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红娘

秋蝉切切,独抱梧桐叶。

派去后岭村的探子已回信来报,纸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某个人的生活起居,江惟叙拿起扫了几眼,就随手压到了奏折下。

书房内,臣下和幕僚在为朔风部之事争吵不休,江惟叙被吵得有些厌倦,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陆寻见此悄然上前,低声询问可要传唤苏折云。

江惟叙抬起右手制止,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屋外的光线折射进来,照在手上给地面投下一道影子。

“晚膳后,叫他来书房见我。”

话音清晰地落入空气——

苏折云看着眼前的讳莫如深的赵景,渐渐稳住了心神,突然嗤笑。

“我就是男子,实在不知赵寺卿何出此言?”说话尾调微微上扬,面色恢复如常,“听着惊世骇俗,好像只在话本里见过。”

“哦?”赵景身子仰后,手臂靠上楠木圆椅,目光向下,“比如......没有喉结。”

苏折云摸了摸脖子,修长的颈部露出,确实没有凸起。

“并不是男子都有喉结。我自幼家贫,小时候身子就没长好。”

说着,苏折云脸上轻轻一笑,双手搭上腰带,眼睛带着些挑衅,“正好屋内无人,赵寺卿需要“亲自”验明正身吗?”

其中两个字眼被刻意加重语气,赵景错开眼睛,右手借势捧起茶盏。

“不必,我相信苏公子。”

话音落完,他吹了吹热茶,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可惜的意味,“他从芳县雷厉风行地把你带到京城,动静可真是不小。其实,我反倒希望你是女子。”

苏折云并没有接话。午时已到,屋外人头攒动,是玉棠在外面安排小厮传菜。

茶盏的瓷底碰上木质桌面,赵景自是在江惟叙那用膳,便起身告退。

苏折云往前走几步相送,面色平静,只出言回应了他方才的话。

“殿下是爱才心切。”

赵景哼哼几声,背着身子挥手告别。

“解释就免了。他江惟叙的人,可轮不到我管。”

清朗的话音随着宝蓝色逐渐消失,满是浅绿些黄的庭院暖阳照彻,只在地上留下些许阴影。

“苏先生,要现在摆膳吗?”

“要!”

苏折云大声回应玉棠,转身进了屋。

眼前危机暂时解除,心情愉悦。

——

赶路的几日,心下多不踏实,睡意都有些缺缺。

现下终于到了落脚的地方,绵软的锦被盖在身上,床上的月隐纱绣着简单的回纹,层层帷帐抵住光亮,苏折云呼吸平实,已然进入梦乡。

难得的,她梦到了从前。

那时的黑夜下尽是钢筋铁甲混着烟火气,科技彷佛把生活的一切安排得妥帖。而不是一睁眼,就在泥土与强权中挣扎,日渐沉沦。

一滴泪隐入发丝,苏折云睁开眼,屋内关好了门窗,昏昏沉沉,她一时还看不真切。

秋来干燥,睡久的嗓子一阵嘶哑,咳嗽声划过黑夜,玉棠听见动静,进屋点上了烛火。

“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酉中,苏先生要传膳吗?刚刚陆寻大人也来了一趟,说端王殿下传召。”

“我不饿,就不吃了吧。”苏折云坐在床上发呆了一阵,随即下榻自顾自地穿起了衣物。

“既是殿下传召,我现在就过去,免得耽误了时辰。”

玉棠细白的手指自然地搭上苏折云的衣带,理所当然地要为她更衣。

苏折云不着痕迹地躲开,假装弯身寻找物品。

“我的腰带呢?”

“在这。”

清脆的声音从旁传来,苏折云接过腰带,随手拢了拢耳边散乱的发,张腿就要走。

“等等,”玉棠不知从何处拿出了灯笼,面容皎皎,语气也和往常一样柔和。

“殿下书房有人把守,瞧苏先生面生恐怕不放你进。王府路又绕,今夜我带苏先生去好了,也当认认路。”

苏折云自然点头,双手取过灯笼,语气谦逊,“那有劳玉棠姑娘带路。”

院子内到处挂着灯,几缕光折射过来,脚下的路也还算清楚。

两人穿过垂花门,便可见朱红的正厅大门,往旁走几步就是江惟叙的书房,臣下与先生议事多在与此。

苏折云的住处稍偏,但好在有条小路通往正厅,得亏玉棠熟悉王府,她才得以抄近道。

玉棠入府多年,当初江惟叙常在军营,又不耽于情爱,但容贵妃觉得还是得有个知暖知热的人,便把玉棠赐给了他。大家心里门清,自然不敢把她当婢女看待。

尽管江惟叙并没有这意思,但玉棠处事妥善,王府众人对她多有尊敬。

刚靠近书房,侍卫果然将苏折云拦住。玉棠缓步上前交涉,她就随意看着走出了的两名男子。

“苏先生,”玉棠微笑,嘴角还有两颗小小的梨涡,“你议完事,要我在门外候着你吗?”

