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毒?”玉奴直奔主题。
“娘娘知道你们中毒了?”御医诧异。
“怎么解?”
“这……”御医面露难色。
“快说!别磨磨蹭蹭的!”夏之衍催促道。
“这……”御医脸红了。
“今天你不说明白,出不了这个门。但你若在我们面前说清楚了,出门嘴巴闭紧,便能永世平安喜乐。”玉奴缓缓道。她不想威胁人,但既然轮转说了要靠她自己才能解,便不能浪费时间。
“微臣不知当讲不当讲。”御医还是开不了口。
“不讲我现在就砍了你!”夏之衍吼道!
“是是是,微臣遵命。”那御医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劲儿的叩头:“这毒只在传说中听过,叫阳火虚耗之毒,没想到会真在世间出现。如若传说中说的没错,那么解毒的便是万年灵芝的孢子粉,或是万年云杉的花粉。”
“万年灵芝!万年云杉!一派胡言!”夏之衍火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微臣才疏学浅,也只是在古书上读到过这种奇毒,并不知道这毒是如何调制,自然也就不知道具体的解法。只知道若中了此毒的人,必得阴阳调和才可耗下去,但耗着耗着自然油尽灯枯。”
“阴阳调和?”玉奴疑惑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毒引动后,要阴阳交合,方能将毒深重进双方体内,中毒的双方若一日不交合,毒便会加深一倍,日日翻倍,七日而亡。但一旦交合,又对身体造成虚耗,虽然能拖的时日久一些,最终依旧会耗到油尽灯枯。待虚到不能人事,自然也是一样的结果。”御医已知这里两男一女均中了此毒,他汗涔涔的自觉命要休矣。
屋子里瞬间安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玉奴捂着头,痛苦不堪。
夏之衍也听懂了。自己果然大意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年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孱弱薛攀,居然能出如此缜密的毒计,将他治的死死的,如同自己当年完爆他。这就是报应吧?可是玉奴做错什么了?
“你有没有拖着的方法?”玉奴的眼角垂泪,薛攀知道她最不愿意与桃色有关,故此一定要让她栽在桃色上。
“微臣只能多开补药,尽力让中毒者拖久一点。”御医小心斟酌着字句,生怕点破了什么,引来杀身之祸。
“这是在救国,哀家重赏你。”玉奴给御医吃下定心丸:“你且去开药煎药,以后每日送来。家人我自会给你安顿好,你便在宫里的别院住下吧。”
“微臣谢皇后娘娘大恩!”御医一身冷汗,此时终于得到一句准话,暂时性命无忧,家人无虞,忙叩头拜谢。
“万年云杉的花粉,如果拿到,该如何服用?你可知道?”
“书上并没写,应该也是吃下去便可。只是这万年云杉,世间闻所未闻,不知何处去寻,何况还要寻找花粉?树木开花只在春季,一年找不到,便又要再等下一年。”
“辛苦你去煎药吧。我等还要议事。”玉奴送客了。
“你别信他的鬼话。”夏之衍气呼呼的,“不是已经吃了解药了吗?”
“那解药只能解黄药师的春情药,春情药只是为了引我们入局而已。梵天上的毒解了,人间的毒神仙没有办法。况且,那也不是梵天上下来的人治的毒。”玉奴大致弄明白了:“大周皇帝历来有人制毒以达成目的。我曾经读过历史上名声很好的宏合皇帝,为了给自己的情敌下套,用了四重毒,最终神不知鬼不觉的验证了他的皇后与将军没有私情,还毒死了将军。”玉奴心头隐隐作痛:“毒死将军的酒,还是他让皇后亲自敬的。”
“说这些都没用,你找不到那解药的。薛攀是想让你声名狼藉的死而已,也顺便报复我横刀夺爱。”夏之衍此刻才知道大周人的计谋之深。“这等荒唐事怎么瞒得住?再忠诚的臣子、侍从也无法接受,会忍不住传出去。到时整个皇室蒙羞,我又是反贼起家,南夏对我的效忠很容易便土崩瓦解了,好毒的一条连环计!”
