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把诬陷坐实了。玉奴看了看柳上实。
“陛下,宰相尽职尽责,实在令人敬重。不过下官以为,朝堂之上,是谈论一国社稷的大事的神圣场所,是大臣们虔心供奉朝堂的地方,怎可由小国草民随意进入?人证物证交由大理寺便可。这等小事若要陛下亲自在殿上用上朝的时间来过问,那我大周朝堂岂非儿戏吗?”柳上实字正腔圆,有理有据。他早已不是那个瘦得一阵风都能吹倒的落魄书生了,进入大理寺不久,他便被养足了元气,整个人舒展开来,脸上也有了丰润之光。随着时日,他越发展露出卓越的才华和智慧的棱角。
“柳侍郎此言差矣,人命关天,岂是小事?”缪忠面露不悦。
“人命?什么人命?”玉奴佯装不知,诧异问道:“卢振宇死了吗?”
缪忠脸色一变,显然,这句他说漏嘴了。
“谬爱卿知道什么秘密?”玉奴表现的十分好奇:“何事出了人命?”?怀瑾和夏之衍都在看着好戏,看玉奴耍缪忠。
只见那缪忠脸色红了一下,又白了一下,强装镇定道:“卢振宇强bao盲女,那盲女已经怀孕,正在殿外等候。”
“卢振宇都六十多了,还有这等本事?”玉奴眼睛瞪老大。
怀瑾促狭道:“天赋异禀呦!”
“老当益壮。”夏之衍笑道。
“不过也不奇怪,缪爱卿前年才生了个小儿子。”玉奴看着缪忠,“想来你的妻子也是传奇。”
缪忠脸上挂不住了,开口道:“陛下,臣对您忠心耿耿,对大周更是尽心尽力,日月可鉴!”
“那是自然,大周哪里离得了缪大人呢!”玉奴皮笑肉不笑道:“我倒是好奇那盲女,以何为证呢?”
“有卢振宇手书的买她的契约,还有肚子里的孩子为证。”
“孩子又不能出来说话,这个算什么证据?我倒好奇那契约长什么样儿。”玉奴看缪忠一定要让那盲女上殿,必是有什么目的。
“陛下既然好奇,那不如宣上来一问也罢,是真是假,自有圣裁。”卞智华道。
“宣吧宣吧,有些人想做点事儿,就一定要朕去当这把刀。”玉奴扬扬手,立场摆的明明白白。
朝臣们一通互相使眼色。
缪忠此刻没了退路,只好默不作声。
那盲女身姿小巧,在侍从的搀扶下慢慢走上大殿。
“地上怎么有油?”夏之衍在朝臣中忽然大声道。
那盲女登时停住脚步,茫然自顾。
“回禀陛下,地上没有油,是擦的太亮了。”侍从查验后道。
玉奴和怀瑾对视一下。这盲女是真的看不见。
“有什么证据,可呈上来。”
那盲女摸摸索索,拉开外衣的胸襟,玉奴和怀瑾瞪大眼睛对视了一下,这是要干什么?只见她拉开外衣,从里衣的怀里掏出一个丝帕来,一层层打开丝帕,里面是一个信封,她伸手向前方的空气摸了摸,侍者会意把托盘递给她,将信封呈了上去。
“且慢。”柳上实拦住了侍者。
“柳侍郎,你又有什么意见?”
“谬大人莫要见怪,这不明之物,如何能呈上给圣上呢?定要先查验过没有毒才行。”
“柳爱卿所言极是!想的如此周到,本王要赏你!”怀瑾道。
“臣以为还是要交给大理寺查验。”卞智华道。
“区区一封信,上面能有什么毒呢?怕是心里有想法,才如此害怕。”缪忠道。
“拿个放大镜来,让朕远远的亲自瞧个仔细,免得被缪爱卿小瞧了朕,以为朕是个胆小鬼。”玉奴心说我就不信你这信还能是真的。
“皇上说笑了。您的安危要紧,不如请太监念念就好。”缪忠道。
“念!也给朕拿放大镜来!朕鉴定字画从未失手过,大理寺朕都信不过,一定要朕亲自来看看真假。”
小太监在旁边好开始念了:司岚兄长,余已回到京都,来不及带芸娘回去。虽你已将芸娘赠与我,但此番事出紧急,还望你代为照顾她和腹中幼子……
台下大臣们一片哗然。
“陛下,这信里写的,分明就是您明令禁止的人口买卖呀!”有官员指出。
“若此信是真的,这芸娘算卢振宇买的妾吧?每条都是顶风作案的重罪!”
