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尘世之外

宜州繁盛,仅次于京畿,水陆交汇,商贾云集,素有“第二京”之称。

盐务乃国家命脉,近年贪墨日盛,国库渐虚,江惟叙之前一直征战在外,前段时间又处理时疫,现下才终于腾出手来奔赴宜州。

巡盐如抓捕,重在突击,万不可打草惊蛇。因此此行,除了赵景和苏折云,江惟叙就带了五名侍卫。

出了京城往南,路面上的硬土越加夯实。连绵的山脊反复折叠,仅有中间满是车辙的官道通行。一路荒芜,连商队都没有遇到几个。

侍卫的马蹄踏过,尘土扬起在斜光里浮成金雾。一队南迁的雁恰好从头顶过,叫声凄厉,回荡在林间经久不散。

前头拐弯处有一片平缓的坡地,不远处陡峭岩壁上有溪水渗出,汇成一条蜿蜒的小河。

日头渐晚,林间鸟兽隐在暗处。江惟叙随即抬手沉声下令扎营。

侍卫应声而动扎起了营帐,混着枯枝的篝火发出噼啪声,旁边有人垒石成灶,炊烟没入渐紫的天色。

苏折云跑到河边鞠水洗脸,赶路了一天身心俱疲。小腹隐隐作痛,她蹲在岸边,一双锦缎便靴映入眼帘,耳边传来江惟叙关切的声音。

“身体不适吗?关扬会医术,我叫他给你看一下?”

“没事,就是赶路太累了,有些水土不服。”

水中映着两人的倒影,几尾小鱼大着胆子靠近。她起身,心情有些烦躁。

她癸水快来了。

“殿下,我恐怕不能同你巡盐了,我想回去。”

江惟叙与她对视,那张素白的小脸毫无血色。他目光落在她唇上,随即默默转过头去,眸色一沉,还是同意了。

“现在天色已晚,明早我让关扬送你回去。”

“关扬是您的贴身侍卫,还是留下来保护您吧。让驾马车的侍卫送我回去便是。”

“无妨,他送你回去再过来就是。”江惟叙沉声张口,关扬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旁,应声领命。

“殿下,快过来吃烤鱼!”尚不知道发生什么的赵景在身后大喊,鱼肉焦香味弥漫到岸边。

“走吧,先去吃饭。”江惟叙走在前面,他步子虽大,却刻意放慢,好让苏折云能轻松跟上来。

枯枝推成一个火堆,赵景一身利落的深色骑装,手里利索着翻转着木棍。江惟叙把烤鱼递给她,上面的香料撒得均匀,辛辣鲜香,粒粒入味。

火光投下的影子在地上跳跃,枝条噼啪作响,热浪扑上面颊,灼得双颊发烫。

江惟叙细细观察苏折云的状态,见她比平日寡言,眉头紧蹙,忍不住开口,“到底怎么了?生病了?”

苏折云摇摇头,心下烦闷起身用脚擦去方才在地上乱画的圆圈,找了个借口散心。

“我去那边一下,等下回来。”

不待他回应,她的身影已没入林中,空气中只留下一点好闻的沉水香。

赵景看着两人的状态,不明所以。

“你们在河边吵架了?”

江惟叙睨了他一眼,觉得他又在犯浑,“我去看看。”

林中杨树茂密,夜风拂过,宽大叶片翻飞,哗然作响。她抬头看天,缝隙中几点星光隐约透了下来。

灰白的树皮泛着冷光,上面的裂纹密密麻麻。她不知不觉往前走,待回过神来,已走得稍远。

脚步声惊动了树上的禽鸟,几只猫头鹰骤然睁眼,瞳仁亮得灼人,在黑暗中幽幽地泛着绿光。

树后有什么东西在动,数道黑影悄悄逼近。她浑身一僵,皮肤像过了电,手臂上汗毛竖起。

好像......不是野兽啊?!

利箭破空而出,撕裂了黑夜的沉静。她来不及细想,身体已本能后退,冷箭擦过耳畔,“夺”的一声深深钉入树干,箭尾震颤嗡鸣。

她猛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疾风,脚下不敢有丝毫停顿,朝着来时的路狂奔。

几名死士穷追不舍,她脚下的枯叶被踏得粉碎,耳边尽是擂鼓般的心跳。她来不及呼救,就被一只苍劲有力的手臂猛地拉到树后。

江惟叙拔出随身的长剑,剑光划过死士的喉咙。旁边两人欺身而上,被他“铮”的一声格开,鲜血沿着剑脊缓缓滑落,没入尘土。

赵景等人听到动静立刻赶来。死士陆陆续续从暗处涌出,与几人缠斗在一起。

陆寻和关扬挡在江惟叙身前,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在耳边。苏折云被护在身后,身体因方才的惊变而不住颤抖,空气中的血腥气越发浓重。

死士接连倒下,却有更多黑影从四面冒出。几剑堪堪擦过苏折云的发丝,陆寻语气急切:

“驻兵很快就到,殿下先走,我们殿后!”

