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将军，失礼了！”帕米尔王行了个礼，算是对英雄的敬重。一旁的士兵也行了礼。西域尚武，能和令人闻风丧胆的魅影大将军面对面，还没被打死，几乎可以用来吹一辈子牛。

在一群帕米尔兵的簇拥下，萧楚雄和帕米尔王走向了几里地外的帐篷。

“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萧楚雄坐下后说。

“萧将军，我先干了这碗酒，以示之后说的话里无半句虚言。”帕米尔王说完就干了，“我以我深爱的妻子的性命向你保证，我绝对没有杀死你的妻子。”

萧楚雄沉默不语。

“我的大儿子雄鹰去年去临夏见他的母亲，谦雅公主，被大周皇帝知道了。他以能自由面见谦雅公主为条件，和他达成了一个交易。当然，我也得配合这个交易，毕竟，我比他更心心念念的想见我的妻子。”帕米尔王说的很慢很清楚，一字一句，生怕萧楚雄听不明白。

萧楚雄抬起了头。

“我要做的，就是在西域牵制住你三年。雄鹰要做的，就是替我和他牵线。三年后，大功告成，我便能和我的妻子见面。至于其他的，我一概没有参与。作为信用，大周皇帝册封了我的大儿子雄鹰为南夏王。你如果能得到大周的时局信息，可以轻松查到此事。”帕米尔王言简意赅，已经悉数摊牌。

“牵制我三年？”萧楚雄疑惑，“做什么？”

“具体做什么，他是不会告诉我的。我的儿子身边有大周皇帝的人看着，老婆在他手里，我不敢不从命。但是你要是以杀妻之仇来西域打三年，那就冤枉我了。”帕米尔王话已说完。

“所以你要我单独来和你说话，说的就是这个？”

“正是。我是想告诉你，反正你也要拖三年，何必这么穷追猛打？你的妻子如果真的死了，你死了，却不能找真正的仇人来报仇，白白浪费三年时间，何苦呢？我从来不想和敬佩的人做敌人，这次也是迫不得已，请你理解。你回去大可继续和我耗着，不过不用这么拼命，咱们双方都轻松些，最好不伤一兵一卒，再过两年多你就能回家了。”帕米尔王十分诚恳。

“那我有一事不明，既然你深爱谦雅公主，十几年前为何偷袭大周军队？”萧楚雄此惑一直不解，“那时谦雅公主可正在葱岭和你在一起，你们已经有了两个儿子。”

“这件事啊，我一直懊悔，太莽撞了！”帕米尔王一副肠子都悔青了的样子，“我妻子来了几年，才对我放下戒心，我们感情很好。但是西域呢，她毕竟住不惯。能有机会捎点大周的东西来给她，就是她最开心的时候。我听她说，大周的姑娘都会拿指甲花染指甲。但是葱岭苦寒，不长这东西，自从她嫁过来，就再也没染过指甲。我想，连染个指甲都给不了，算什么王？我就带着人，想去找个汉人，带我去买指甲花给她染指甲，最好能把种子也带回去，年年都能染。这肯定是个很好的惊喜嘛！还没到城里，就抓住了一群出来玩的将士，我一时手痒，就偷了营，逞个能。本来想过个瘾就把人放了。谁想到就因为这个，把整件事给搞砸了！没想到那将士抢了我们帕米尔的公主，有个特别可爱的女儿，我特别喜欢。我还没女儿呢，就大意了。没想到那小女孩儿聪明的像狐狸一样，夜里偷跑出去骑着马叫来了援军，把我们都给活捉了。”

“指甲花？”萧楚雄自然知道他说的人是玉奴，但没想到他偷袭林佐的原因居然是这个。

“对呀！本来想着第二天可以找这些汉人带我们去买到指甲花，没想到被我们自己的孩子给骗了。这下可好，惊动了朝廷，我直接被押解到了临夏。云顶皇帝当初是坚决不肯放我妻子来和亲的，但是毕竟年轻，没拗过。那个时候他刚刚独掌大权，正是要耍威风的时候，借这个机会就要把我妻子接回大周。我妻子急着来救我，带着还没断奶的小儿子就到了临夏，我们夫妻二人连面都没见上，我就被押回边关，放归葱岭了。从此两地相隔，十多年了。她在大周不知道过的好不好，想不想我？这下不用我给她买指甲花了。她都不知道我被俘，是为了给她买指甲花。”