怀瑾冷眼看着这些大臣们慷慨陈词,玉奴只一心对着那面巨大的放大镜端详。大臣们窸窸窣窣议论纷纷的时候,玉奴哈哈一声大笑:“假的!一笔一划描出来的!还想来骗我!”她拿着放大镜杵向缪忠的方向:“钩的笔还掉毛呢!找匠人,也不多花点银子给人买些好笔使。”
怀瑾循声望去,玉奴在耳朵边悄悄道:“看那儿,那一笔旁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毛痕,根本不是正确的笔锋走向。且字里行间根本没有联系,布局也死板,恨不得打了格子,根本不是正常下笔的走法。”
怀瑾就算也懂点琴棋书画,但毕竟舞枪弄棒才是专长,如何得知?但藏拙为上,他佯装看见,点了点头。玉奴看他那一头雾水的样子,知道他根本没看出来,忍不住笑道:“赠!”
声音略大了一点,玉奴近来身子养的好多了,底气足,这一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借着底气就传了出去,直传到缪忠的耳朵里。他眉毛一抬,道:“陛下,可容臣看看这伪造的痕迹在哪儿?”
玉奴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伸手递给他放大镜。缪忠双手接过来,直奔那“赠”字而去,大殿上阳光正好,那放大镜下一个耀眼的光斑,玉奴一见,便知他要做何。伸手一运气,直直的推向那放大镜,缪忠手下拿不稳,还没反应过来为何,那放大镜的焦点已经聚焦在他的胡子上,“哔”的一声,冒了青烟。缪忠大惊之下后退三步,又撞倒了后面的杜房,放大镜掉在他的大肚子上晃悠了半天,那封信倒完好无损。
玉奴忍不住“嗤”的一生,假意去和怀瑾耳语,把脸背过去,藏起一脸坏笑。
“你使的坏吧?”怀瑾心知肚明。
“他想烧那信上的瑕疵。”
“你也鲁莽,万一他着起来了,这大殿都要着火,我们万一出不去,不就全完了?”
“胡子着不起来。再说这些官员穿的都是蚕丝,不那么容易着的。”玉奴拍拍他的手背让他宽心。
“这回办了他吗?”
“不用,你看他摔了一跤,不知多久下不来床呢。”玉奴此时才终于收好了坏笑,慢慢转过来:“缪爱卿,朕就不罚你殿前失仪了。请个太医来看看你摔伤没有。”
“陛下您宽容慈悲,百官之福。”卞智华道。
缪忠满面通红,手脚无力瘫软在地上,嘴里流出一挂口水来。
“陛下,依臣拙见,谬大人是不是中风了?”柳上实瞅着缪忠的样子,有几分疑惑:“缪大人?您开口说句话!”
缪忠哪里说的出来?哼哼半天。太医来了,玉奴叫人将他送回家,着太医照看好。
那盲女还在大殿中立着。玉奴端详这盲女,殿上刚才乱成一锅粥,她丝毫未动,仿佛无所畏惧。
“这信既然是写给司岚的,为什么会在你手中呢?”玉奴问道。
“这是司岚大人交给我的。我因为遵守承诺,不肯离开卢大人的住处,司岚大人才拿出信来作证。”
“你又看不见,给你信,你能读?”一个明显的漏洞。
那盲女只沉默了一刻:“我可以请别人给我读。”
“你又如何相信给你读的人没有骗你?”
“我请信得过的人。”
“谁?”
那盲女再次沉默,继而道:“我有多年的朋友。”
“朋友?做什么的朋友?是男是女?你的朋友有没有告诉你,卢振宇已有家室,而如今是不可以有妾的。”
“我并非卢大人的妾,他只是想要我留在身边陪他说话,伺候他。”
“你自己都看不见,如何伺候他?”玉奴越发觉得荒谬,这女子长的还算有几分姿色,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是天生盲吗?既然可以这样轻易的送出去,说明也没什么地位,这样的人,如何得卢振宇欢心呢?
“他说的伺候……”盲女停顿了一下,这当口,已经有人开始遐想了。
“你恨卢振宇吗?”玉奴忽然问。
“恨!当然恨!”没有丝毫犹豫。
“为何?”
