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无几分自信。”夏之衍还在牛角尖里:“当我们关进卧室,对各自的身体熟悉到了极致。可走出卧室的时候,言行举止间却全是生疏。甚至言辞间总是争吵。”
“夏之衍,你说你不控制我,给我自由。那我的选择就是不改命。我不会愚蠢到信那种拙劣的手段,把未来的福分用高利贷借到眼前来,去逃避无法消失的业。我们确实一直吵架,这应该就是我们的业,先吵后好,和先好后吵,我宁愿选择前者。你刚才说有暗器打我,说明还有人想暗杀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絮絮叨叨吵个没完?就算要吵,回宫里吵难道不是更安全?也更尽兴!”
说的很有道理,夏之衍无言以对,终于带玉奴回了宫。
“给我一盏茶的功夫。”玉奴说完就抛下夏之衍进了偏殿去找文房四宝。
夏之衍不明就里,但在回来的马车上已经被灭了火,他还为玉奴突然的主动而沉浸在巨大的震撼里。待他略清醒时,玉奴已经在他面前,递过来一张图纸:“请画师复制一百份,全城搜捕。”
“你这是做什么?去原处找不就行了?”夏之衍不解。
“他一定不会在原处的。”玉奴有强烈的直觉:“让人重点去乱葬岗、僻静无人处搜索,死尸也不要放过。尤其是死尸,只要是没腐烂的,一定要对照。”
“你在说什么?”夏之衍觉得玉奴一定是疯了:“薛攀要杀的不是你和我吗?怎么会去杀一个算命先生?”
“刘四一在哪儿?”玉奴不为所动,“让刘四一去办这件事。”她凑近夏之衍,抱住他的脖子,吻上他,他立刻被软化,毫无招架之力,玉奴放开他:“快叫刘四一去办。”
两个人完成缠绵悱恻震荡天地般灵与肉的极致交流之后,刘四一也回来了。
“是这个吧?”刘四一指着院子里的那具干尸。
“果然。”玉奴颔首:“验尸官怎么说?”
“这个人是饿死的。”刘四一道。
“果然。”玉奴并不意外,但陷入了沉思。
“这怎么可能?明明今天下午的时候还在和我说话。”夏之衍被眼前的景象弄傻了。
“皇上,这个人死了至少有一天了。”刘四一更觉不可思议。
“你今天只见他戴着墨晶镜,丝毫没有看见过他的眼睛。”玉奴道:“而且他身上丝毫没有生命的气息。我后来才想起来,他身上的古怪,不只是没有眼神,还没有呼吸。”
“难道是见鬼了?”夏之衍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对未知的恐惧让他瑟瑟发抖。
“应该是某种附身。这附身要来改我的命。那么这个附身便一定是真正要取我性命的……存在。”玉奴让刘四一抬走干尸葬了,然后拥抱安抚夏之衍:“没什么可怕的,这便是我要面对和对抗的一切。未知,但只要不恐惧,便没什么可怕的。”
“这让我觉得自己连保护你的能力都没有了。”夏之衍委实受刺激不浅。
“你下午那会儿是不是像着了魔?”玉奴提醒夏之衍,“是不是感觉有股力量在牵引着你?我也是如此,所以我觉得一定有问题。你不是好奇我说的神仙朋友吗?是真的。虽然我还不明白一切,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如果连神仙都要出动来提点我,便一定是大事,难事。但是如果神仙都会来帮我,我就更不应该去怕什么。你说对吗?所以,你说,我会想改命吗?我不想。我的命一定是牢牢攥在自己手中的,我自己掌控一切,谁能来控制我的命运?谁也别想!”
“那我呢?我的命在谁手中?”夏之衍失了神儿,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了。
“你看,你还是没有被他带着走,说明你也很强大,还说明你是真的爱我,所以才会在他和我的选择中,放弃了他。”玉奴鼓励他:“既然你选择了我,我便不会让你无依无靠。”
夏之衍失魂落魄的抱紧玉奴,如同抱紧唯一的稻草。发生的事情太过超乎他的认知和想象,他从一个得意的新君完全变成了一个任人宰割的小羔羊。一连几天都依偎在玉奴身边,随时都怕又出现什么事,活像一个受了伤害的大猫。
帕米尔王和谦雅公主来看了他几次,每次都觉得不可思议,要医生来检查,却又检查不出任何来。谦雅公主十分怀疑玉奴,但是又无法单独审问她,因为雄鹰绝不让她离开自己。
“怎么可能有神有鬼?一定是那个女人玩的把戏!”夏之韫愤怒的在临夏的房间里跳脚,他接到母亲的信,觉得简直不可思议。自己的哥哥一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蛮人,怎么会连自己这样的书生都不会信的笑话,他却信以为真?他写信给母亲,要亲自前来南夏,一窥究竟。
入夜,玉奴独自走进谦雅公主和帕米尔王的寝宫,让侍从通报了一声,静静等在外面。
“雄鹰他出什么事了吗?”谦雅公主见玉奴一人前来,有几分紧张。
“别担心,他好的很,睡着了。难得我悄悄离开的时候他没醒过来,所以来找您,解决您的疑虑。”玉奴不想让她焦心。帕米尔王一贯对自己不错,让谦雅公主宽心,帕米尔王便宽心。
帕米尔王听玉奴如是说,放心了许多。谦雅公主还有几分紧张:“你没对他用什么手段?”
