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 161 章

夏之韫跟着玉奴久了,知道她看不下去恃强凌弱,一定会站出来主持公道。但是没有官兵在手,万一遇到一大队坏人也是不好办的,故此带着号炮,一旦发现什么势头不对的,先放个号炮,官兵立刻就往这里来了。高处的大内高手也会密切关注和保护他们。

当下玉奴带着夏之韫再度往河沿山庄走过去。那婆婆正堵到了儿媳妇,不管她缩成一团在地上苦喊着求饶,朝她凶狠的踢过去,随手抄起一个砚台就照她头上拍过去,看那熟练的样子,早已打成了习惯。玉奴大喝一声:“住手!”

夏之韫的剑与此同时拔了出来,吓的那婆婆立刻向后退:“你们是什么人?”

那掌柜的此时精神来了,嚷嚷到:“干什么?要打劫吗?来人啊!”

喊了几声,官兵呼啦啦就到了,倒把掌柜的吓了一跳。

“把那个女孩带走。把店封了,让府尹准备升堂,给我先找个郎中来。”玉奴淡淡发号施令。

“姑娘,是不是有误会,这是我家事,怎么还要升堂?”掌柜的搞不懂了。

“对啊!我管教儿媳妇,是我的权力,南夏律例大周律例都不能管!”那婆婆此刻来了底气。

“能不能管,到了官府不就知道了吗?”玉奴看也不看,就去走近那女孩儿。

那女孩儿早已快被吓傻了,抬起头来,惊惶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一张脸瘦到深深凹陷进去,额角有血痕,脖子上有手指印。玉奴看的心都疼了,忙吩咐人去准备了不少吃的。一路上女孩儿大口大口的吃,好像饿疯了一样,玉奴生怕她噎死。

人带到官府,官吏来验伤,那身上皮包骨头,淤紫伤痕层层叠叠,玉奴都不忍心看。郎中来了,一号脉,脸色大变。那女孩儿此刻终于吃饱了,整个人像是累瘫了一样,渐渐的伏在了案上。

“皇后娘娘,这姑娘怕是到大限了。”郎中道:“娘娘救晚了一步,奴才回天乏术了!”

“什么?”玉奴忙看向那姑娘,只见她昏昏沉沉的已经逐渐没了意识。

“怎么会这样?刚才明明还好好的!”玉奴不敢相信,她明明已经救了她,怎么她就这样死在她的面前?“她还有呼吸,还有体温,只是睡着了,你再救一救!”

“娘娘,奴才无能。这姑娘严重营养不良,身体极度虚弱,这样皮包骨头,还经常被击打,断然是活不长的呀。何况应该还有颅脑出血,她现在昏睡不起就是颅脑出血了,就是唤御医来也救不了的。娘娘此番让这可怜的姑娘终于吃了一顿饱饭,好好上路,已是功德无量了。”郎中眼角含泪,心有不忍:“南夏国泰民安,娘娘爱民如子,连流民都有饱饭吃,这天下居然还有饿成骨头架子的活人!”

“颅脑出血?”玉奴想起她看见那婆婆拿砚台砸向她的脑袋,不知道砸了多少次,不知道有没有砸出毛病,反正他们都说是姑娘又疯又傻又不检点。才那么年轻,过门不到一年,就以怀不了孕为由虐待成这样,连饭都不给吃怎么可能怀孕?玉奴满腔愤怒,气的眼泪直流。

“娘娘您要保重凤体,切莫急火攻心!”郎中看见玉奴那样子,忙劝道:“您还要救南夏苍生啊!”

“玉奴姐姐!我去告诉府尹,把那两个坏人重重的判!”夏之韫看见玉奴流泪,也急了。

府尹那边审完案子,来跟玉奴报备:“两个人犯都主动招了。这个儿媳妇进门快一年,前三个月一直没有怀孕,他们就惩罚她,冬天站雪地,不给吃饭,干活稍微慢一点就打。不过他们也说,听说是儿媳妇在成亲前喝过落胎药才怀不上的,媳妇娘家骗了他们的彩礼钱,他们才气不过的。”

“府尹大人,瘦成这样是不可能怀孕的。何况冬天站雪地的,生冻成宫寒,本来正常的姑娘也怀不了了。”郎中忍不住出来证明。

“可是他们管教自己家的媳妇,是他们的权力,我就算是府尹,也不能判他们呀,没有这个法。”

“没有这个法?这是虐待致死,没有法吗?”玉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虐待致死,不包含自己家人。”府尹提醒道:“他们是合法的两口子,婆婆教训儿媳妇、丈夫教训妻子,管不了。”

“岂有此理!难道成亲了便是给了他人虐待的权力?那丈夫把妻子打死也没人管?”

