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戚在陇西,告诉我说陇西现在福利好,谁都能领救济,我就跑到陇西来了。”那大娘此刻没了嚣张,一五一十,生怕挨打,但说着说着又显露了本性:“大周谁不知道鈺瑝公主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所以她跑到南夏来想有个好名声,拿着南夏的钱粮不当回事儿,当散财童子,我为什么不能拿点?她也没说大周人不能拿呀?她贪了大周半个国库呢!本来就欠我们大周人的。要不是她,我们大周原本四海鼎盛,怎么会沦落到逃荒要饭的地步?”
玉奴的心仿佛被冷风嗖嗖刮过,一阵刺骨的寒冷。大周如今衰败如此了?怎么能怪到她头上?那半个国库,就算不曾给她,此刻也该好好的在国库里存着,剩下还有一半呢,怎么可能在才交接给薛攀一年多就败光呢?
府尹接着审案,类似的例子有好几个。陇西离大周很近,夏之衍把都城设立在这儿,显然还存着吞并大周的雄心。陇东因为成为了新边境,萧条一点情有可原,但没想到居然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玉奴有几分不忍。幸好接下去查到更多人,他们只是贪小便宜,领到救济粮,只把里面值钱的饼券、干肉和牛乳拿走,把糙米和豆子扔掉。玉奴从一开始就计划的很清楚,救济粮都是仓库里的陈粮,为的本就是救人于危难中,饿极了可以先喝牛乳抵挡片刻,拿饼券去买饼充饥,一点干肉可以给人力气,糙米和豆子可以熬粥做豆腐,让人缓个几天。这是为了给艰难时的人一个强有力的扶持,而非用来养懒汉的。但人性的贪婪远胜于善良,玉奴此刻对自己的执政能力起了怀疑。
回到皇宫的时候已是傍晚,玉奴一脸溃败,夏之韫小心翼翼的跟着她。夏之衍正在合欢宫的温泉池里,一身腱子肉明晃晃的暴露着念想。夏之韫看到后脸色也阴沉了几分。
“又去微服私访了?这次阵仗不小啊。”夏之衍声音不大,也听不出语气。他大抵也只关心一件事,就是他的福利。
“大哥,皇嫂今天不开心。”夏之韫低声对夏之衍说道。
“什么都是她说了算,她有什么不开心的?若要不开心,也只能是因为你吧。”夏之衍似笑非笑:“去陪母后吧,她等着你呢。”
显然在赶人了。夏之韫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日温泉一幕,玉奴那颤巍巍的……
他不想走。
“韫儿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玉奴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夏之韫心不甘情不愿,终是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内宫。
夏之衍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些在他眼里也并没什么大不了的。玉奴的政策并没有让南夏的国库有任何亏损,她把每一处都思虑的很周全,独独没想到会有人冒领。但这对夏之衍来说,也不过是陈谷子烂芝麻的小菜一碟,没什么新奇。
“我还是太幼稚,薛彬说的对,对治国,我差的还远呢。”玉奴很失落。
“我又没怪你。”夏之衍靠近玉奴,去解她的衣带:“沾染了一身市井小民的味道,先来洗洗干净。”
“你不怪我,并不代表我做的就没有纰漏。”玉奴一向对自己要求甚高,很是自责。
“那你可要好好弥补我了。”夏之衍抱起玉奴就往温泉池中走。
相处日久,玉奴自然知道夏之衍要干什么,一脸麻木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懒人果然是扶不起来的吗?”
夏之衍没有搭话,唇已经覆盖上了玉奴。
“皇嫂早上上朝,下午去微服私访,抓坏人,晚上还要满足皇兄的兽yu!”夏之韫满脸不高兴,仿佛受害的是他自己。
“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大哥?”谦雅公主被夏之韫的言语刺的很不舒服。
“本来就是呀,大哥这个皇帝,当的也太舒服太轻松了!没有皇嫂,哪有陇西现在的繁荣?”夏之韫狠狠的撕下一块儿鸡大腿:“我看着这宫殿建起来,以前陇西就是个大村子而已。一年就变成现在这个兴旺的样子,连大周的人都跑来领救济。”
“大周的人来领救济?这是怎么回事?”谦雅公主听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夏之韫于是将今天微服私访的事一五一十的说给谦雅公主和帕米尔王听。两个人听得大眼瞪小眼,万万没想到看上去清秀高贵的儿媳妇,治理起世事来,还是这么一个雷厉风行的狠角色。
“那个对流民不好的小吏后来怎么样了?”帕米尔王问道。
“罚扫流民所门前的街道五天,再有态度不端,就失去官吏资格。”
“罚扫五天街道,倒也不重。”谦雅公主心说这媳妇儿倒是心不狠。
“但是就扫自己看管的流民所门前,也是挺丢脸的。”帕米尔王道:“罚的倒是正合适。”
“益阳公主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女儿呢?”谦雅公主起了疑:“开流民所、救济所?我从来不曾想过还有这样的做法。”
“对呀!我还以为她想要我带她去好玩的地方。陇西新开了很多家吃喝玩乐的,谁想到她要去的是那种地方,还差点被个老婆娘抓破脸。”夏之韫道:“那婆娘还说:大周的半个国库都给了她,所以大周才变得穷困潦倒。”
“半个国库?!”谦雅公主惊呼:“你瞎说什么?你知道大周的半个国库能有多少?”
