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 150 章

“你抽什么?”夏之衍不明就里,还在开玩笑。

“这么晚了,都凉了,快睡吧?”玉奴冷了脸,不想再让他得意下去。

夏之衍在脑子里向前追溯了只一下下,就明白玉奴气在哪儿,忙赔罪:“我白日做梦而已,你那么高的境界,哪能被我拖的住?”

于事无补,玉奴还是无话的睡去了。想拖住我?我才不会沉湎于这种低级趣味。玉奴一边嗤之以鼻,一边忿忿不平。

日子就这样磕磕绊绊的流逝过去,一直想不出万全之策,细作被拔出的越来越多,萧楚雄还是日夜酩酊大醉,得不到一句正常的答复。唯一的好消息是宝生不但没有死,反而一天天的逐渐好了起来。玉奴略有几分安心,若待他身体完全复原时再营救,反而胜算更大。南夏在她的治理下日新月异,井井有条,百姓们渐渐开始拥戴这个王朝。

此时已是秋收的季节了。今年风调雨顺,大丰收。又是中秋,适逢帕米尔人的皮里克节,各路诸侯得知这个典故特来朝拜。玉奴不愿意去前朝应酬,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躲懒,故而早和夏之衍说好,请谦雅公主以太后的身份来主持大局。谦雅公主自然愿意和儿子团聚,但也总会质疑为什么皇后不亲自主持。玉奴据实已告自己怕见生人,且完全不懂帕米尔节日礼仪,这不仅是南夏建国后第一次节日宴会,又刚好在大周的中秋和帕米尔的皮里克节双重大节。这么重要的日子里,生怕搞砸了。谦雅公主想想玉奴那一贯吊儿郎当、对礼数毫不介怀的模样,还有儿子每每看着她的时候那口水都吸不住的失魂落魄样儿,也真怕把宫廷大典搞成笑话,就允了。

皇室的人就该做皇室的事儿,而自己只不过是因缘际会被罚进皇室做苦力的。玉奴一边自嘲着,一边趁前面大典将至的混乱,舒舒服服睡到午后。多么美好的时光,阳光正好,无人骚扰。如同回到孩提时代,自己可以一个人跑到戈壁滩上,四面都可以看见地平线,静得连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都没有。想到这里,玉奴在心里哈哈大笑:戈壁滩里就没有树,哪里会有落叶?而这偌大的皇宫,平时人来人往,活像个展览馆一样。不定什么时候就忽然有人来通报,周围永远都有人的气场晃来晃去。此刻他们都消失了,忙活在大殿的庆典里。本来最不喜欢庆典,觉得好闷好无聊,可是一旦自己与庆典无关,时光就变得好可爱。毕竟这是一年到头里难得的见不到夏之衍的时光。

八个多月了,夏之衍依旧激情满满,而玉奴早已厌倦,反而生出一点点亲情来。若不是总要在前朝处理各种国计民生的大事,她恐怕早就烦透了,要暴躁离开。果然夏之衍还是聪明的,只要玉奴有了自己觉得有价值的事业,自然不会觉得无聊。他自己精力旺盛,倒是有空做想做的一切,还能享受的尽情尽兴。

不需要穿朝服是个很好的事,尽管夏之衍自己也不喜欢总是龙袍加身,煞有介事,但还是希望她穿戴的正式一点,无怪乎满足他的虚荣心。难得今天可以穿的自在些,她找了件素净的衣裙,搭配了一件浅蓝色缀满水晶宝石的云锦披风。这披风还是云之彬当年给她做的衣服,人死了,给她留下的一切却还都完美的存在着。她想到公主府里还有金库,自己明明花不了那么多。云之彬千算万算,没算到薛攀会对自己起了歹念,果然命运一个嬉笑转身,就是沧海桑田。

看看镜子,因着淡妆配素衣,看上去仿佛年轻小姑娘一样。她没有把头发馆成华丽的模样,自己的青春从十四岁到十七岁整整消失了三年,最好的年华被锁在绝望里度过,这三年她一直耿耿于怀,时常于无人处遗憾,但这些年,能有多少无人处呢?

今天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她可以轻松快乐的做自己。

一路向山林中晃晃悠悠看秋日景色,这些平日也可以做。她终于觉得无聊,策马回去拿了几本诗词,一瓶桂花酿。树林中有吊床,她躺着读诗,喝桂花酒,不一会儿就觉得晕晕乎乎的。玉奴平素并不爱饮酒,不是觉得酒不好喝,而是觉得酒色财气本来就属人间至俗,还是远离的好。自幼没少见老爷们儿喝多的丑态,再好的美酒,最后都是臭的,她不愿意自己有失格的时候。而今日不同,今日她不用做皇后,可以轻松一下,缓解近来的紧张,故此一定要喝一点。

舒心的日子,总是过的十分快,这一晃悠已经半下午了,玉奴索性信马由缰,一时酒意微醺,俯在马背上晃悠着晃悠着,就呼呼大睡起来。日头很暖,阳光照在背上舒舒服服的,这一觉睡的有些沉。醒来的时候,发现眼前是一大片的波斯菊,粉紫色夹杂着白色,偶尔有黄色,在下午的阳光下昂着头,自在摇曳风中。她正奇怪,从来也没在宫中见过这等风景,难道是自己跑远了?