“最多判几年坐监。”府尹看玉奴发怒,声音小了点。

“那侮辱他人名誉也没有王法了?”

“好女人怎么会有人说她不好?”府尹声音更小了。

“你们都是蠢材吗?有人被侮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一张诬蔑的嘴!明明是受害者,加个莫须有的罪名,就可以让加害者成了正义使者吗?这样的国家这样的法律,你们还如此愚昧的觉得有道理,难道良心都被魔鬼吃了吗?!我绝不允许这种不公发生在南夏的国土上!”玉奴一拍桌子:“这一家三口先全部给我羁押起来,待我发落!”她一转身,眼角噙着的泪无声滑落,转头正好看见那个已经无声无息的姑娘:“她叫什么名字?”

府尹愣了一下,翻了一下卷宗:“丁雅尔。”

“联系她的父母家人来探望,官府负责车马食宿。若实在救不回来,”玉奴哽咽了一下:“厚葬。若救活了,我赏黄金百两!”

回到宫里,玉奴心情难过的无以复加,夏之衍刚好等在那里,便找夏之韫问了个究竟先。玉奴木然的抱着小兔子,绕着内宫的花坛一圈一圈的走着。是自己太懒惰了吗?为什么还没把法典逐条改完?是自己太无能了吗?以为给民众有吃有喝的好日子,他们就会变成天使?这河沿山庄的生意不差,这家人的日子过的挺好,怎么就会对一个可怜的孤女下如此毒手?没有人逼迫他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有深仇大恨,为什么?她拼命的自责,不知道该如何给丁雅尔一个交代?

“玉奴,更深露重的,进来吧。”夏之衍声音低低的走到她身边,为她披上一件外衣:“你已经很努力了,不要自责。”

“我是不是太蠢?”玉奴一下子哭了出来:“我为什么要让她孤苦伶仃的受那么久的罪?直到死?”

“那不是你的错,你也不能跑进南夏每一个家里,去看他们有没有虐待家人。”

“可是我明明可以从根本上杜绝的!如果早发现法典里有这个疏漏,就可以避免,如果虐待家人比虐待外人的刑罚更重,就不会发生对不对?”

夏之衍没有说话。玉奴最近开始加重刑罚了,不再一味的仁慈。她终于被世俗逼得伸出了铁腕,她不再是那个为救一国而将自己牺牲献出的瑟瑟发抖的无助公主,她想要变成子民们的避风港,张大翅膀把天下受压迫的人都拢在羽翼底下遮风挡雨。

玉奴自己从小也被父母虐打,可她一次都没有反抗过,也没有想过要反抗。“忠孝仁义”潜滋暗长在她的骨子里,所以她才如此痛苦,找不到任何出口,没有任何办法解决。若不是这样,她怎么会在粗看第一遍法典时没有想到这个呢?她自己受过的伤不是伤?她已经被父母批判打压到一直认为自己是错的,所以才不敢去想是不是施暴者有错。那个丁雅尔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吧?普天下读圣贤书或者有“女德”的人都是这样想的。她们以为温良恭谦让便能得到一切尊重,她们以为一切痛苦只是因为自己不够好。又有谁是够好的?难道就因为不够完美,就不该被公平对待了吗?是的,一切自有因果,可是谁知道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呢?难道此生受害的人一定是前世的加害者?难道此生就不可能是种因的那一生?

“我要让那些坏人付出应有的代价!”玉奴的眼睛里喷着火:“我要让他们知道:作恶必不会有好下场!”

夏之衍看着她愤怒的面容,心里五味杂陈,自己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作恶的那一个?那么他该有什么下场呢?

不知怎地,他有点害怕,默默的回到了寝殿内。

夏之韫本来跟在他身后,此刻在不远处守着玉奴。年少火气大,何况玉奴在他眼中一切都是对的,他自然认可玉奴的想法。

“姐姐,你做什么我都支持!”夏之韫喊到:“除暴安良!南夏全靠你了!”