“你可知道，那个骗过了你，让你被俘的小女孩，便是我的妻子？”萧楚雄在排除寻仇的嫌疑。

“是她？你娶了她？”帕米尔王非常吃惊，“那时她才五岁，这些事都记得？”

“当然，我从小就知道这些事。”萧楚雄并没有从他脸上看到他知道这件事的痕迹。

“可惜了！”帕米尔王深深遗憾，“我当年也特别喜欢她，还想让我的儿子跟她定亲。这么聪明可爱的姑娘，现在应该正青春貌美吧？要是活着该多好？我倒是不介意让我儿子为了抢媳妇和你打一架，看看谁能赢。”

萧楚雄不禁悲从中来。本来，靠着为玉奴报仇，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念想，现在念想断了，他不知道该到哪里去为玉奴讨回公道。玉奴绝不会喜欢一个闷声不响不追讨正义的男人。

“萧将军，我知道你难过。玉奴是个好姑娘，她走了，我听到都很难过。我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说，我不想取你性命，请你也放过我这条命。我还要留着命去见我的妻子，亲手给她买指甲花染指甲呢。咱们这样打来打去，追来躲去，我也休息不好，老的太快了，怕老婆嫌弃。你也是个真心爱妻子的人，请你看在我们都是一样的人的份儿上，别再真打了。”

“既然不是你杀了我妻子，我自当另行寻仇。只是这线索断了，还要被牵制三年，三年后我去何处寻杀害我妻子的人？”萧楚雄借端酒一饮而尽的机会，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萧将军，我觉得你需要先好好睡一觉，理清思绪，想想有什么仇家，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说不定那个杀害你妻子的人是故意让你把精力花在帕米尔人身上的。你是重臣，身边一定有很多眼线。我此次冒险请你来一叙，并不想大周皇帝因此怀疑我和你勾结，为难我的妻子儿子。更不想你早早回大周，让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妻子。你明白了吧？”

“那你让我从这帐篷里走出去，该如何自处？”

“刚才在外面，我已经说了，你的妻子不是我杀死的。所以，你回去自可对身边的人说，我约你谈话，是以我妻子的性命来向你发誓我没杀你的妻子。我们打了一架，都消了气，如此而已。如果你同意，我们日后可以直接在擂台上每日让士兵比武对决。这样一直象征性的打下去就行了。你我都好交差。”帕米尔王送佛上西天，连怎么圆谎都想好了。

“你不想早一点见到你妻子吗？”萧楚雄问。

“当然想，但是现在轮不到我发表意见，决定权在大周皇帝手里。”

“三年，”萧楚雄思忖着，“问题一定在这个三年里。”

“我相信大周皇帝是想要你活着回去的。”帕米尔王说，“他并没有要我杀了你。当然，想杀你也没那么容易。”

“总之这三年要我困在帕米尔就行，不许回大周。”萧楚雄慢慢发现了目的。隔着衣服，他摸了摸胸前的观音像。玉奴，是你在保佑我吗？是你怕我受伤，刻意安排帕米尔王来和我达成协议的吗？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杀了你？又为什么杀了你？这样天人永隔我好痛苦！难道我早日去和你相会不好吗？

“萧将军，我若得了什么消息，肯定会如实告诉你。不过今天我给你说的话，你可一定要保证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一句都不能。你要明白我的苦衷。”帕米尔王千叮咛万嘱咐。