苏折云微微低头,将手中的灯笼递给她,也浅笑了一下,“不必了,我知道怎么走了。夜里灯火暗,你提着灯回去吧。”

正一番推拒间,从门内走出两人。

玉棠微微俯身:“见过李先生、沈先生。”

左边的那人脊背微弓,两颊凹陷进去,身形瘦削如枯柳,有些沧桑的脸搭上通体黑色宽袍,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右边那人倒身姿如松挺拔,清雅如玉,笑吟吟出声打破一言不发的局面。

“在下南郡沈秉文,这位是李晋李兄,我俩同是殿下的先生。”沈秉文拱手,满是笑意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苏折云,“想必是殿下从芳县带来的苏先生吧?久仰大名。”

苏折云无声扬笑,刚与他恭维两句,听见动静的陆寻也出现在了院外。

“苏先生即来了就进去吧,殿下就在里面。”

话都如此了,众人只好分道扬镳。

穿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房内烛光通透,苏折云看着里面隐约的人影,不由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雕花门。

江惟叙从沉书累牍中抬眼,见苏折云动作拘束,他勾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眼神往一旁示意。

“苏公子坐吧。”

苏折云应言刚坐下,赵玉砚就取来了一些奏折和文书放到一旁的檀木桌上。

“明日朔风部的忽兰公主抵京,太子在摇光楼举办夜宴。沈秉文尚在热孝,你同我去赴宴好了。”

苏折云听得云里雾里,扫了几眼文书里的内容,上面净是些礼品清单。

衣料、珠宝、发钗......

是送给忽兰公主的?和她有什么关系?要她去送吗?

“什么热孝?我不大明白。”苏折云猜不到,索性自己开口询问。

“朔风部兵肥草壮,依附多年,却从未联过姻。故忽兰公主此次进京,太子定然不会放过这个和亲的机会。”

那也和她无关啊!

“而你,”江惟叙看着她,古板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雀跃的笑,“你要毁掉太子的计划,让忽兰爱上你。”

苏折云闻言头目晕眩,面前的江惟叙都有好几个重影。

她揉了揉太阳系,缓过神,语气咬牙切齿:“她若爱上我,我该如何收场?”

“自是八抬大轿娶她入门,这样连科考都不用了,我请旨,让你直接入朝为官。”

“为何不让李先生去?”

“他年过四十,已有家世。”

“赵寺卿呢?”

“他有心上人了。”

“陆侍卫呢?或者还有别人。”

江惟叙凤眼眯起,停下了转扳指的手,眉目一压,上位者的不威自怒的压迫感席卷而来。

“你究竟为何不肯?”

“可是我不想娶她!”

苏折云火气翻涌,血压直冲头顶,连声量都没控制住。

“为何?”江惟叙蹙眉,神情恢复肃穆,“陈道说你并无心上人,你也自述并未成家。”

苏折云一时哽噎,她穿越过来后可没人问过她情感问题,陈道又是从哪胡说八道的。

不过现编有心上人难度太大,她眼睛一闭,咬紧牙关——对不住了。

“从前没有,现在有了。”苏折云睁开眼睛,眼神清明,“我喜欢玉棠。”

果然。

早上对苏折云说的话还萦绕在耳边,江惟叙心里的猜被印证,却高兴不起来。

暮影深深,更漏潺潺而去,似永不停息。

几只烛火已燃到最低处,为光亮延续最后一点余晖。

书房内静默良久,最终是江惟叙长叹一口气,似乎在妥协。

“那明日瑶光殿,你把太子的好事毁了就行,其他的......你的姻缘你自己拿主意吧。”

议事结束,苏折云要走出书房,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其实破坏太子的好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她好像没有应下吧?

不过也没拒绝就是了。

苏折云太阳穴跳了两下,双脚像注入了铅,愈发沉重。

“殿下,”踏出房门前,苏折云转身,尽量让语气如常,“殿下也未婚配,太子殿下想娶,您为什么不娶?要让我娶?”

“我又不喜欢她。”

江惟叙处理公务连头都没抬,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可是她也不喜欢啊!

苏折云心事无法宣泄,回去的路上对月长叹,散于天地间。

江惟叙一句话就杀死了比赛。苏折云 ou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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