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奴,那一声炮响,表面上震得你耳鸣,实际上借耳朵走了你的心脉。”怀瑾在与玉奴禅定数日,将养了个大概之后,方才摸清她的变化,“太隐蔽了,过去一直以为是打仗太累造成的气弱。”
“实际上是什么呢?有多严重?”玉奴倒是情绪平稳,她能感觉到的,只有累。一种从骨子里升起的疲惫,总像阴影一样纠缠着她。
“你最好还是不要单独行动。”怀瑾不肯说明:“我们低估了那魔王,纵然魔道式微,也还没到全道灭寂的地步,何况他的杀手锏已经使出,便志在必得,一切宝都压在你身上,怎么可能轻易摆脱?”
“可是他不是已经灭寂了吗?你的意思是,他伤了我的心脉,魔道的其他魔子魔孙就可以乘虚而入?”玉奴有几分泄气。
“怕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也没见过这样的事,我也是第一次和魔王交手,一切只能走着看,希望不要有事。”怀瑾的脸上丝毫不乐观。
“你说,他会不会就没有灭寂?”玉奴说完,立刻补充到:“我不是说你降魔有问题。我是说,薛攀那里出现的黑魔掌。我知道肯定不是你。你说,会不会……”
“昆仑剑灭寂过的妖魔,都会封印住,并在我的剑上留有记录。”怀瑾一伸手,剑从他袖中璀璨而出,那剑身的尾部有很多行密密麻麻的字,最后一个是一团黑气,后面是依稀可辩的几个字:魔王。
“姓名是魔王吗?”玉奴有点怀疑:“没有个名字?”
“魔有魔的语言,他们的语言我们听不到,他们的世界我们去不了,所谓名字自然也就了无意义,身份才是昆仑剑辨识的根本。你看这前面的这么多,仔细认一下古体字,有老鼠精,乌鸡怪,琵琶鬼什么的,虽然上面只是写本相的名字,但你用人间的语言想怎么叫怎么叫,不过是个指代。”怀瑾指着剑身上的字,果然都是这些妖魔鬼怪的原形。
“你还斩过我呢。”玉奴喃喃的说:“上面有我吗?”
“乱讲!你又不是妖怪,怎么会有你?”
“你禅定中有没有看到过我们的过去?”玉奴试探的问道:“你从我的心上直穿而过?”
“爱上了你。一颗纯洁美好的心灵。”怀瑾凝视着玉奴,握紧了她的手。
“你说,那魔王会不会也有爱的人?”玉奴开始联想了:“来为他报仇?不然,为何针对的是你呢?”
“真正的魔界,我们一无所知。”怀瑾不置可否:“魔界和其他几界都不在一个次元,却和人间交错平行,隐藏在人间的各个角落。没有魔界的精魂,是断然进不去的,哪怕天人、梵帝也去不了。”
“修罗界呢?”玉奴不死心。
“前世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怀瑾无奈,“但你从道理上推,也不可能。上三道天道、修罗道、人道尚且不可以互相穿越。天道想到人道是容易,但也一样是以天人的身份。在人间若作恶,或使用天人法术伤害众生,都会被记在账上,损耗福德,除非投胎来人间,彻底以肉身生活。地狱道里,哪怕是阎王,都别想来人间转悠,永沉地下。畜牲道、饿鬼道虽然与人道同在一个时空,但永远无法互换生活。地魔道虽然与修罗道同源为魔,都好斗善妒,但却是以人性之恶滋养而生。自佛出世后,以智慧启迪人间,人们懂了因果,心向善道,地魔道就一直处在陨灭的边缘。如同修罗道对天人道一般,地魔道也与人道一样可以互为对手,所以魔王才从人下手。只有人身可以修成佛,也只有人身可以堕落成魔,若把能修成佛的人拖入地魔道,那便是地魔道兴盛的时机,何况你身上牵连着的,都是天地自然间最重要的圣灵。”
“还说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这许多的?”
