们母女两个都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她摆摆手,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秉文,”看到来人,苏折云扬起笑,“快请进,往常都是我向你蹭饭,往后就是你向我蹭饭了。

秦三娘已换了一身衣物去了厨房,刀刃碰上砧板,烟囱里冒出热气。

院里摆着几盆紫薇,沈秉文采下一朵,别在秦蓁的双髻上。

黄昏未至,太阳却已将大半个身子沉入地平线,周身的光晕泛着红光。

院中摆了长桌,苏折云从壁橱里拿出碗筷,就见一大一小两人玩的开心,笑声回荡。

“两人玩什么呢这么开心?”苏折云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向两人靠近。

粉霞抱枝蝶翅膀薄得透光,竹木编的筠笼格外精巧,秦蓁高高举起,让她看清笼中的蝴蝶。

“很漂亮。”苏折云对她温和地笑,掏出昨日买的银簪别到紫薇花旁,“这样就更漂亮了,你等下把这个送给娘亲,好不好”

秦蓁点头,小手握着另一支银簪,白净的小脸上隐约可见细绒。

“苏公子沈公子,饭好了快来吃吧。”秦三娘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沈秉文抱起秦蓁,走向长桌。

“三娘,你也坐下一起吃,我们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苏折云坐在中间,招呼她娘坐下。

“娘,这是苏公子给你的。”秦蓁眨着大眼睛,将一支镂空银簪递给她。

三娘面露惊喜,秦蓁踮起脚给她簪上,昏黄的灯光掩不住她脸上的幸福。

“我今早特地叫大娘给我留的鲈鱼,大家快吃,别放凉了辜负三娘的手艺。”

几只栖鸟划过院中的云天,瓷盘中的小菜冒着香气。热乎的米粒在嘴里散开,苏折云低头扒着饭,每个菜都吃得津津有味。她向来不挑口,酸甜苦辣咸,样样都爱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秉文在碗中给她添了汤,奶白色的汤中飘着几块鲜笋,清香扑鼻。

三娘给秦蓁夹了一块红烧肉,她身量小,勉强够得到桌子。

画面和谐宁静,竹筷碰到瓷碗的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屋外,有马车缓缓停稳,蹄子在青石板上轻轻刨了两下,车轮便安静地歇住了。

车厢微微一沉,云缎黑靴踏上已有裂痕的青砖,靴筒紧贴小腿,线条笔直流畅。

三下敲门声响起,间隔不长不短,声音恰好回荡屋内。

苏折云拦下三娘,起身去开门。墨黑苏绸用金线绣着回纹,羊脂腰带上挂着连环佩。她不用抬头,就立马猜到了来人身份。

“殿下怎么来了?这个点不是应该用晚膳吗?”

江惟叙看清院内的情况,并不回答,抬脚入内。

三人立马起身,秦蓁胆子小,抓着三娘的衣裙躲在身后。

苏折云尴尬一笑,把桌上的碗移出一块空间,请他坐到正中。

“刚出宫,想着你搬出来后我还没来过,就顺道过来了。”

他开口解释,面色如常,但上位者的威压还是令三娘怯怯。

“那殿下吃了吗?要不要在我这里用饭?”她浅浅一笑,指挥僵住的三娘。

“三娘,去厨房里拿一副碗筷,给殿下添饭。”

“唉!”三娘立马应下,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坐吧。”江惟叙淡淡开口,眼睛扫过沈秉文怀里的秦蓁,神色不动。

不一会,三娘就拿了碗筷。江惟叙也不嫌弃,慢条斯理吃了起来,彷佛真的是顺道蹭饭的。

“这个房子看着狭小,到时候你妹妹来恐怕住不下。我有一处别院清幽别致,离王府还近,你要不要搬过去?”