夏之衍远远的回头看了一眼,继而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夜无眠,夏之韫就一直陪着玉奴。夏日里天亮的早,有人送信来,玉奴接过来一看:丁雅尔已经死了。

她的心脏砰砰砰的跳着,一夜疲惫加上愤怒,整个人筛糠似的抖,头一阵眩晕。

夏之韫看到玉奴直摇晃,忙上前扶住她,搀着她坐下:“人死不能复生,你替她报仇雪恨就好。”

“我为什么在最先看见她婆婆打她的时候没有去制止?为什么还要去问?如果我在她刚动手的时候就去救了她,她也许就不会死了。”玉奴无限自责。

“郎中也说了,她身上的伤层层叠叠,再说你看那婆婆打她那么顺手,也许每天都打几次,说不定是前天打的伤造成的颅脑出血呢?他们说她傻,是不是被打傻的呢?我听说有的人头磕到,看似一点事也没有,但过几天才莫名死掉,游泳时呛水也会隔几天才死。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再自责了。”夏之韫第一次看到玉奴脆弱崩溃的时候,耐心的劝慰玉奴。从小被捧在手心里,他也是第一次见人殴打女子,也受了不小的刺激,能说的这么有道理,也是爱的力量让他超水平发挥了。

“这样的虐待发生了半年多,她一天天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她没有向邻居求救吗?我南夏的人怎么也会如此凉薄?没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吗?”

夏之韫此时无言以对,他哪里知道宫外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你的生活又能好到哪儿去?有人为你说话吗?”夏之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面前。夏之韫一惊,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想泽被天下,我都放手让你去做。可是你应该知道,这世上不是只要以善良博爱去滋养,便得到相同的回报。福利多了,人懒惰。给人留一线,那人可能借这一线反过来杀了你。”夏之衍早看到玉奴的弱点,不然他怎么能拿捏的如此得当?可是每个人都有占有欲,自己可以拿捏住她,别人却不可以。他看不得她被那些蝼蚁刺激的伤心欲绝。

“是我太愚蠢。”玉奴的声音有点低哑了。

“去睡一觉。”夏之衍不由分说抱起她就走。留下夏之韫一个人呆呆的看着他们的背影。到底不是他的人,他空悲戚。

玉奴哪里睡得着?立刻要下旨厚葬丁雅尔,追封为义妹。

“这样好,成了皇亲国戚,那残害皇亲的名义还不足以让她婆家全家腰斩?”夏之衍的口气不阴不阳,听不出什么动机来。

玉奴疑惑的看着他,眼眶里满是红血丝。此刻的她如同被摧残的玫瑰,在夏日刺眼的晨光下分外苍白。

“你不是想杀了他们替丁雅尔报仇嘛,刚好绝户了呗。”

“你反对?”

“我从来不会反对你。我只是想说,以你的性格,此时如若做出这样的决定,用不了几天,说不定会更后悔。”

“难道我要看着一条命白白死去?”

“当年不能。”夏之衍摸摸她的头:“坏人罪该万死,但是要等你冷静清醒的时候再做决定,这样你不会为自己的冲动而后悔。”

“丁雅尔尸骨未寒,我怎么睡得着?我差一点也成了她!”玉奴终于失声痛哭。

原来是这样。她也才明白,原来是这样!

如果她没有被萧楚雄救出来,如果她被迫嫁给了白文启,那等待她的很有可能也是一样的命运!白家可以为了自己的面子,任由白文启凌辱她,在她上吊后都不请郎中医治,把她在后院关三年,若真过了门,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

夏之衍终于有机会得知那些纷乱传言背后的真相,唏嘘不已。

“这么说来,我也要感谢萧楚雄,不然此生便无法得见你。”

“你不是问我,我的生活又能好到哪儿去吗?没错,她是一个遇到了混蛋的女人,而我是接连遇到一个又一个混蛋的女人。曾经我的命运就是一场又一场的灾难,现在已经好太多太多了!”这是玉奴第一次对自己的命运有正面的看法:“现在我懂静淼师太说的那些遥远的小村子里的女人都在过着怎么样的生活了,哪怕是明媒正娶嫁人的女人,也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奴隶而已。”

“你知道就好,不要忘了我为你付出过什么。”夏之衍不动声色的巩固着自己的地位。论过,他有,改了。将功补过,他自认也够了。他不希望有任何意外的事动摇到玉奴温和善良的根本,那个复仇女神的样子估计没有任何男人会喜欢。没人不怕一个有仇必报的女人,哪怕那个女人是他的爱人。适当的泼辣蛮横增添情趣,但若成了审判官就不好了。哪个男人不会犯错?哪个男人没有被**驱使,只想着自己发泄的时候?玉奴想改什么法令都可以,反正那些法令都不会用在身为皇帝的他身上,天下男人过的怎样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想要的都在手心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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