“我能有什么手段?我若有能耐,为何不能先救了自己?”玉奴说的很坦白。
“你不情愿嫁给雄鹰?”谦雅公主一针见血。
“情愿不情愿,已经嫁了,无路可退。您当年不也一样吗?”玉奴望向谦雅公主的眼睛,很是真诚:“至少您现在依然和父王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也算是个好的榜样。”?
“那你如何解释这些天发生的事?”谦雅公主虽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依旧心存疑窦。
“我若能解释,我便真的是始作俑者了。”玉奴无奈:“我和你们一样,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会怎样结果。”
“但你看上去淡定自若,一点也不担心恐惧。”
“我担心恐惧有用吗?你们一大家子都在这里,一个人有个三长两短,其他的人都会去送他好好的走。我呢?我有什么?我若死了,连送葬的人都不会有。所以如果我会死,最好不要提前去想,想了也白想。如果我不会死,就更没必要想了。”
“说了这么多,和什么都没说一样。”谦雅公主并不满意:“你今天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我就是想告诉你,别多想了,想也是白想。现在我们每个人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就不要把时间花在互相猜疑上了。我没有导演这一切,我也不会去伤害谁。来的时候,我不乐意,没错。但现在,我别无选择。我必须与夏之衍一起应付下去,不能随便让别人取走了我们的性命。母后早点休息吧,睡不好觉,想的更多了,身体虚弱,那时若被鬼神趁机控制就更容易了。”玉奴说完,告辞离去。
“我看这孩子说的有道理。”帕米尔王拉起谦雅公主的手:“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急也没用。”
“你真的不怕你亲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吗?”
“他都中毒无望了,还能活过来,不管是因为什么,都是好事,我宁愿相信是有神仙保佑。”帕米尔王一贯乐观。
“那我问你:这神仙,是帕米尔的神仙?还是大周的神仙?”谦雅公主不买账。
帕米尔王一下子被问住了:“那我倒没想过。那你说,咱俩要是吵架,帕米尔的神仙会不会惩罚你呢?”
谦雅公主倒是被反诘住了。帕米尔王哈哈笑道:“反正,大周的神仙是不会为难我的。我的儿子也一定不会被大周的神仙修理。”
乐观的人永远像一个小太阳,不管遇到什么灭顶之灾,都能安然度过。但是为什么会有灭顶之灾呢?也许只是生命中的闯关游戏?
玉奴回到寝殿,看夏之衍还在睡着,盘腿在屋中间打坐,凝神静气,在心中呼唤佛菩萨加持,呼唤四大母神,呼唤轮转天判,不知道谁刚好有空,可以解她的疑惑。
面上有风拂过,一睁眼,还是轮转天判。
“还是你最够义气。”玉奴微笑。
“我若现在不来帮你,过几年可能更没机会了。”轮转天判说的是实话。
“你可知道我前几日遇到一个算命的,是一具干尸?你可知是什么附身于他?那附身一直在希望给我改命。”玉奴简单说明。
轮转天判并不答话,沉默良久。
“轮转?”玉奴叫他,以为他在算什么。
“此刻你还不足以承受,我不能说。待到你能承受的时候,你自己也该猜的差不多了。”
“那我想问你,自然界到了一个怎样的危亡时刻?我看这世间也并没有大乱,尤其云之彬还带来了云顶盛世。自然界的地水火风也没有出现什么灾祸。为什么天地诸神却在担心呢?”玉奴甚至在想,该不会是什么骗局吧?她既不信自己有多了不起,也不信真的会有什么危亡时刻。危亡的一直是自己还差不多。
“风雨来前,蚂蚁会搬家,但人却察觉不到。地震前猫狗会不安,人却丝毫不知。蚂蚁走的好好的,随时可能有个人一脚落下,蚂蚁便上了西天。这便是无常。自然界每数百万年就会有大变动,众生轮回都是不断进化的结果,这是必然的规律。这一次,进入轮回的物种将发生巨大的变化,风闻佛法上预言的六道轮回即将形成,很多旁生,譬如花草树木、精灵鬼怪、吸收了天地灵气的器物等无情众生将再也无法进入轮回。这是一个大事,会在这一万年以内完成。你和梵帝便是抢在这个时间点开始前就进入人间,以人身修行。为了趁机会消失前,挤进轮回修出正果,各路妖魔鬼怪精灵圣器都下足了功夫,挤进人间。此时万一发生争斗,定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危亡时刻并非你所想象的那般显而易见,但诸神心里都有分寸。此刻你不是梵后,多说无益。”
“你的意思是:这些精灵神怪如若不能在六道彻底形成固化前进入轮回,便会走向消亡?”