“他表面仁义,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关心我,尊重我,实际上也不过是个流氓,趁人之危,还不负责任。”那盲女泪流了下来。
“好了,这种床围之事,就留给大理寺审吧。”玉奴心里已经知道了个大概。
那盲女登时有几分惊呆,“不说完吗?”
“你不就想着在大殿上说完吗?”玉奴嘲讽的勾起嘴角:“朕偏不让你如愿!在朕面前耍花枪,可得不到朕的宽容。”
那盲女身子颤了一下,立刻又稳住道:“草民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你恨他,不是恨他对你做过什么,是恨他要让你的主子危险了吧?你是司岚家的人,司岚的矿下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今日你替司岚抹黑卢振宇,若成功了,那矿日后还要持续不断的死人,而司岚从来都见死不救,你可为肚子里的孩子想过积点德?”玉奴脸色铁青:“你肚子里的是司岚的孩子吧?”
“不是!司岚大人不是那样的人!”那盲女一脸急切:“司岚大人宅心仁厚,是一等一的正人君子,绝不是你说的那样!”
“司岚是什么样的,就不需要你来告诉我了。无论多少人在矿下被活埋,他永远云淡风轻的喝茶赏月,他的风雅和财富是建立在别人家破人亡的基础上的。我大周怎能容下这等草菅人命的败类?!这和杀人如麻的强盗又有什么区别?他只需要花一日的开销,就能救出几十个人!但他一个子儿都不肯出!就当他们不曾来过这人间!”玉奴的语气越来越愤怒。
“诬蔑!你这是诬蔑!”那盲女急了。
“你们伪造出一堆假证据,还买通了我的宰相,在我发现破绽后居然想毁掉证据,你们说我诬蔑?”玉奴简直觉得可笑至极。
“陛下莫被这草民气坏了身子,大理寺即刻带人犯去查证!”夏之衍一挥手,大理寺的几个执事立刻拉那盲女下去。
“陛下,您如何知道这些?”卞智华问道。
“若什么都不知道,如何做君王?”玉奴问殿下的大臣们:“你们里面有不少人,那么多私心,那么多秘密,朕若不看严实点儿,你们不把朕的朝堂都给贪光了才怪!”
玉奴如何知道这些呢?因为卢振宇从当年下到基层起,就保持着每日一封汇报信的习惯,讲述底层百姓的日常。他曾是个胸怀天下的人,以往为了在官场上生存下去,渐渐的泯灭了初心。如今意外的被玉奴的梦想唤醒,他的心中像放下一块儿大石头一样,终于可以做回本来的自己,去为梦想中的美好天下而奋斗。他知道,他写的那些百姓的日常,如今的皇帝爱听。这每日一封信保持了几年,在刚到晋西的时候,他便提到了在司岚家的见闻,也提到了这个盲女。说这个盲女十分有灵气,生在官宦世家,虽然天生看不见,可也学了不少诗书礼乐,后来父亲贪污的事东窗事发,家道中落,于是她便被寄养在了父亲的故交司岚家里。说是寄养,其实也不过是有口饭吃,有时还会为来府上做客的客人弹琴助兴。她仰慕司岚,会机警的帮司岚留意一切客人的动向。卢振宇这种官场老狐狸,就算解甲归田了,也还是一眼就看穿她。加上司岚家上下的侍从都异常机灵,卢振宇直觉会有事儿。没什么秘密的人家,哪里会需要处处盯梢儿?处处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因此,他建议调查这个司岚的背景。那个时候他刚到晋西,身边还没有被埋下暗桩,信还能顺利按时送到。当玉奴看到他前几日的奏章,才知道信被调换。因为平时都是小太监帮忙念的,玉奴没有查验过信函,得知信被掉包后,玉奴特意找出了信函来对比,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故此今日朝堂上,一切都没跑出玉奴的控制。她早知道信会被伪造,早知道这个盲女的存在。本来,她想按下性子,让事情全都确凿后再收网,可缪忠得了大利,一定要捅上朝堂,玉奴遂将计就计,直接给他戳穿。
“军备如何?”下了朝,玉奴问怀瑾。
“随时整装待发。”怀瑾当然知道玉奴断然忍不了暗戳戳的玩儿心眼儿,一定会彻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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