“昆仑山学艺的时候……”怀瑾怎么也没想到那次学艺,居然着了魔王的道。
“既然是千百万年的魔王,自然防不胜防,我几次都差点被他得逞,身上还有他下的缠心魅,故此对魔道好奇,想知道如何才能解了它。”玉奴给怀瑾铺台阶。
“那缠心魅……”怀瑾叹了口气;“就随它吧。”
“怀瑾,我对不起你。”玉奴抱住怀瑾。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我爱上的是你,缠心魅在你身上,就像你的一部分一样,爱你自然就爱你的全部。”
“你本值得更好的。”玉奴轻轻吻上他的唇。
“你便是更好的,也是最好的。就当我注定要来修行一场,洗净前世身为阿修罗的善妒好斗,跟随你成为一个大修行者吧。”怀瑾忘情的吻着玉奴,以此掩饰眼角渗出的泪水。苦苦轮回一百世才终于得到的爱人,在一起还没走过几个春秋,就发现她行将就木的可能,他用尽修为也没办法装作若无其事。
第二天一大早,大理寺的官员们就排着队求见,玉奴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回绝了。理由很简单:今天是施食的第三天,她要再去微服私访。这一次,她提前给宝生下了任务,先直奔各商家厨房,查验所用的肉是否是管家采购发放的。而她则安排了两辆马车,悄悄的去往了蓝田。
京都已经抽查两日,料商家也不敢再有过分举动,天子脚下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尤其是小地方,天高皇帝远,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马车到了京都郊外的旷野,玉奴和怀瑾下了马车,携手飞行起来。一可以防止有人跟踪,提前报信,二可以以直线距离,更迅捷。到了蓝田郊外,预先接应在那里的马车也已经等在那里,两个人上了马车,继续在马车里开始集市巡查。
这一次,玉奴没有穿男装。一来欲盖弥彰,反而引人注目;二来她怕自己忘情的时候依偎在怀瑾怀里,会被传为断袖。阳光很好,玉奴戴着纱帽,如同一般怕晒黑的女子一样,怀瑾则拿草帽遮着脸,两个人如同一对普通夫妻,携手在集市上四处看看。
果不其然,施食只在很不起眼的小巷子里,也没几家摊贩,排队的都是流浪汉,玉奴记下了具体的数字,以待晚间回去查证。问到女市,更是闻所未闻。蓝田很小,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查验完毕。玉奴和怀瑾回到马车上,在街道上缓缓行走,听听沿途百姓的闲言碎语。
“那个是官妓营?”玉奴认出了白雪花曾经住过的地方,“替我死的那个名妓白雪花,就是在这里被捉的。”玉奴叫停马车:“陪我去看看吧。”
怀瑾倒没想到玉奴要去这种地方,但还是陪着她去了。到了官妓营楼下,玉奴想到当年在这里曾经遭到过咸猪手,嘴抿了抿,怀瑾敏锐的发现了:“怎么了?”?
“这楼下餐厅的流氓曾经轻薄过我。”
“先去楼上,下来我帮你修理他。”
“她已经不在了。”玉奴没有勇气走上楼梯,里面不知会是怎样不堪的景象,“官妓营这种地方,要取缔。”
“是该大改了!做了官的一大享受居然是欺负妇女!无耻!”
“走,我们去看看那流氓怎样了。”玉奴带着怀瑾走进餐厅。
餐厅里有几个吃饭的客人,高谈阔论着,小地方的人讲话声音都很大,聊的多半是八卦,没人关注什么国家大事。但玉奴和怀瑾二人仅从身高和气场上就引起了他们的瞩目。
“你看那两个人,一看就不是本地的,这么快就敢跑到外地了?”一个油渍麻花的斜眼男人唾沫星子崩着。
“客官吃点什么?”是一个年轻的跑堂的,玉奴并不曾见过。
“你们这家店换老板了吗?”玉奴声音压的比较低。
“呦,您?老客人?原先的老板家里老娘生了病,他是个大孝子,卖了店回家伺候老娘送终了。厨子没变,味道还是过去的味道,您看看,来点什么好?”
玉奴怅然若失,幸好隔着面纱,她倒没想到,那个丑陋的流氓,居然还是个孝子?
怀瑾见玉奴一时沉默,接过话头道:“切盘牛肉来,炒两个青菜吧。”
“少放点盐。”玉奴补充道。
“客官,酒呢?”
“不喝酒了,来壶热茶就好。”怀瑾顺口问道:“那老板可有娶妻?”
“娶了,老婆伺候老娘不够好,他好好把老婆打了一顿,自己回家亲自伺候了。”那跑堂的见二人对那老板感兴趣,道:“你们二位若想去看他,他家就在往前走三条街,门前有棵槐树的那家。”
怀瑾礼貌的谢过那跑堂的,玉奴的火已经燃起来了。
“我看我们先走吧。”怀瑾已经察觉到周围的注目礼,“来,娘子,我们去看看他。”怀瑾从衣袋里拿了块碎银子放在桌上,携起玉奴的手就走。
刚出店门,身后就响起粗俗的笑声:“这一对,肯定是面首和青楼头牌私奔的!”
