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内青石路还算平整,出了县走上官道,车轮每碾过一个沟坎,苏折云的身子都会随着车身上下起伏。
江惟叙已先一步启程,陆寻不由得加快行进的速度,已然忽略了苏折云的存在。
她胃里一阵翻涌,掀开车帘,熔金状的残日低垂天边,下面灰黄的路看不见尽头,只有五六名侍卫骑着马跟在一旁,细沙卷着尘土浮出一团烟雾。
好在陆寻察觉到了她的不适,转道去了成州,改乘水路沿道上京。
比起前几日的马车,水上的行程可好受得多。
每日晨起靠着船槛数着江上来往的船只,晚上临江望月,流水声潺潺入耳,倒勾起了苏折云的思念之情。
也不知道苏温玉怎么样了。她幽幽地将情感托付给东风,然后愈发咬牙切齿。
该死的端王!若是没赚到钱她立刻提包跑路。
陆寻倒是靠近过来几次,问她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
苏折云脸上挂笑,若不是怕暴露身份她其实想沐浴来着。不过...苏折云偏头,既然当了人家谋士,她还是需要恶补一些知识点,比如——
“敢问端王殿下尊名?”
陆寻顿时无语,脸上生出了几条黑线,丢下几句话便扬长而去。
“九功惟叙,意为德政的基础。”
苏折云坐在船板上,秋月躲了又躲,灰色的薄云略过稀疏的星辰。长风迎面袭来,她对着流水轻松一笑,看起来,她的上司还是支潜力股?
京城的河岸倒比成州忙碌,苏折云跳下船只,地面的实感让她生出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辰时刚过,数名搬夫已干的热火朝天,江边大小漕船桅杆抵着桅杆,卷来汗腥和桐油的气味。
“苏公子请上马车吧。”
端王府的马车已停在一旁,车壁纹路细密齐整,骊马毛发顺亮,苏折云趁着上车随即摸了一把。
车内空间宽大,暗花绸的车帘精致透气,里层还挂着一层细竹帘。
苏折云双手抱着包袱,隐约闻到里面的皂角香气,不过很快就被车内的沉水香盖过。
江惟叙去上了朝,管家周平全引她去了王府别院。
苏折云跟在他身后,目光则将府内上下都打量了一番,真是恢弘又气派。
别院不大却胜在清幽,江惟叙的幕僚不多,因此辟了间独立的院子给她,周平全更是贴心备好了洗浴的热水。
安排都很妥当,但苏折云看着院内清一色的小厮,突然面露难色。
“周管家,能不能给我安排一个...侍女?”苏折云脑中飞速转动,拼命给自己找一个不蹩脚的理由,“从前家中起居都是家母打理,我不习惯男子在我旁边服侍。”
周平全思索了片刻,不知是否相信了这个理由,还是摆手让仆从退了下去。
“我这就安排一个侍女,苏先生可有别的吩咐?”
“我不惯人服侍,烦请管家嘱咐一声。”苏折云嘴角勾起亲和的笑,麻烦了别人总觉得不好意思。
“这是自然。若没别的事情苏先生请先沐浴吧,衣物已备好在内,稍后还安排了饭食。”
苏折云自然舒心,微笑地送走了周平全,终于解下衣物浸入热水中。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苏折云吃着爽口的小菜,告诫自己可不能耽于富贵生活。
屋内通透整洁,采光又好。她正细嚼慢咽,一位浅粉比甲的清秀少女掀帘而入,衣料细密绵绸,领口处还绣着几朵海棠。
来人恭敬行了一礼,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声音清脆如黄鹂,“奴婢玉棠,见过苏先生。”
苏折云连忙连忙放下筷子,刚要起身去扶,发觉不妥才站着叫她起身。
玉棠走到她身边,拿起一旁的玉著为她布菜。
“周管家已吩咐好了,往后苏先生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吩咐奴婢。”
苏折云心里涌上几分亲切,正要和她聊几句家常,一名清俊的男子便走了进来,宝蓝的锦缎上绣着大团牡丹,瘦削的腰间系着白玉腰带。
“赵寺卿。”
玉棠上前见了个常礼,赵景摆摆手,眼睛直勾勾看着苏折云,脸上一阵调笑。
“你就是苏折云?”
苏折云弯身拘了一礼,一双黑色长靴就闯进她的视线,衣角上绣着金色云纹,精致又雍容。她微一愣神,直起身子就看到了身着玄色衣袍的江惟叙。
江惟叙找了个位置落座,赵景却摇着扇子打量苏折云,眼中净是好奇。
“听他炫耀了这么久,今天可算是见到真佛了啊。”
轻佻的语气传到苏折云耳朵,赵景撩袍坐下,探究的目光转向身旁的江惟叙。
“我新得的谋士,苏折云。”
江惟叙不理会他的玩笑话,将手中的白玉茶盏放下,正经的给他介绍。
“他是芳县人,龙虎山的清匪案子就是他出的主意。”
“我知道,不就是之前你准备带兵去镇压那个地方吗?”赵景点头谢过玉棠奉上的碧罗春,又笑吟吟看向站着的苏折云。
“苏公子瞧着年纪不大,谋略倒老练,可有家室了?”
