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日暖玉生烟”,便是玉山的来源。玉山在京都的东面,既险又秀。奇峰、怪石、沟壑、溪流水潭星罗棋布。玉奴坐会儿轿子就要下来看看。这一路好风光,不知不觉便到了半山腰。
“敢不敢和我比谁先爬上山顶?”玉奴发出了挑战。
“你以为我爬不上去?”薛彬反诘,“再上去点儿,现在还不够安全。”
“你这金枝玉叶,真是麻烦。如果是我一个人来,说不定早爬上山顶了。”?
“嫌麻烦还要让我改法典?你就知道欺负我,能随便陪你出去玩儿的人,也就没办法完成你的宏愿。”
“我有什么宏愿?”玉奴有心考考他。
“你啊,貌似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呢,如果能做点对别人有益的事,恨不得连命都搭上。”薛彬不平,“就除了不肯为我做什么。”
“我好像听说只有年纪大的人才爱抱怨,”玉奴吐吐舌头,“你不是年轻小伙子吗?”
薛彬被噎的说不出话。两个人一路拌着嘴,倒也有乐趣。
“这玉山景色倒是兼具各种风格,每一种风景前面,都可以建一座寺院,以自然之美供养诸佛菩萨,你觉得可好?”玉奴有了创意。
“甚好!”
就快到山顶了,阳光渐渐透出来,在雪地上分外晃眼。薛彬拉住玉奴不让她下去,“地上滑,当心摔一跤呢。”玉奴拗不过他,只能怏怏的坐轿到了玉皇坪。
这玉皇坪,向东可看见华山,向西能俯瞰京都,向南是群山蜿蜒逶迤,向北是一片茫茫水接天。
“你知道吗?这世界最初有人的地方,便是这里。”薛彬想到他还是蓬莱山的小树的时候,便知道人间已经沧海桑田数次,“没想到在我有生之年,看见人的繁盛,自然之力的衰败。也许,我们就快退出轮回的舞台了。”
“一切都是自然的更替,不一定是坏事。”玉奴不想他太悲观。
“盛极必衰,我有幸经历了两大盛世,但这都不及愿望成真的满足。”薛彬感慨,“现在开始贪心,觉得不够,觉得不公平,凭什么我励精图治,缔造天上地下两重盛世,却只能拥有你三年?”
“也许三年后,你会讨厌我也说不准。又或者,三年后,你会移情他人,三年并不短呀。”
“你知道天人的寿命有多长?三千岁,梵帝五千岁,弹指一挥间,就这么过去了。最后的七天,才发现煎熬的岁月,分分秒秒都好似一年那么长。”云之彬最后的七天,让他痛苦到记忆犹新。
“好似人死前的时刻吗?”
“身为人,我还没有死过,不过,很怕那个时刻到来。我一定要在死前,不,在开始老前,就要先把你安置好。既然已经可以合离了,不如你先选选谁是你能看中的人,能在我走时,先替我护持你一段时间,待他日发现了心爱之人,再合离不迟?”
“如果你真的会走,我一定送你到最后。”玉奴默默拉了一下他的手,“不让你孤单离去。”
“不行,我不想让你看见我丑陋不堪的样子。”他心中犹有阴影。
“你这么英俊,怎么会丑陋不堪?这么说自己,是不是要我夸你?”玉奴不想他独自忧心。
“玉奴,你会被吓住的,我保证。我不想这种事情再发生了。”云之彬的刺痛记忆,永远不想再来一次。他这么讲究的人,多么爱惜自己的羽毛,最后的时刻,怎么可以留下衰败的印象,他绝对不允许它发生。
玉奴还没来得及说话,姜鹏海已经上前来,附耳低语,“皇上,得了一个。”
薛彬闻之大笑,“来,给玉奴开开眼。”
玉奴挺稀奇,“什么好东西?”