江惟叙扫一眼局势,当机立断。在两人的掩护下杀出一条血路,拉着苏折云朝驻地方向奔去。

苏折云不会骑马,江惟叙拎着她的衣领推上骏马,自己翻身而上,手握缰绳,双腿一夹,马匹疾驰而去。

马蹄重重碾过泥土,她的身体在马背上颠簸摇晃。又一批死士追了上来,江惟叙右手挥剑格挡,左手握缰将她环住,动作被极大限制。

一支冷箭射到左肩,锦袍豁开一道口子,鲜血很快浸透衣料。江惟叙咬牙,转腕一剑封喉,追上来的蒙面死士顿时如棉花般软倒在地。

夜风刮在脸上生疼,苏折云看着眼前的路,心下咯噔。

“殿下,前面是悬崖!”

身后,破空声骤起,数道黑影从两侧林中暴起,箭光如雨,迎面而来。

一支冷箭射中马腿,骏马身子猛然倾斜,马上的两人一齐翻滚了出去。江惟叙低喝一声,将她护在里侧,地上的乱石划破锦袍,暗色的血浸透了刺绣的丝线。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退路已被封死。数名黑衣死士正朝他们疾奔而来,杀意凛冽。

夜色浓重,辨不清周遭的颜色,苏折云心脏狂跳,鼻尖萦绕着浓烈的血腥气。

“殿下,后面是悬崖!”

江惟叙回头看了一眼断崖,若等死士赶来,唯有一死。

“这个悬崖不算高,下面长有树林,城防营驻军马上赶到,苏折云,你敢和我一起赌吗?”

苏折云点头,眼泪却先于声音落了下来。她唇角颤抖,“我相信你。”

他忽然张扬一笑,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目。然后他伸手,将她紧紧环住。

“那就别松开。”

他纵身跃入黑夜,眼前崖壁飞速后退。苏折云闭上眼睛,龙涎香气味浓烈,她紧紧环住他的腰,不敢松开。

崖壁上生着许多灌木荆棘,下坠过程中划破了他们的衣物。耳边风声呼啸,坠落像是没有尽头,几秒后,剧痛袭来,她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身下的闷哼声还没听清,意识便陷入混沌,晕了过去。

秋雨如丝,轻轻扑到脸上。苏折云被凉意唤醒意识,脑后传来一阵钝痛。她撑着手臂慢慢起身,周身树木浓密,身下躺着昏迷不醒的江惟叙。

她僵硬的手慢慢探向他的鼻息,雨水浸透了他们的衣物,身下是一滩被稀释过的血水。

太好了,还有呼吸。苏折云悄悄松了一口气,他若有不测,她可怎么交代。

她抬眼望去,天蒙蒙亮,林间雾气四处弥漫。气温因一场雨骤降,寒意渗入骨头,惹得身体发抖。

再这样下去,她还没等来救兵就会因失温而死。她撑着腿慢慢起身,不远处的崖壁下就有一个浅浅的洞穴。

她探明情况,拖着受伤的右腿一瘸一拐回到江惟叙身旁。尝试将他扶起,可沉重的身体立马从肩上滑落。

她咬紧牙关,拽住他的衣袍慢慢将他拖到洞穴内。一路走走停停,血迹在泥土中蜿蜒出一条血路。

洞外秋雨蓦然增大,几阵寒风将雨点倾斜了方向。幸好她挪得稍靠里,才没让江惟叙继续被雨淋湿。

时间慢慢流逝,太阳却没有踪迹,洞内潮湿寒凉,膝上的江惟叙身子开始发烫,肩上的伤口皮肉翻飞,血肉模糊。

雨也没有停止的迹象,潮湿的衣物贴在身上泛起凉意。她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竟比上次在野庙更狼狈。

苏折云将他的身子扶正,脱下外面的几件衣袍,在穴口做了几次心理暗示,然后冲进雨中。

生不了火,总得把血止了。她心里埋怨,她看医书,可不是为了日后派上这种用场!若真这样灵验,她宁可看那日日愁钱花不完的书。

用石头将秋海棠捣碎,她额前的发丝还滴着雨水,手指抓起花叶,细细地铺在江惟叙的肩头和腿上。

脸上也划了几道细长的口子,她犹豫了一瞬,也给他脸上涂抹了薄薄的一层。

外袍盖在他身上,苏折云就穿着几成贴身的里衣,还全被淋湿,寒气无孔不入,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刺骨的凉意。

她巴巴的望着洞外,心里祈祷救兵快点前来。

“...折云,”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苏折云惊喜地回头,江惟叙正慢慢撑起自己的身体。

“你受了重伤,快躺下别动。”苏折云手扶上他的背,给他一个借力的支撑。

注意到身上的衣物和一身湿透的苏折云,他的视线环顾了一周,慢慢开口,“你不冷吗?怎么不生火?”