上好的松针叶泡成的茶水,是从王府里带来的。江惟叙随意吃了几口,三娘就烧好了热水,给他泡茶。

黑夜笼罩四四方方的小院,檐角的小花迎风而动。他放下茶盏,等待苏折云的回答。

“谢过殿下好意。我觉得这里还好,西边有一个小偏房尚未收拾出来,到时候温玉来了让她住那就好。房子太大,我还得请人打扫,多有不便。”

江惟叙听出了她话中的拒绝,抬眼看过去。苏折云脸上洋溢着笑,神色一如平常。

“沈卿怎么也在这?倒是巧的很。”

这话颇有点阴阳怪气的意味,沈秉文恍若未闻,语气沉静:“苏先生请我过来的。他客气,在我家吃了几次饭觉得不好意思,硬要我也来尝尝他家厨娘的手艺。”

“他向来面皮薄,”江惟叙目光移到苏折云脸上,“对外人就是这样有分寸。”

沈秉文嘴角的笑意加深,“不如殿下料事如神,像在院里安了探子似的,什么都知道。”

怎么闻到一股火药味?苏折云火速低头,盯着衣摆的纹样出神。

哎呀不管了,这衣摆可真衣摆啊。

烛火晃了又晃,屋内点燃了艾草,驱走了夜里的小蚊虫。

墙角的紫薇还在努力向上攀,不知何处飞来的野蜂在花心停驻,率先一步采到了花蜜。

江惟叙在她房中踱了一圈,信手从架上抽出一册书。那书用油麻纸裹着封面,翻开一瞧,满纸都是花草木植的描画。

“你说和江湖游医学过,居然是真的?我还以为又是你信口胡诌的。”他勾起笑,对她改观。

“殿下,我什么时候信口胡诌了!”有同事沈秉文在场,苏折云可不想让他毁了自己的名声,“我就平日爱看点闲书,随便学了点皮毛罢了。”

书上除了植物的图样,旁边还密密麻麻附满了文字。苏折云用红笔在空白处批注,字迹娟秀齐整。

屋内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响,间或夹杂着沈秉文逗弄孩子的笑声。童声纯真稚嫩,筠笼中的蝴蝶轻轻扇动翅膀,隐约可闻翅尖划破空气的微声。

江惟叙将书放回架上,又走到桌案旁坐下。案上摊着一些未处理完的公务,旁边的砚台是今年刚贡的徽墨。继续往右边看去,文书上还摆着一枚红色的同心结。

他的笑容瞬间淡了下来,昨夜是七夕,这是谁送的显而易见。

“折云,三日后宜州巡盐,你同我去。”他淡淡开口,目光越过屋内的其他人,手指慢慢转动着扳指。

“我不会巡盐!”苏折云脱口而出。她才安稳了没几日,实在不想四处奔波。

“这是命令。这几日收拾一下行李,缺什么到王府要。”

他慢慢起身,陆寻从一旁捧起玄色披风,几步跟上来,披到他肩上。

他大步走向门口,迈过门槛时忽然顿住脚步。

“对了,”他蓦然转身,喉头却骤然一噎。

长风卷起枯黄的落叶,碎石滚入青砖缝隙,了无痕迹。

门前沈秉文一袭白衣脱尘,手中抱着孩子与苏折云并肩而立。那一瞬,眼底像被什么刺痛了一下。

初见时,他觉得苏折云像女人,只当是月白色锦袍冲淡了锐气。可今日她一身玄黑,在沈秉文身旁依旧更显女气了。

乌鸦扑哧着翅膀,几簇羽毛飘然而下。

苏折云睁着澄澈的眼睛看他,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

明月高悬万空,榆木的房门静处在身后。顶上挂着一只陈旧的灯笼,沿着夜风摆动,烛上的火苗忽高忽低,滴下的蜡凝在灯壁。

江惟叙与苏折云对视许久,随后旋身上了马车,徒留一路芳尘。

相国寺香火不断,座座神佛渡上金身。

曾有香客求签一支,随后乘着黑夜涉水而去。

赤金色的锦袍浸上几滴秋雨,耳边荡着枝木烧火声,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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