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那帕米尔王叫你去面谈,都编什么花样儿了?”二子好奇。已经安好了营扎好了寨,两边将士们都生起了火,大锅里盛了雪,在烧开水。一副要休战的样子。
“他不都说了吗?说夫人不是他杀的。”萧楚雄敷衍道。
“那至于要您单独去跟他说那么久?”二子好奇。
“他怕我把他杀了,他见不到老婆,以都是痴情人的身份,要我放过他。就絮絮叨叨呗。”
“这有啥不能公开说的?”
“男人都得要面子,在他的将士们面前说怕死是为了女人,那还怎么活?”
“这倒也是,我就不敢说我变得怕死了,是因为惦记着家里的媳妇儿。”二子嘻嘻哈哈,“那你能放过他吗?咱不是有军令在身吗?”
“军令也没说让我杀了他呀。夫人在世的时候,最恨杀人。我既然知道不是他杀的,怎么能滥杀无辜?夫人在天之灵不会放过我的。”萧楚雄合上双眼,“睡吧,十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先让两边都睡个好觉,休息休息,上头让打了再打。再这样熬下去,人没打死,倒是给熬死了。”
“确定能睡吗?他不会偷营?”二子将信将疑。
“那你就在门口守夜吧。”萧楚雄顺势道。
二子一听,立刻找台阶道:“不过今晚确实也没打,看样子是真的。那我也好好大睡一觉了!”
休息了三天,营地中间摆开了一个擂台。两边常年对垒的将士们打起友谊赛来。帕米尔王看着萧楚雄捋了捋胡子,两个人对上了眼色。
借着小解的机会,帕米尔王跟萧楚雄透漏:“雄鹰给我列了一个单子,上面都是大周皇帝要的西域各部的土特产,要的还挺多。以前都是等上贡的时候,我们给什么他们收什么。今年,第一次主动发单子来,这单子上列的有点全,觉得有点奇怪。前几天,雄鹰已经把他自己留着陪母亲过年吃的一个蜜瓜冰着献给大周皇帝了,这皇帝说,还想要多点,雄鹰只好传信给我找了。”
萧楚雄激灵一下,“蜜瓜!”他怎么会忘了蜜瓜!“你可知我妻子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和蜜瓜有关系?”帕米尔王纳罕之至。
“她吃了一个帕米尔女人卖的冰蜜瓜,然后就吐了泻了好几次。我回家的时候,她还在床上躺着和我说话,也就是人没了点精神,可是一觉醒来,她已经死在我怀里了。”
“吃蜜瓜死的?那不可能!”帕米尔王头摇成了拨浪鼓,“除非是吃了冰蜜瓜,又喝了热茶,不然不会泻肚子。吃了葡萄喝热茶也一样的。”
“那时正是二月底,天气冷,估计吃完蜜瓜觉得身上寒凉,喝了热茶暖身子也有可能。可是我夫人自幼西域长大,不会不知道这个的吧?”萧楚雄疑惑。
“偶尔泻一下又没什么大不了,没人当回事的。女人在西域,肉吃多了肚子不方便,还经常这样呢,没听说过有人泻肚子泻死的。除非是没水喝。你府上还能缺几杯水吗?”
“我以前以为,是有毒药下在了蜜瓜上。”
“蜜瓜是瓜,又不是药不是饭,不新鲜的瓜没人买的。一刀切下去,能沾多少毒药?萧将军,这卖瓜的说不定只是为了引你来帕米尔。”
萧楚雄已经不是几天前那个被丧妻之痛和复仇心折磨了十个月,濒临崩溃的复仇痴汉了。睡好了觉,静下了心,他反应快了很多。关于玉奴的死,他也渐渐发现疑点重重。
“你说列的土特产清单,上面都有什么?”
“有常见的香梨、糖心苹果、巴旦木、蜜瓜、玫瑰香葡萄干、伊吾风干羊,这些都是上贡过的。但是居然还有吊树干子、大枣,大枣没有上贡过的,你们汉族人不是自己有枣吗?一般人怎么会知道西域有枣?吊树干子虽然上贡过,但是汉人不敢吃的。汉人爱吃的都是长的好看的。这次吊树干子一下子要几十斤,我觉得不对啊。”
“是不对!”萧楚雄整个人开始细细密密的发麻,“这些玉奴都爱吃!吊树干子是什么?”