“我不会生火!”

听到回答,江惟叙嘴角一扯,怎么觉得她格外坦然。

“那边有一些枯枝落叶,你捡过来,我来生火。”

她立马照做,权当自己是搬运工。

枯枝垒成三角锥,底下铺着易着的枯叶。江惟叙从怀里一阵摸索,掏出一个圆柱一样的竹筒。一打开,几个零星小点冒出,原来是火折子。

眼前火势渐大,暖意笼罩全身。苏折云面露喜色,称赞火折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

江惟叙垂眸笑了几下,声音沙哑。

“出门在外,火折子是必带的。怎么,我叫你收拾行李,你没带火折子那带了什么?”

“换洗的衣物、银钱、和驱虫的香囊啊!”她看着火光思索,“还有半袋干粮!可惜都在车上。”

耳边又传来他的嗤笑,他脱下外袍,连同她披在自己身上的衣物递给她,眉目松动,“你快穿上吧,自己怕冷还把衣服给别人,到时候自己先冻死了。”

她闻言披上,衣物隔绝了外部的寒气,她总算是得到了一点暖意。

眼前的篝火啪嗒作响,烧完的灰烬四下散落。

外面雨声未歇,噼里啪啦地打在巨石上,雨雾给天地蒙上一层薄纱。

洞穴仿佛隔绝了尘世,这一方狭小天地里散着暖意,像是世外最后一处无忧之岛。

江惟叙微微动了身子,不经意扯动肩上的伤口,一阵刺痛袭来,唇色又苍白了几分。

“你不要扯动伤口了,要找什么我帮你找。”

苏折云向来热心,说着就要伸手去探他的腰腹,被他闪身躲过。

“不必,眼下正下着雨,烟火也放不出去。我们等一会吧,不消几个时辰,陆寻就会来了。”

她点点头,江惟叙的话她向来深信不疑。

枯枝逐渐烧尽,火势渐小。江惟叙觉得身上由热转冷,意识都开始迟钝。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附到他额上,苏折云担忧的语气在耳边响起。

“怎么越来越烫了?殿下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他身子发软,倒在了一个散着热气的柔软怀抱中。他身体开始发抖,齿间颤颤发出几个音节——“冷”。

苏折云将身上的衣袍拢到他身上,身体将他环抱住,嘴上一个劲地安慰。

“我抱着你,便不冷了。睡吧,救兵很快便到——”

耳边的声音渐渐飘远,像被风吹散的烟。他本能地将身子缩进那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一缕清幽的香,让他格外安宁。

恍惚间回到了幼时,屋外大雪银裹,他却缩在母妃的鹅绒软被里,和小小的弟妹们挤作一团,四面八方的暖意裹着他。

母妃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嘴里轻哼着歌给他哄睡。父皇就坐在榻边,低头替他们掖好被角,与母妃低语几句,像柔和的白噪音。

都说皇家无情,偏宠则生乱。可在那深宫大院里,父皇与母妃偏偏给了他一份完整的爱。然而这爱的代价太重,引起了妒意,牵发了祸端,终究是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弟弟。

彼时他尚不知许多,只觉那一方软衾,便是他的尘世之外。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枯叶,外面雨声渐歇,秋风也不知何时收了声势。

那双凤眼时常装着复杂的情绪,眉眼一压便不怒自威,裁决千万人的生死。此刻却安静地合着,眼球微微颤动,像是沉入了某个幻梦。

她指腹轻轻拂过他的眼角,触到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苏折云抬头眨眼,陆寻得了示意,与关扬一同小心翼翼地将江惟叙带走。

赵景在一旁站着,看着苏折云的眼神逐渐复杂。

她浑然不觉,怀中重物离开,心下骤然一空。她摩挲了一下湿润的指尖,那滴清泪已消散在皮肤上,了无痕迹。

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只是黄粱梦醒,那滴泪如同洞外的雨般停歇。

一方尘世中,秋雨停。

2.1w字已更完。这章问题很多,有点心累,其实很明显察觉到自己写作的问题,但不知道怎么改。写冲突太快,转场不自然,事件没头没尾......先这样吧,过几天好好打磨一下。往常封建社会中的主角原生家庭比较悲惨,是靠现代社会的主角治愈。但是这部小说其实反了过来,男主虽然在一个封闭严苛的环境下长大,但他的心灵是完整的、全面的。女主表面坚强,其实内心会有很多裂痕,所以她的敏锐往往是一种身不由己。不知道后边会不会有男主救赎女主的桥段,因为作者只比读者提前一天知道剧情)有没有人猜一下上文男主求签结果是什么?我写的时候心里有一个答案,但请朋友参谋时,我觉得另一个答案才应该正确。感谢你看了我这么多废话(卷锅盖跑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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