“所以说她得宠嘛。那些大周人都恨她,说是大周的钱都被她拿走了。”
“那台彻宇凌霄。”谦雅公主念念不忘:“世上只得一个,是大周的国宝。”
“大周皇帝就这么一个女儿,疼一点也是应该的。我们要是有了女儿,也会把最好的都给她。”帕米尔王不知怎地,打起了圆场。
“这个皇后,倒是真的让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惊讶。”谦雅公主道:“该不会有什么隐情?”
“别多想了,上次你就非说她抓伤了雄鹰,结果呢?明明就是兔子抓的,你非要去招惹那兔子,非要把自己也抓伤不可。”帕米尔王拉过谦雅公主的手:“他们两口子的事,他们会处理的,我们老人家不要给他们添麻烦。”
“今后可千万别再出什么乱子了。”谦雅公主道。
“有我在就不会有乱子。”帕米尔王拍了拍谦雅公主的肩。
合欢宫里,两条洁白修长的腿正被架在空中,夏之衍一声叠一声的呐喊响彻云霄。而玉奴昏昏沉沉,几乎要睡着了。
“玉奴,我和猞猁谁更帅?”夏之衍忽然问了一句。
玉奴恍惚听见,又似乎在梦中,哼都没哼一声。
夏之衍双手托起玉奴瘫在床上的上半身,凑近她再说了一遍。
“好累了,放过我。”玉奴半睁开眼睛,声音微弱。
“我们不如生个孩子?”夏之衍并没有停下,而是越发激动。
玉奴被他这句话吓的醒了八分,但立刻又放松了下来。红花早喝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动静,想是有效的,她放了心。
伴随着一声仰天长啸,夏之衍终于瘫软在玉奴身上。一会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玉奴却因此醒了,好容易推开夏之衍,拖着疲惫的身体再度走进温泉浴池。他在乎夏之韫,他吃醋。玉奴心想,该如何摆脱夏之韫这个麻烦?
男人在尽兴后总是呼呼大睡,过去他们即使睡着也都紧紧的抱着玉奴,生怕一觉醒来她便消失似的。而玉奴过去也一样因为被折腾的太累,睡的很沉。今日不同,今日她疲惫到心脏似乎要停摆,却一点也睡不着。为什么?我的政策有什么地方不对?是不是我做错了?
“皇后娘娘,帕米尔王有事找您,在内宫墙外候着。”一个侍从走上前来通报。
“帕米尔王?”玉奴没想到:“此刻几时了?”
“戌时过了一半,娘娘您用过晚膳了吗?”
“还没有,不过好像也没什么胃口。”玉奴此刻心乱如麻,确实吃不下。
“那我先让御厨房准备着,等做好了您也许就有胃口了。皇上一会儿也要起来宵夜的。”侍从早已熟悉他们的生活,“奴才先给您更衣,然后宣帕米尔王到偏殿?”
玉奴点点头。帕米尔王来,一定是有要事。
果不其然,帕米尔王坐下后,先屏退了左右。
“孩子,你的名字叫什么?”帕米尔王开门见山。
玉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名字,夏之衍讳莫如深,生怕被父母知道了惹出麻烦来。
帕米尔王见玉奴不答,心下又印证了几分:“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小女孩儿,又聪明又漂亮,很想娶来做儿媳妇。可是后来,她长大以后,嫁给了一位威震西域的大将,但是不巧,不到半年她便去世了。那大将以为是我找人害了他的妻子,一路打到西域。我被大周的皇帝要挟,要牵制他三年,三年后我便能得见你母后,否则永世与她不能见面。那大将报仇心切,我实在招架不住,设了陷阱,和他吐露了实情。后来从雄鹰那里传来的蛛丝马迹,怀疑那姑娘没有死,而是被大周皇帝藏在身边。大将借车师前国的交河故城,摆脱了周围的眼线,一路偷跑回去,自此没了音讯。后来,听说他要迎娶大周的鈺瑝公主。”
玉奴的周身一直在细细密密的震颤,她不敢看帕米尔王的眼睛。
“孩子,你就是大周的鈺瑝公主,可曾见过我这位老朋友?他叫萧楚雄。”帕米尔王诚恳的问道。
玉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小心翼翼的吸着气,生怕泪水流出来。
“你可曾问过他,他爱到骨子里的爱人,可曾找到?是否真的被大周皇帝抢走?”