“吊树干子就是树上自然成熟又干了的杏干。黑乎乎丑巴巴的,但是最好吃的杏干就是吊树干子。”
萧楚雄几乎要惊叫出来!玉奴特别讲过,西域所有好吃的里面,她最爱的就是这树上自然风干的杏干!
“你啊!就像西域树上自然熟透的小白杏,挂在树上自然风干,成了黑乎乎丑巴巴的吊死干儿,看上去又恐怖又吓人,吃它好似吃毒药,可是一入口呀,才知道什么是人间最香甜!”玉奴曾经这样夸过他的。他怎么会忘!
萧楚雄张大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帕米尔王看到他的反应,已经猜了个**不离十,“玉奴爱吃,对不对?!”
“可是,我明明亲眼看见她死去,冰冷僵硬,守足了三天灵才下葬的。”萧楚雄在巨大的思绪震荡中停滞了一会儿,整理出重点来,“我亲手葬的她,难道能死而复生吗?”
“那倒不可能。”帕米尔王觉得如果是这样,就是猜错了,“那你就别多想了,也许是皇帝新娶了个妃子,是西域人,也爱吃吊树干子。是我想多了。”
萧楚雄闻言,倒是觉得有理,心稍稍安下了一些。但是心中潜藏的希望不肯死心的冒了出来,“他娶西域妃子,为什么我要在帕米尔被牵制三年?”
“不然我为什么要来给你说这个呢?我就是怕这两个事之间有关系呀。”帕米尔王对爱老婆的男人很有共情心理,他不想看到萧楚雄痛失爱妻后心死如灰的样子,英雄应该有个好结果。“但是我不知道你还守灵几天然后亲自给她下葬了,否则我绝对不会猜到一起去。又不可能有魔法。”
“魔法?”萧楚雄激灵一下,想起《驯奴记》里写的活死人药来。他虽然没有亲口问玉奴,但如果白文启写的是真的,确实会有类似魔法的奇药。唯一对不上号的细节是,白文启写的很清楚,整个过程,玉奴都是柔软温暖毫无抵抗的,活像个人偶。而玉奴死的时候,如一般的尸体一样,冰冷僵硬,连寿衣都是他亲自换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萧楚雄的眼睛又黯淡了下去,“除非,玉奴没有死,自己从棺材里爬了出来,又恰好遇到了皇帝。可是皇帝没可能去雍城,皇帝连皇宫都没怎么出过。这个猜想不成立。”
“唉,你想这么多,把棺材挖出来看看不就得了?”帕米尔王一语中的。
“我如果离开帕米尔,回去挖棺材,你猜会发生什么事?”萧楚雄看着帕米尔王。
帕米尔王这才反应过来,惊叫道,“那我就见不到我老婆了!”他惊慌失措道:“你可千万别去挖!”
萧楚雄不做声了,他知道身边一定有皇帝的眼线,但,皇帝没见过玉奴,又为什么会选择玉奴下手呢?这还是不合理。
“你们这个皇帝,手段太厉害了!”帕米尔王感叹,“你还是别瞎琢磨了。就算你现在回去开棺验尸了,证明玉奴没死,成了皇帝的妃子,你又能怎么样呢?”帕米尔王说到根子上了,“你能因此反了他,要回妻子吗?我手里有兵,我老婆在临夏有自己的封地府邸,只要我打到临夏,我老婆一定跟我走。但因为一直打不过你,那个皇帝咬死不放人,我都没办法救我老婆回来。你如果反了,一个人能打进皇城去吗?去了以后,万一玉奴已经不愿意回心转意了呢?”