“也说不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和保镖私奔。”
“也说不定是官员的小妾被打发出来了呢!今早刚听说一个新诏书,说小妾们都自由了!这是什么昏君呀?那是真金白银买来的女人呢!”
“世道变了,居然让女人出来招摇,还什么女市?听都没听说过,这新皇帝该不会是个女的吧?不然怎么会搞这么反动的律法?”
“一定是被蛊惑!不是有个妖媚的妃子,就是有个坏心眼儿的奶娘!大周要被祸害完了!动了阴阳的根本,你看会不会天下大乱!”
玉奴和怀瑾牵着手,被这些匪夷所思的言论震惊到无以复加!此地离京都不过几十里,却像隔着整个世界一样。小城市里的女人境况果然更加悲惨啊!两个人顺着店家指的路走到那棵槐树前,是一栋独门独户的小院子,门前一个女人正吃力的把一大盆脏水挪动到外面来倒掉。院子里的绳子上挂了一大堆洗干净的衣服,门里传来男人的叫骂声:“怎么这么懒!快把这些新换下来的洗了!”说着,丢出几件带着屎尿的衣裤,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说什么伺候老娘送终?左不过是变成了亲自监工,依旧是让媳妇去做一切。那女人身上打着补丁,手上全是鞭痕,有的地方已经溃烂,红肿起来,流着脓水,脸上还有青紫。玉奴不忍看,红了眼眶,低下了头。
蓝田虽然有亲兵接应,但到底不好当街去管事,此时还未登基,且蓝田的情况他们已经了解到了,在这里替她出头,走后她会更惨。玉奴低下了头,拉过怀瑾的手,默默的往街的尽头走去。
曾经多少次觉得自己命运悲惨,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过的已经是世上所有女人都羡慕的生活了。玉奴没想过自己毕竟是梵后的身份下界,福德无量,就算下界来受苦,精神与□□都备受折磨,也终会因着举世无双的天资和福报而站在众生顶端。纵然她要用一生还尽业债,她修身正行五千年来,欠下的业债也比一般人要少的多,只是因着这缠心魅,引动的都是六道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她要承受的苦,绝非洗屎尿片这种小事可以比的。
怀瑾知道玉奴心里不好受,走到僻静处,便拉着玉奴起飞,向玉山深处而去。玉山八大佛寺,如今仍关闭着,玉奴忽然想起:当年被薛攀逼迫还俗的那些僧人,如今不知下落如何?她心念一动,便拉着怀瑾去寺院里看看。巧不巧,正好有一个人手持念珠在绕佛塔。
玉奴朝院中的大佛像拜了拜,然后也去绕佛塔。怀瑾见状也跟了去。绕了七圈,二人停下来再拜了拜,回头一看,那人也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面目慈祥。
“先生是这里曾经的僧人吗?”玉奴觉得他看上去面熟。
“是的,我过去是这里的住持,法号了知。”那人已经蓄发,仍朝玉奴合掌问询。
“了知师傅,您是还俗了吗?”
“被迫还俗,还给安排了个妻子。为了不耽误女子一生,便尽量做个好丈夫。不过依旧不忘修行,每日来打扫,做功课。”
“您知道其他的师傅去向如何吗?新帝要登基了,你还会来做住持吗?”玉奴毕恭毕敬。
“这玉山八处佛寺,有人的七处,僧人都被抓起来改造了。有个师兄修行很高,直接在被押去批判殴打的路上飞走了。还有一个破瓦法修的甚好,已经自如穿行生死,直接圆寂了。剩下的都被逼成婚,要做俗事养家糊口,得空虽然也念经,毕竟不如出家时清静。新帝登基,还不知道是什么政策,世事无常,且看事态吧。”
“我听说新帝是个推崇佛法的人,想来这玉山佛寺,很快就会香火旺盛起来。”怀瑾安慰道:“那时我们再来看望住持。”
“我已还俗娶妻生子,对那一对母子负有责任。若以俗世身份再穿法衣,对佛法有亵渎。若抛妻弃子再度出家,违背了僧人利益众生的本分。连自己的妻儿都不怜惜,如何慈悲众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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