这一朵朵自信满满、开得展展的花,仿佛一张张笑脸,带着随性的烂漫,让人看着就心情好。

“喂!谁牵着马进来了?”一个男声大声质问道。许是因为饮了酒的缘故,那声音嗡嗡嗡的,仿佛一直在回声。

玉奴回首一看,一个玉树临风的年轻男子,穿着淡青绿的丝衣,外罩一件白色披风,正向她走来,那男子在看定她后微微一怔。

玉奴的酒还没全醒,看的并不十分真切,那一刻忽然觉得这男子十分熟悉,是久远回忆中的熟悉,仿佛不是今生相识。男子背着光,身形颀长秀美,头发只馆着上面一撮,馆的一丝不苟。走近来,眉目间极致风流,引得玉奴的眼神也定了一定,心下暗想:“这男人长的真好看。”

那男子略有些羞涩,为刚才的鲁莽带了几分歉意,声音出奇的温柔:“刚才声音太大,没吓到姑娘吧?”

姑娘?玉奴心说,我看上去还那么年轻吗?不过心情自然是愉悦的,只要不被称作皇后娘娘,她就很高兴。于是她微笑道:“不妨事。不善饮酒,一时醉了,马儿把我带到这里来。踩坏了你的花田,不好意思了,我赔给你。”

“那倒不用。姑娘若喜欢,多采些回去,放在花瓶里也好。”男子脸上泛上红晕,一张标致秀美的脸,高高的眉弓,让这张过于精巧的脸多了几许男子气概,眉毛像墨一根根画过一样齐整,一双深邃含情的桃花眼,是清秀面庞中的点睛之笔。

“花儿在大地上长的那么自在,何必要剪下来拘禁进小小的花瓶,等待枯萎?”玉奴想到这花儿比自己要幸福的多,它们只要不被采摘,就永远与大地站在一起。

“头一次听人这样说。姑娘刚才说是误闯这院子的?”男子有几分好奇,“你从哪里来?”

“左不过也是从南夏来。”玉奴含糊的一带而过。

“姑娘真会说笑。既然有缘一见,可否请姑娘去花圃边的亭子里坐坐,歇歇脚,喝口茶?”

“多谢你了,正觉得有几分口渴。”玉奴欣然接受。

亭子间已经有茶具摆在那里,案头一盆蝴蝶兰,看似他刚独自坐在这里品茶。

“这琴是你的?”玉奴一眼看见旁边琴桌上有把年代久远的琴。

“正是,姑娘可会弹琴?以琴会友可好?”男子正愁不知如何搭话,此刻喜上眉梢。

“略懂一二。”玉奴说着,便已经坐在了琴边,伸手试了几下,音基本都准,看样子也刚弹过没多久。她调的更准些,然后一抬手,弹了一首《忆故人》。

那男子从开头的泛音起即惊为天人,肃然起敬。原本只觉此女如同天仙下凡,美貌异常,眼睛都没办法挪开,让他一见倾心,心里直痒痒。谁想到琴技如此高超?连弹出的声音都和自己不一样,那把琴在她手中简直脱胎换骨。琴中的意趣雅致清高,她的心静如无波之湖,一丝杂念也无。他听的痴了,此刻眼中全无美貌,仿佛灵魂被震颤了一般。

一曲终了,他沉浸在结尾处泛音的余音中,痴迷入神。玉奴已转过身,他痴痴的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茶泡好了吧?”玉奴有几分渴。

那男子这才回过神来,忙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茶粗陋了,配不上姑娘的琴艺。”

玉奴谦虚道:“见笑了。”端过茶来,茶的温度刚刚好,她一饮而尽。男子见她真的口渴,忙又斟了一杯,玉奴连喝了三杯,放下茶杯谢过男子,道:“这琴还不错,是斫琴大家黄母望的手笔,也有五百年了。时光会让木头的水分干的彻底,也会让琴的音色如同陈酿一般醇厚。这茶也好,是公子自己配的吧?可惜被我拿来解渴了。”

“姑娘真是我的知己!”男子眼睛一亮:“茶确实是我自己调来玩的,觉得一种味道实在单调无聊,故此调配了两种茶,加一味花蕾点缀。”

“珠兰?”