“解药就在我的公主府。”玉奴道:“万年云杉的花粉、根须,叶子,我都有。只是封在金库里,只有我亲自前去才能解锁。”
夏之衍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有解药,云之彬留给我的。”玉奴的鼻子酸酸的。云之彬说过想拿真身做一把琴给她弹的,这些都是云之彬留给她的信物。没有他,她的人生不会如此悲惨;可是没有他,也不会处处有照拂。这个孽缘,真是让她爱恨难抉。
“可是我们如何能进入大周?进入公主府?何况那混账御医说中毒者每日都要交合,方才能阻止毒性翻倍。我们三人岂非要日日同寝,直到进公主府拿到解药?”
玉奴把身体俯在桌子上,额头抵着手背,不肯说话。这才是她人生最屈辱的时刻吧?若放弃生命,便堕入地狱万劫不复。怪不得轮转天判像躲瘟神一样跑的那么快,根本就是不愿意面对如此肮脏龌龊之事!
“其实有一个办法。”夏之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那个念头其实也在玉奴心里翻滚了许久,她一直拼命的压着它,生怕它冒出来。这是一个可怕的念头,极大限度的挑战着她的慈悲和私心。
那念头引得玉奴抬起头看了夏之衍一眼,泪水中满是委屈,满是不甘,慈悲却坦荡的在目光里昭示着她的本心。两个人都似乎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但两个人却都又不愿意说出口,最后两个人都痛苦的低下了头。
做不到,牺牲一个夏之韫,他们还是不愿意那么做。夏之韫从来没有害过玉奴,也没有害过夏之衍。他只是一个脆弱盲目的,在意外中爱上了不该爱的人的年轻人,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他们为自己有过这样的念头而羞愧。
夏之衍在殿里焦灼的踱着步,来来回回。忽然一抬头:“中毒的双方若一日不交合,毒便会加深一倍,日日翻倍,七日而亡。双方,我们谁也跑不掉。牺牲一个,三个人都得死。”
玉奴缓缓抬起头,好像是这个道理。如释重负,终于不用再被那个着魔的念头控制了。两个人的心事终于得解,当三个人一损俱损,一切便没有办法和道德连接起来。
“他过去便每日来请安,便如过去一样,他还是午后来请安,但他来后侍从便撤到别院与后山的门前守卫,派那个御医守着内宫门,同时把药喝了。如若有人质疑,便说得了怪病,要由你和御医协力为他疗伤。”夏之衍有了主意。
“那你呢?”
“我带着御林军在后山操练,以防有人闯入。”夏之衍的口气渐渐平静下来:“我们还是和往常一样过日子,不能让薛攀得逞。”
人性虽复杂,但面对生死,其他的都要靠边站。薛攀纵然毒计,也还是幼稚了些。所谓仁者见仁,淫者见淫,薛攀自己无能敏感自卑,便以己度人,以为这会是摧毁玉奴和夏之衍最好的方法。他既想错了玉奴,又想错了夏之衍。
“不要告诉他,我能找到解毒药。”玉奴话一出口,夏之衍便明白了原因,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
夏之韫此时徐徐醒了过来,春情药得解,他终于不再那么花痴了。但看向玉奴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绝望而深情:“玉奴,你讨厌我了?”
“我们中毒了。”夏之衍一边给夏之韫松绑,一边给他讲具体是怎么回事。随着一步步解惑,一朵夏花般灿烂的笑容不可抑制的升腾在夏之韫的脸上。他忙把脸埋进手心里,拼命压制住要出声的笑,咕咕咕的肚子都在颤抖,那样子活像小老鼠偷到了油一般。
终于忍住笑,他才闷着头说:“都听你们安排。”
“现在需要查查给你献宝的人了。”玉奴的脸上大写着狐疑,看着夏之韫。
“查,查。”夏之韫满脸配合:“我真的不知道这卷轴上会有毒。不过奇怪了,那日献宝的人也展开卷轴给我一一展示过,他也是碰过卷轴的,为什么他一点异常反应也没有?”