玉棠给苏折云搬来椅子,她坐正身子刚要开口,就被江惟叙出声打断。
“泰和元年十二月生人,今年二十,还未成家,”江惟叙转头看向苏折云,语气里带着求证,“对吗?”
“...是。”苏折云笑容僵住,声音在喉咙里噎住了几下,最后还是点头称是。
她没想到江惟叙已经调看过了户籍文书,不过她也随即松了口气,幸好之前就给自己上好了“假户口”。
“二十了?”赵景惊诧,“苏公子看着年貌青葱,我原以为还未及冠呢。那怎么为成家呢?”
苏折云低头苦涩一笑,彷佛有些难以启齿,“家中自幼贫寒,双亲又早逝,只留我和胞妹相依为命,就没顾得上。”
“是这样啊......”赵景不由拉长了语调,微翘的凤眼与江惟叙极为相似,“苏公子该把胞妹接过来照顾啊。国子监有女子学堂,端王殿下可以帮你安排。”
苏折云看着赵景,又转向一旁的江惟叙,正好对上他漆黑如潭的眼眸。
见苏折云默不作声,江惟叙以为她不敢,便出声打消她的顾虑。
“你可以把妹妹接过来,我帮你安排。”
苏折云却是在编排拒绝的理由,毕竟幕僚工作还没稳定下来,她可不想让苏温玉到处折腾。
“多谢殿下,只是胞妹胆小体弱,京城路远,还是待她身子好些再来吧。
江惟叙自然不会强求,指节分明的手端起茶盏,拇指的墨玉扳指在光下隐隐透出翠绿。
玉棠下去泡茶,江惟叙沉声思索了一阵,还是决定开口。
“你若是看上了府里的谁,可以告知我,我会满足你。”
莫名其妙的话题从他口中提出,把苏折云狠狠吓了一跳,呛了一大口清茶,咳嗽压制不住,脸上还浮出几分潮红。
“但是玉棠是母妃的人,”江惟叙顿了顿,神情严肃,“你只能娶她为妻,不能为妾。”
话音刚落下,玉棠就捧着茶盏走了进来,姿态轻柔,添茶的动作行如流水。
苏折云面露尴尬,想来是自己要婢女的事情有些急切了些,才惹得江惟叙怎么怀疑。
“殿下......”苏折云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随意搪塞过去。
“殿下放心,我...”她咬咬牙,眼神坚定,“我不会胡来的。”
江惟叙满意点头,撩起衣袍走出了院子,腰间的玉佩也随着动作发出晃动声。
云博状的香炉燃出一缕缕白烟,浸出好闻的梨花香。
见江惟叙一走,赵景立马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懒洋洋的瘫在桌上。
“苏公子介意吗?我闲散惯了。”
苏折云自然说不介意,趁着喝茶的动作也动了动紧绷的身子。
这种没有垫子的椅子,就是硌得慌。
日光照进屋内,倾洒在苏折云轻软的衣料上,映着她整个人发着光。
赵景打量她清秀的脸,手指敲了敲扇骨,心思开始游离天外。
“苏公子恐怕不知道,殿下这人从小就古板,脾气还倔。我虽是殿下的表哥,却也都是他压制着我。”
苏折云一时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赵景嘴角勾起嘲弄的笑,腰上的玉带摩擦着衣料,声音细碎。
“外边人见他不近女色,可是传什么都有。说他养外室的、不举的,还有说他喜好男风的。”
赵景想到那些传闻不由得发笑,又缓缓打开扇子,尾端彩绳编成的链上坠着白玉状的小葫芦。
“他这种人,就算终老一生,也不会断袖。你长得俊俏,日后跟他赴宴估计少不了风言风语。我提前知会你一声,流言蜚语不必理会。你若真有才,在他身边好好干,自能发挥你的才干。”
原来是这事。
江惟叙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苏折云自然也不觉得他是断袖,嘴上真诚应下,清润的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唇薄色浅,眉目如秋水横波......
面若好女。
果然和陆寻说的一样。赵景眯起眼睛,突然背对着光源倾身向前,一半五官隐在阴影里,压迫感袭来,气氛开始变得危险。
苏折云还没反应过来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他的一句话就让她瞬间愣住。
“你真的不是女人吗?”
是反问句。
苏折云抬眼看他,呼吸一滞。
可能有错别字)鞠躬 明天也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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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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