“没有正果,与消亡无益。”
“那阻碍他们进入轮回的是什么?”玉奴敏锐的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是如何进入吗?”
轮转天判笑了,果然是慧根。
玉奴接着说:“佛法上的六道轮回,分别是天人道、修罗道、人道、畜牲道、饿鬼道、地狱道。也就是说,即使是地狱道的众生,只要有机会得了人身,也有在轮回中修成正果的机会,而一个精怪,或者魔头,哪怕是妖魔中的王,也无法修成正果?”
“当然。”轮转天判心中暗吃了一惊。玉奴的悟性也太强了。
“我好像懂了。”玉奴恍然大悟。精怪妖魔要进六道,就要舍弃一身修为,从零开始,他们不甘心。就算甘心,也很难找到途径。不是每个人都能幸运的拿到六道轮回的入场券,那些进不了轮回的妖魔们更希望毁掉六道,在混沌的世界里靠丛林法则至胜。而那个附身既然如此殷切的想帮她改命,说明她的一念之间至关重要。她便是那把旁生和自然界大神们都想争取的钥匙。
一直不明白静淼师太说自己重要,重要在何处,此时才恍然大悟。她以为她的重要,是被云之彬这样的梵帝爱的死去活来,她的忍耐换来他的少杀生多贤政而已,没想到自己的修为还会左右六道的动荡。她一时迷惑了。那双眼睛明晃晃的写着:我有那么重要?
该不会是我想多了吧?
轮转天判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一个连爹娘都不爱的孩子,很难在心理上接受这个事实,所以才不敢明示。他语气淡淡的说:“懂了和能做到是差距很远的两件事。”?
“他们为何寄托于我?”玉奴道:“如果我真的那么重要,那在我需要帮忙的时候,为什么却只有你出现。”
“他们就算出现,你也不一定知道。”
“若见所相非相,即见如来。”玉奴喃喃道。
“你修行长进不少。我可以安心去了。”
“且慢。”玉奴还有问题:“难道我遇事做何决断,按直觉就可以了吗?我并没有太多的经验,万一出了错是否就会铸成大错?”
“直觉是由心而发。修行日渐裨益,便自然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对与错难道不也是表象吗?”
“有你这句话,我安心不少。”玉奴和缓一口气,不动声色的开始套轮转的话:“你看过夏之衍的命书吗?他会不会被蛊惑?”
“你身边出现的人,哪是我一个小官可以够得着的?”轮转看穿了玉奴的小把戏。她还是不会撒谎不会用心计。
“是吗?我看他们都那么愚蠢懦弱。”玉奴简直纳罕。
“你等级高嘛,自然看他们都是癞蛤蟆。我先有事,后会有期。”轮转说完就消失了。
“喂!”玉奴伸手去抓轮转的衣袖,哪里抓的住?她懊恼的撇着嘴:“都说我多了不起,可是我却是那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她气的直跺脚。每次都是被侵犯,被胁迫,被绑架着,哪里有一点尊贵劲儿?根本就是被踩在脚下!她急的原地转了几个圈儿,这就是还债吗?也许吧。按静淼师太的说法,越惨还的越多。她哭笑不得。看来自己还是惨的不够,才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夏之衍此刻发出梦魇的声音,呻吟着,挣扎着,玉奴忙奔去他床边,一把拉醒他。
“有鬼!有鬼!”夏之衍一把抱住玉奴。
“哪有什么鬼!怂包!你再这么懦弱我就回大周去!”玉奴一点也不惯着他,都几天了,还这副样子,简直让自己失望。
“你不能走!”夏之衍抱的更紧了。
“那你就给我振作点,拿出爷们儿的样子来!”玉奴冷着脸,凶巴巴的:“我才不要一个怂了吧唧的泪包呢!”
夏之衍看玉奴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渐渐的表情松了下来。其实他也渐渐的好多了,但就是发现自己脆弱的时候,玉奴好像格外温柔,这一来二去,还演上了。
“叫你之前算计来算计去,以为自己多了不起!”玉奴瞪着他:“这叫夜路走多了总会见到鬼的!以后你少动那么多心眼儿,魔啊鬼啊自然离你远远的。想什么就会招来什么,懂不懂?”
“我怎么没发现你的胆子这么大呢?”夏之衍简直想不明白。有人威逼胁迫的时候,她都乖乖就范了。现在有超自然的未知事物,能让一个死尸跟他们说半天话,她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这简直超乎人的想象和预知。
“有什么好怕的?人的世界才最可怕!”玉奴不以为然:“鬼一直是鬼,人却经常不人不鬼。”
“我怎么感觉好像也在骂我呢?”夏之衍很是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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