“我今晚来,没有告诉你母后,也没有告诉猞猁,谁都不知道。我想知道,当年那个会给我的胡子编辫子的小玉奴,是否还在人世?”
“父王,你怎么来了?”夏之衍衣衫不整,没穿裤子,只胡乱遮了件长衫勒在腰间,急急打断他的问话,一边走了出来。
玉奴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她立刻站起来转过身去,假装迎向夏之衍。
“雄鹰,我是来找玉奴的。”帕米尔王朗声道:“你还要对我撒谎多久?”
“撒谎?”夏之衍横下一条心:“撒什么谎?”
“玉奴到底是谁?你敢说你不知道?”
“是我的皇后,这谁不知道?”夏之衍的手揽住了玉奴的腰:“谁也别想把她从我手中抢走。”
“你连你的父亲都瞒?”帕米尔王生气了,一急,用上了母语,二人你来我往说了好一会儿,玉奴趁机往寝殿逃。
“玉奴别走,他都说实话了。”帕米尔王叫住了她:“孩子,一别十几年,你受苦了!”
玉奴再也忍不住,回过身扑到了帕米尔王的怀里哭了个痛快。这个慈祥善良的老者,一直都惦记着她,比她自己的父亲还尽心的保护她。玉奴很多次都想向他说对不起。若不是因为自己,他便不会和心爱的妻子孩子分隔两地。而他却丝毫不曾记恨她,只记得她的聪慧可爱。
“你本来就想把她带回来给我做媳妇的,但你没成功,我成功了,用我自己的本事。”夏之衍强硬的说:“我不告诉你们,是怕母后忌讳她的身世不够清白。
“好好的孩子,怎么不清白了?”帕米尔王反驳道:“就算顾忌你母亲是大周的思想,也不该瞒着我。”
“你和萧楚雄是朋友,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要我把玉奴送回去?”夏之衍方才说了真心话:“现在送回去也没用了,萧楚雄已经被薛攀下了药,你当他为什么半年来终日饮酒?他早已不能人事了,哪有脸面再见玉奴?”
玉奴身子一颤,如遭晴天霹雳,木然很久,方才喑哑的问出一句:“你说什么?”
“我怕你伤心,不想告诉你。”
“那你现在怎么又说了呢?”帕米尔王怒道:“你是怕我叫你把她送回去吗?”
“是又怎么样?大周上下已经把玉奴抹黑成了国贼,她只要敢踏进大周一步,所有人都会把她碎尸万段的!我还不是为了保护她?”
“你当初如果不把她抢来,会这样吗?”
“父王!我是救她!她被大周新登基的小皇帝百般虐待。要不是我打进京都,萧楚雄到现在还被关在笼子里,说不定早就死了!”夏之衍咆哮着说:“不信你问她自己!”
帕米尔王看向玉奴,她此刻满脸迷茫,泪流满面,面如死灰。为了不让大周亡国,百姓涂炭,留了薛攀的性命,保住了他的皇位,他回报自己的就是将萧楚雄和宝生悉数残害。她为了大周,牺牲了自己,也牺牲了仅有的尊重她爱护她的萧楚雄和宝生,可到头来,她一样都没保住。
“为什么我这么失败呢?”玉奴觉得自己才是最蠢的人,她像是一个自作聪明的傻瓜,总以为自己能忍一时风平浪静,谁想到满盘皆输。
帕米尔王眼见得玉奴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一样虚弱,走上前去想撑住她:“孩子,你别这么想。我们一起想办法。”
夏之衍抢先一步到玉奴面前,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父王,我早答应了玉奴要帮她救回萧楚雄,还有她的恩人,我答应过她的事都做到了。”
“你信不过我?”帕米尔王疑惑了。
“我怕你偏心猞猁。”夏之衍换了胡语。
帕米尔王一拍大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胡思乱想这个!”
“大周人讲话: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夏之衍本来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夏之韫偶尔来看看玉奴,也没什么,可是今天看着两个人一起从外面走进来,不知怎地,他就满怀芥蒂,醋意翻涌。故作姿态的时候还挺有风度,可是行动上却很真实的在抗拒。
“你这个熊孩子!”要不是夏之衍怀里抱着玉奴,帕米尔王都想揍他几拳。
“还不是像你!”夏之衍一溜烟儿往寝殿里跑,帕米尔王也不好去追,气的原地直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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