萧楚雄张口结舌,一股无力感从脊椎骨升腾起来。曾经以为拼上性命博得一个功名,就可以保玉奴一世安稳,为此他宁可被软禁在雍城王宫,老老实实的做一个玩物丧志的诸侯王,最终还是没保住她。
“不管怎样,先好好的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帕米尔王看到萧楚雄一下子没了生气,推心置腹道,“就当她还活着,说不定,我见到我老婆的时候,你也能见到你老婆。”
帕米尔王的话,在萧楚雄的眼前,幻化为重逢的场景,真要有重逢的那一天,玉奴会开心吗?会对他说什么?
他忽然攥紧了拳头砸向地面,“如果有那一天,玉奴一定会问我为什么不早一点来救她!”
她说过的!她说过为什么那一天他想提亲的时候不直接说?不抢她走?那样她就不会遭受屈辱,绝望的去上吊,被像犯人一样独自关了三年。
萧楚雄所有的血液都在沸腾,干涸的眼睛里闪出了奇异的光芒。肩膀都架起来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朋友,你这个样子可千万不要见人。不然谁都看出来你出了大事儿!”帕米尔王生怕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动来,“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把心静下来,想清楚。就算玉奴还活着,也不能轻举妄动,要计划到万无一失才行。”他顿了顿,觉得这样说还是会让他失控,“更何况,你分析的都对,她基本上没什么可能还活着。更没什么可能接触的到皇帝。”
此刻,温泉行宫,薛彬正读到飞鸽传书来的密报:帕米尔王为保命见谦雅公主,向魅影求和,双方休战修整中。
萧楚雄为了报仇,对帕米尔穷追猛打的事,他倒是早就知道了。帕米尔王一直密信说怕招架不住,扛不下去了。他像兔子似的被追着跑了十个月,颜面尽失,这下终于亲自下场来保命了。也好,这样大周的面子特别足。
休战就休战吧,真出了人命受了大伤,玉奴也少个依靠。反正他在千里之外踏踏实实呆好就行。
“玉奴,玉山的地已经差不多确定好了,你要不要随朕去看看地点选的满意不满意?”
“真的吗?我们可以去玉山?”玉奴正捧着一碟蜜瓜,吃的香甜,闻之喜出望外,“梅花开了吗?”
“玉山离的近,又不是闹市,倒也没什么。这几日暖和些,也没雪,我们趁机去看看,免得到时候打好地基不能改。”薛彬摸摸她的头,“你这瓜今天吃完了,明天就舍得出门了吧?”
“嗯嗯,不然放坏了多可惜。”玉奴送进嘴里一口,那晶莹剔透的淡绿色蜜瓜俨然熟透,糯糯的似乎含进口中就全是汁水,再不吃可就真要烂掉了,暴殄天物多可惜。她拿了一块儿送到薛彬面前,“你也吃一块儿,就剩这么点儿了。”
“我不吃,都留给你。”薛彬非常宠溺的看着玉奴。
“不行,吃独食不香,”玉奴执拗的要薛彬也一同分享,“都送到你嘴边了,居然不给我面子。”她假装嗔怒,“快吃,不吃以后不给你亲了。”
薛彬这才恭敬不如从命,张口把那一小块吞了进去。然后就势亲了玉奴一下。口中已经汁水四溅,确实如饮玉液琼浆一般。玉奴这对水果钟情的兴致如果转移到对床笫情事上,他也不至于这么一波三折,费尽心机。
“以后不要让后厨切这么细碎,汁水都流光了。应该拿个又薄又硬的铁勺子,一勺子一勺子舀着吃,一滴汁水都不浪费。”
“你啊,这敲骨吸髓的个性,就属吃的时候最认真。”薛彬点她的脑袋,“就只有对着我的时候,最爱敷衍我。”
“反正你怎么都爱我,可不就好打发嘛。”玉奴不以为意,“不然,你去找别人啊!”
“好你个薛玉奴!”薛彬故作气恼,“看我怎么修理你!”
还没等他靠过来,玉奴已经一溜烟儿跑了。
薛彬老谋深算,玉奴也天资聪颖的紧,相处的久了,自然也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玉奴被宠溺得无法无天,就差要薛彬跪下当马骑了。他倒也乐在其中,毕竟这是万年来做梦都没有的美差,能平心静气的骗自己:玉奴居然是在乎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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