“毒需要引子来引动,他没碰到引子。”玉奴努力回想着,“来,我们先抓到这个人,然后我自会验证。”
话说这献宝之人,乃是云墨街慈云山庄的乔老板。夏之韫是那儿的常客,有挺深的交情,故此没有怀疑。当下乔老板被宣进宫,在偏殿候着,玉奴、夏之衍夏之韫都在大屏风的后面,透过细小的雕花缝儿观察着不远处的一举一动。
一个小宫女端着一盆栀子花走了进来,摆放在茶几上。然后端起茶壶,给乔老板斟了一杯茶。只见那乔老板的头失重了似的微微晃了晃,手一伸,捉住了小宫女的手,瞬间已经拉到怀里去了。小宫女吓得尖叫挣脱,拼命喊人,等在旁边的侍卫一拥而上将乔老板拷了起来押走。
“果然不出我所料。”玉奴叹了口气:“药引子是栀子花香。”
夏之韫嘴巴张的老大,半天合不拢,终于缓过神儿来,止不住的叫:“我的天!我的天!”
“如果不是知道了那四重毒的历史,我也不会想到这个。”玉奴道:“以后宫中禁用栀子花。”
“何必遂他心意?我们已经服过解药,不会再失控。”夏之衍不愿意屈服。
“这卷轴乃传世珍宝,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才到了夏之韫的手上,谁不想多看几眼?万一这些人闻到我身上的栀子花香,引发了春情药,我岂不是更多一重危险?”玉奴不能接受再有意外了。
“说的也是。不过我看最好的办法,是你不要再出宫了。”夏之衍道:“上朝的臣子隔的距离远,总不可能闻得见你身上的栀子花。”
“我意已决。”玉奴下了命令:“栀子花从此是宫中禁品。”
夏之韫看着玉奴这决绝的样子,他早知道玉奴做事雷厉风行,但她不是僵硬的死搬教条那一种。她生动鲜活,蓬勃向上,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挑不出一丝差错的严谨外壳下,用栀子花几乎是她身上最倔强的叛逆。如今她舍弃心爱之物的时候,连一丝惋惜也无。他不禁开始患得患失,他对玉奴来说,好像还没有栀子花重要呢。他幽幽的开了口:“玉奴……”
“叫皇嫂,或者像过去一样叫姐姐,不要让任何人看出破绽来。”玉奴一回身,眼光冰冷,夏之韫如被一阵冷风吹过,僵在原地。
夏之衍见状,出来打圆场:“玉奴现在心理负担太大了,你不要在这些小事上再给她添负担。她是为了我们两个活着,为了南夏百姓不被薛攀奴役,被迫要做自己最不能容忍的事。”他对夏之韫虽有兄弟之情,但也不至于关怀到自愿分享爱人还要为他俩维护感情。他想要玉奴活着,如果在这个当口夏之韫闹了情绪,他死没什么,玉奴也会被连累死。
“都怪我,一切都是因为我。”夏之韫顿足捶胸:“现在玉奴姐姐一定讨厌死我了!”
玉奴纳罕的转过头看着他,这无知的孩子,这种时候,难道还要自己来劝慰他,说自己不讨厌他,主动自愿和他肌肤相亲吗?
夏之衍无奈只好去劝夏之韫,玉奴冷笑一声:“确实应该查查那御医说的是不是真的,否则才有可能是中了计。”
夏之衍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但是直觉告诉他似乎不可能,身体上的变化,自己最清楚,他一生中都没有如此疲惫萎靡过。
玉奴兀自往内宫走,进了合欢宫,她把自己关在偏殿里,凝神静气,打了一卦。卦象一出,她颓然瘫倒在地。
这就是命吗?
卦象与御医说的一般无二,她心中盼望的侥幸落空了。但好在,变卦显示虽然经历波折,但毒有望得解。
毒若能得解,那万年云杉的花粉应该就是解毒的药。轮转天判说要靠她自己找,前提也一定是找得到。她放了心。只是那春情药若不得解,发生了什么,倒是记不得。如今解了,要清醒的去面对夏之韫,太难了!心上如同插了一柄刀。可若按那御医说的,一日不交欢,夏之韫与自己身上的毒便翻上一番,她连缓冲的时间都没有。
殿门关的久了,闷热至极,她不得已打开殿门,准备唤人来把窗户全打开。一推门,夏之衍正矗立在门前。
“我怕打扰你,就在外面等你。”夏之衍的脸上平静肃穆,全没了初见时的锐气和浮现在脸上的流光。两个人如今看对方的眼神如同患难之交,往来之间都是真诚:“不要想太多,如同每日服用解药一般,我不找你麻烦,普天之下谁敢找你麻烦?”
玉奴再也忍不住,投入他怀中嘤嘤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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