“正是!”男子笑道:“姑娘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在下真是佩服!能结识姑娘实在是三生有幸。”

“哪里,是我鲁莽了,叨扰到你。”玉奴颔首。

“刚才我走近姑娘时,居然闻见了栀子花的香味儿,还在想,文人雅士最不喜这种怒放的花朵。如此美貌,知收敛会更添气质。姑娘衣着虽华贵,但胜在色调淡雅,若配上若有若无的淡雅清香,更加引人入胜。但没想到,立刻就见识到了姑娘本事,果然艺高人胆大,有嚣张的资本。”夏之衍一时高兴,把心里想的都倒了出来。

玉奴脸色一僵,呵,看不出来,这人早就腹诽过她了。果然是愣头青,说话没个轻重。她不动声色道:“君子爱梅兰竹菊,喜好其气节,却也并不代表世上只有梅兰竹菊才是君子。敢于香的坦坦荡荡,在这虚伪的附庸风雅的世道里才分外的难。我就爱栀子花香的透彻,香的坦荡,香的安逸,香的潇潇洒洒。”

“听姑娘这么一说,仿佛栀子花才是世间最高贵的花朵了。”男子附和道:“女子能有花容月貌,已是幸运,再有几分才气,便是世间罕有。似姑娘这般色艺双绝,是否早已艳名远播呢?我是说:我也算见多识广,可从未听闻哪里有人弹得这一手好琴。”

“不过是深闺里的一介小女子,没有什么大名。”玉奴心说:口口声声赞美,实际上是打听我是不是青楼艺伎呢吧?凭什么琴弹的好,反而要被轻贱?她有点想走了。

“姑娘如天仙一般,怎么可能没有名字?是不是在下有所冒犯?你不愿意告诉我?”男子有几分急,脸上有几分愧色:“我只是觉得这般美好的琴声,此生若有机缘多听几次也好。”

“机缘巧合,有缘便有,无缘便无,不必执著。”玉奴见他确定自己不是艺伎,面色带了几分诚恳,略消了几分火气。

“方才看姑娘马背上的背囊里露出的诗集,不知姑娘可对文字亦有研究?”

“略懂一二。”

“那我们来切磋一番何如?”男子生怕话里得罪了玉奴,她起身离去便杳无踪影。想来若聊聊文学,一来保险起见,二来也能多些了解,至少多说一会儿话。

玉奴看看天色还早,可以再坐一会儿,便从背囊中拿出诗集来,顺手摸到了桂花酿,觉得这酒着实不错,便拿出道:“喝了公子的茶,这酒就当回礼了。”

“甚好,谢谢姑娘。”男子抱拳谢过,唤来旁边的小书童拿了酒杯来斟了两盅酒。

“这本诗集是最近几年比较流行的,我觉得偶有佳句,倒没有什么振聋发聩的佳作。想来好词句已经被前人写完了,左不过是春花秋月,今人能写的也没多少了。只能用典,用的刻意,未免觉得雕琢过甚,不够自在。”玉奴闲闲的道。

“姑娘拿的这本诗集是大周去年出的,云顶盛世,人们过的太安逸顺遂,诗文自然难免平庸。姑娘非凡尘中人,自是不喜庸俗。”男子觉得玉奴说的有道理,但也太有道理了,自己竟没什么可以补充的。

“公子也写诗吗?”玉奴随口一问。

那男子顿时紧张了一下,“一支拙笔,不登大雅之堂。”

“太谦虚了,看公子也是讲究人,气度不凡,想来诗文一定算得上璀璨。”玉奴把玩着手中的水晶杯,心想这公子哥儿必定是豪门大户家的孩子,虽然说话文质彬彬,但从来考虑不到听话的人的感受。

“璀璨?”那男子一时愣住,禁没想到诗文也可以用璀璨来形容,一时张口结舌。再一想,若一人诗文璀璨,那该是何等才华?什么样的诗文才配得上“璀璨”二字?至少要是天上下来的谪仙吧?他不禁脸红。自己平时虽爱舞文弄墨,自诩风雅,但若说文章盖世,那真是想都不敢想。这“璀璨”二字用在自己身上,不知是褒还是贬?

“开玩笑的。”玉奴以为他生气了,“公子就当我是看多了马相如的马屁文,一时沾染了浊气。”

马相如的马屁文?那男子听的直咂嘴:“姑娘倒是见解独特,马相如不是当今天下第一才子吗?从来没听过有人称他的大作为“马屁文”过。”

“为了钱为了名写无中生有的事,不正是马屁文吗?他自己主动脏了文字,还能怪我实话实说吗?”玉奴喝多了酒,有什么说什么:“自古以来,文人的弱点都在于名利。才学没办法变现为金钱。没有金钱支持,知识、研究、甚至艺术都无法完成。没有利益,生活窘迫,没有名,得不到认可,对他们来说生不如死,梦想不但得不到实现,还在丑陋的现实中渐渐磨灭了光彩,倒向皇权贵胄和大富贾的怀抱是唯一的选择,如同那些只有姿色,没有能力,却又想要奢侈物质生活的美女。”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