薛彬“哼”一声,“证明你脑子太简单的好东西。”
“我才没那么简单。”
“如果我证明了呢?”薛彬等着她往陷阱里跳。
“证明了……就证明了呗。”玉奴早不是第一次上当了,才不肯再被他诓。
“这倒好似长了点记性。”薛彬伸手假意去拧玉奴的耳朵,终是不舍得,摸了一下就放手。
姜鹏海已经带着御林军来了,远远的看到一个细高个儿男子被五花大绑着押了过来。
“皇上,刺客在此。”姜鹏海通报。
“问了吗?谁派来的?”薛彬其实早已心知肚明。
“他不承认,说是自己偷跑出来游山玩水的。”姜鹏海早审了个明白才报上来的。
“刺客?真的假的?”玉奴稀奇,“真有人要杀你?”
“也说不定是要杀你呢?”薛彬反诘。
“我有什么好杀的?与人无冤无仇。”玉奴不屑一顾。
“你啊,把小脑袋放机灵点儿!”薛彬戳玉奴的脑袋,“看清楚这人什么长相?”
玉奴定睛一看,这人长的挺明显的,“是个胡人嘛。”
“好了,姜鹏海,把人带下去处理了。”薛彬先让御林军离开。
待七尺内又剩下了他们两人,他才告诉玉奴,“我离开行宫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有人跟了过来,一直没收网,是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玉奴这才觉得后怕,怪不得一路上他一直不让她下轿子爬山,只肯在到一处景致后让御林军布局好再下轿看看,让她好没兴致。一路上损了他无数次胆儿小怕事。但她兀自嘴硬,“你带了都快上千人的御林军吧?他才一个人,你就小心成这样。”
“敢跟踪皇帝的御林军,你猜他是什么人?”薛彬考玉奴。
“自然要么是存心刺杀你的盖世高手,要么是刺探情报的探子喽。”
“你倒聪明,确实。刺杀他不一定敢,但是刺探情报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准备的更充分的时候,来一次不会失败的刺杀?”薛彬揭开了谜底,“这是南夏王的贴身护卫之一。他说他是自己偷跑出来游山玩水的。”薛彬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功夫高了是不是伤大脑?把谁当傻子?”
“南夏王?你不是才封过他不久吗?”玉奴想起来这个人。
“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跟我解释。”薛彬胜券在握。
“如果真的是他派的人,他会怎么办?”玉奴琢磨,“南夏才建立,就敢刺杀你?”
“也许是刺杀你呀。”薛彬不以为意,“所以朕才要敲他警醒警醒,受了大周的封,得明白大周封他,就能控制的了他,不仅可以封他王,也可以封了他上天入地的所有通路。”
“你还真是好手段。”玉奴其实一点也不想夸他,思虑这么缜密,怪不得老那么快。
“你要是也能思虑周全,我都想把大周传给你。可惜啊,我看你就惦记着吃喝玩乐。你最大的痛苦就是看着别人缺衣少食,没地方洗澡,没办法吃喝玩乐。”
“我凭什么要这么倒霉?你自己都说了当皇帝是个苦差事,留给你那倒霉儿子去,可千万别想着我。你那群消极怠工的臣子,一到女人的事情上,可都是积极主动的很!幸亏我藏在暗处,不然非被他们参个几百本、骂得稀碎不可。”玉奴想想就后脊梁发凉。
“这倒是,所以啊,只能提前替你想周全了。你倒是想心无旁骛的找个庵出家了,别人可不会放过你呢。我今天其实还想看看另外两拨人有没有派人来。”
?“所以我们今天其实是出来钓鱼的?我们就是鱼钩上的两只大肥虫子!”
“说你傻吧。我是知道南夏王这护卫私自出逃了,才设计的这趟出宫勘察,专门看看他往哪儿去。这不就上钩了?”
“我还以为是为了给我建庙,没想到是拉我来当垫背的。”玉奴这才恍然被骗了。
“当然是为了给你建庙,不过呢,确实也是早了一个多月出来。今天出来试探一下,才好为今后带你去看封地做个准备。引蛇出洞加敲山震虎,我们把玉山也看好了,一举多得。”薛彬小得意。
“别人一石二鸟,你倒是吝啬,一个石头要打三只鸟。啊,不对,你还想顺便看看太子和张集有没有行动,你这个老狐狸,也太狡猾了!”