萧楚雄想起玉奴曾经说过，还挺怀念这个老头儿。至少他不伤妇孺，讲信誉，人单纯好骗，比她在雍城遇到的那些人要好的多。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这么一个性情中人，有王的身份，却没有另觅良配，为了心爱的妻子可以忍辱负重这么久，也足以敬他是条汉子了。如果玉奴活着，一定会要他放帕米尔王一条生路，好让他如愿以偿。可是玉奴啊玉奴，我该如何来告慰你的在天之灵？萧楚雄孤身一人走回营地的时候，悲从中来，忍不住仰天长啸。几杯闷酒涌上来，让他步履蹒跚，一不留神摔倒在地。

此刻玉奴正在案头，对着法典批注。忽然一阵心慌，笔戳在了纸上。薛彬一把抱住了她：“怎么了？忽然头晕了吗？我叫御医来看你。”

“不用，就是有点心慌。”玉奴抬起头，“许是看久了，眼花了，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不用那么勤奋。这是我们闲暇的时候吹毛求疵玩的，拿来给那些不干活的大臣们找点活儿干的。把自己累着了可不值当。”

“虽然是这么说，可是想到法典改好后，能造福不少百姓，就停不下来。”

“这么说来，朕简直想把这江山传给你，让你一直有权力来管理大周。”薛彬倒觉得玉奴是这块儿料，可是要想实现何其难？

“江山我是一点也不想要，可是看到百姓受苦，在其位的人不谋其政，又气不过。”玉奴是个可以花所有时间来玩耍的人，但一旦有了责任，就一定要尽心尽力。如若真让她去做这些事，她非累死在岗位上不可。

“这人间也真是好笑，男子不管多不堪用，都要被推到位子上，女子不管多有才干，都要埋没在深闺。”薛彬对人间的埋怨几乎时刻挂在嘴上。

“对啊，凭什么男人说了算？应该谁有本事谁说了算。为什么我总是对男人有种不服气的感觉呢？总感觉比男人强好像是宿命的追求一般。”玉奴想不明白这心气儿是从何而来。她早已忘了，在她孤苦伶仃的童年，因为弟弟的出生，她的世界便从此倾覆。她就算过了这辈子，恐怕也难忘怀那被刻意踩在脚底，为弟弟垫脚的刻骨屈辱。

“不过，你若当初被塑造成男身，便也不会与我有这等缘分。”薛彬实话实说，“男子只会争强好胜，而女子则会身陷泥潭。身为女相，便少不了被侵犯欺凌，抢夺奴役，所以有桃花债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我又没什么桃花债，再说有你罩着，谁敢侵犯我掠夺我？”玉奴笑薛彬杞人忧天。却不想薛彬只是一时放松，说出了真心话。

“是啊，多想保护你一辈子？”薛彬迅速掩饰了过去。

“我会学着用你给的尊荣保护自己的。”玉奴安慰着薛彬，“不过，如果你能一直活下去，一直守在我的身边，那才是最好不过的事。”

“真的吗？玉奴？这是你的真心话？”薛彬激动不已，转过来看着她。

“真的，如果你能打听到什么续命良方，或者修炼秘笈什么的，为什么不试一试呢？”玉奴把头埋入他的怀里，“我真的不嫌你老，一点都不嫌，好希望你能陪我到我老。”

薛彬老泪纵横了。哪有什么秘笈？什么续命良方？原来，这才是最深的痛苦，让他一个堕落的天人，在尝尽人间的落后不便之后，再因为留连玉奴的爱，而奢望能够活久一点，继续在这饱受折磨的人间再耽搁的久一点。人生最大的无奈，是无力回天，他此时便是无力回天。自以为最后的心愿，达成就满足，结果种子一天天枝繁叶茂，成为一个奢望的大树。一切都是他强要来的，现在他已经花完所有筹码，如何能抓住不撒手？此刻，他体会到了深切的绝望，这绝望比他在天人五衰时更胜三分。

“朕派人给你从西域寻了各种好吃的来，你且等着。有个冰着的蜜瓜已经在后厨切着了，我们往回走，准备吃蜜瓜吧。”他擦干泪水，牵着玉奴的手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