“不然怎么保你平安?”薛彬有点隐忧,“我走了,谁还能这么保护你?真让我放心不下。”
“不是还有两年多吗?先放宽心,你要我小心,我尽量学着小心就是了。”玉奴安慰他。她并没有太把这些放心上,毕竟还没来得及接触世界,就遭遇了灭顶之灾,然后上天怜悯她,让她被保护了起来,即使如今她自己也处在阴谋里,可她已经全然不知,还以为是幸福。
玉山一行就这样无惊无险的结束了。其实,薛彬选择这个时候陪玉奴出来一趟,还有一个用意,是因为马上过年了,宫里的各种庆典活动都需要他亲自出席,就算不上朝,这些祭典和四海诸侯使节觐见宴请也必不可少。玉奴势必要一个人在温泉行宫独守,他怕出岔子。怕玉奴万一郁结再发作,也怕她一个人的时候想起什么不该想起的。
回到行宫,薛彬开始软语温存,“玉奴,过年的时候,宫中会有大大小小的庆典,还有祭祀活动,我都必须亲自参加,你一个人在行宫,会不会孤单?准备做点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吗?”
“不会啊,好不容易一个人清静清静,多好的事儿。”玉奴丝毫不觉得是问题。但是薛彬听着就不舒服了,他讪讪的说:“朕平时让你多烦心了。”
“所以啊,你就尽情回宫去玩儿,玩儿多久都没问题。”玉奴根本没感觉出来薛彬语气的变化。
“那晚上如果留在宫里,也没问题了?”
“没问题呀。”玉奴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可是你一个人住不怕吗?”薛彬不甘心了。
“有什么好怕的?这宫里外面有御林军,里面有太监,人多得都找不到清静的地方,我要怕,也是怕人多。”
薛彬心里狠狠的受了一次打击,心想那我如果回宫以后,临幸了别人,玉奴也是不在乎的了。他憋着一口气,忍了半天,终是忍不下,说了出来,“那如果我回宫临幸了别人 ,你也不在乎?”
玉奴乜斜着眼睛看着他:“你去啊。”那样子仿佛是在挑衅。
“所以我在你眼中根本就没什么分量对不对?”
“你既然打算好了,何必来问我在乎不在乎?”玉奴头也不抬。
“那我如果再也不回来呢?”
“那就烦劳你走的时候把门给我打开,你既然不回来了,也就没必要让这群人再看着我。”玉奴语气连一丝起伏也没有。
“你就这么狠心?”
“你说的你要走,还要怪我狠心?”
“我说的是:如果。”
“我回答的也是如果。”玉奴丝毫不以为意,“你是不是觉得就因为你是皇帝,所有人都要跪着求你?讨你欢心?”
一句话把薛彬心里的潜台词都戳了个粉粉碎。他确实希望的是玉奴能对他在乎一点,没有安全感一点,如同他对她一样。可是他忘了,整件事情都是他一意孤行的结果,根本不是如玉奴所愿,如今,他居然在这里讲起对等来了。玉奴给他的温暖和迁就,让他误以为自己是真的得到了玉奴的心。他再一次因为梦想成真而奢望的更多,这控制的火候,他拿捏久了,终于失手了。帝王的面子失尽,还不是他主动造成的?他在玉奴面前,哪里有过什么面子?而今居然奢望起面子来。如果时间再久一点,他可能就要摆出帝王的权威要求个三纲五常,使唤起玉奴伺候了。
两个人再也没有说话,直到玉奴上床去睡了。薛彬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在案头假装批奏折,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心里恨恨的想,我明天就搬回宫里去,不到你求我绝不回来!可是又怕,如果自己走了,恰恰是玉奴希望的,她永远都不想见他该怎么办?这架子耍的太大,到时候不知道怎么下台怎么收场?在纠结中翻滚,他憋了一肚子火儿。不行,他不能输!过去,他不能输给萧楚雄,现在,他不能输给玉奴!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