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破土

温泉行宫里一定住着一个妖精,掳走了皇帝的心。张贵妃恨恨的想:我非把这个妖精抓出来不可!让我好好看看她有什么了不起!

这想法被传到张集耳中时,他大呼不可。一来,就算皇帝有女人,也是司空见惯的事,嫔妃落个嫉妒的名声可是大忌讳。二来,皇帝不近女色,后宫彤史上全是空白,这空口无凭的猜测说有了女人,简直滑稽。就算有了女人,有什么不敢带回宫来的呢?这后宫一无太后,二无皇后,虽然有贵妃,但已经被打发到宗庙去了。整个后宫空空如也,只有打扫院子的太监,娶了进来也不用担心贵妃发难呀。张集觉得女儿求宠心切,已经得了心病。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已经得了圣旨,要他去温泉行宫觐见。张集赶忙驱车前往行宫。

温泉行宫改建后,又扩大了面积。在前面建了会客臣子的小宫殿。御林军以两个相邻的圆环形包围了朝宫和寝宫。

这也不是张集第一次来行宫了。这一年来,除却皇帝的头发白了许多,似乎也没什么变化。若说反常,就是总在法典上找麻烦。起初,只在女人有关的法典上找麻烦,后来,不管男女老幼,所有大小问题都一一提上日程,搞的大臣们不得闲,别说结党营私了,连能按时交差的都不多。说这样的皇帝沉迷女色,显然是不合逻辑的。民间有说法,说帝星晦暗,是因为身体不佳,所以靠温泉的水来疗养龙性,貌似也合理。京都并没有太湿润,尤其是冬天,炭火炙烤着,干燥难熬,每个清晨起来都喉咙痛,傍着温泉自然舒服许多。

张集到了行宫,被薛彬一阵痛骂,说他教养不善,女儿妄图号令皇上。他懵住了。原来她女儿已经按捺不住向皇帝发难了?薛彬大骂了一通,然后要张集把贵妃接回家去好好教养。张集吓得跪地叩头,“陛下恕罪!臣这就进宫去好好教训女儿,但是这大周从未有过把嫔妃赶回家的先例,皇上能否看在老臣为大周殚精竭虑的份儿上,给小女一个改过的机会?”

“朕给过她很多次机会了,她从不知自省。朕现在看到她就来气,你不把她带回家去,朕就不参加这春节的祭典活动了,让她一人独大去主持吧。”薛彬这狠话说的不是空穴来风,反正他也不想去为庆典忙东忙西,什么祈福?什么祭天?祭了就能不死?祈福祝祷就能千秋万代?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皇上您言重了,皇宫一定是以皇上为大,小女也是爱慕皇上,过于痴心一片,才让皇上厌弃了。能不能把小女继续圈禁在宗庙中祈福,也是忏悔,求皇上看在这春节将至,给老臣一点薄面?老臣实在是为没能教养好女儿愧疚啊!”张集跪地不起,这眼泪马上就要流出来了。

“下次她如果再犯,朕根本不会找你商量,直接叫太监把她送回家!”薛彬威胁道。

张集千恩万谢的走了。

薛彬已经在朝宫睡了一夜,夜夜孤枕难眠。屈指算来足足三日没见过玉奴。姜鹏海昨夜去打探消息,说她睡的香甜,毫无不快,把他想回去的心又凉了一分。今天,他有点百爪挠心,实在是忍不住了,但是又顾惜着面子,气得摔了几个茶杯。到了下午,薛彬已经没办法做任何事,他蔫儿悄的走到了寝宫。玉奴正在抚琴,琴声说不出的轻松愉悦,比他之前任何时候听到的都要轻快。果然没了他,生活便如释重负。薛彬心下不悦,但因着已经冷静了三天,急切的想求和,也觉得自己确实做的不对。他不动声色的坐了下来,慢慢喝茶听玉奴弹琴,足足听了有小半个时辰。玉奴一直很专心,根本没发觉有任何异样。待她弹的差不多了,忽然感觉到被注视,才发现薛彬已经在对面坐了良久。那轻松愉悦的神情瞬间凝滞住了。

薛彬看到她那惊魂未定的表情,尴尬的笑了笑。玉奴僵在那里不动。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刻。薛彬笑眯眯的打破了沉寂,“弹的太好了!我听的如醉如痴。”

玉奴不答。她本来弹的一手好琴,但却因为总被薛彬叨扰,完全没有时间集中去练习,让她懊恼不已。这几天薛彬总算不在了,她并未像想象中一样出门去游玩,而是发现这难得的清静特别适合抚琴作画。可惜,才抚了三天琴,还没来得及作画,他便回来了。

“朕前几日心情不大好,粗鲁了些,给你道个歉。希望你能原谅。”薛彬毕竟老狐狸,大大方方道了个歉,玉奴反而不好说他什么。

“朕一想到要离开你许久,就心如刀绞,纵然能每天晚上都回来,还是怕你孤单寂寞。不过现在好了,朕发现你并不孤单。”薛彬陪着笑。

“朕在宫里特别不开心。贵妃总缠着我求临幸。朕看见所有的女人都那么粗俗不堪,实在是觉得痛苦的很,日夜想念你。”这句话情真意切,颇有几分诉苦的意思。

“你这几天,有想念过朕吗?”自然是明知故问。

“是不是还不肯原谅朕?朕自罚黄金千两,珍珠翡翠无数,求你不再气朕好不好?”薛彬几乎是低声下气。

玉奴就是不肯理他。薛彬厚着脸皮走到玉奴身边,“你生气的样子也是那么美呀,让人好想亲亲……”说着就凑了上去。

玉奴简直无语凝噎,这是什么男人?永远就是变着法子亲热。她气到抬起了手想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是我不好,该打该打。”他拿起她的手打到自己的脸上。自然是象征性的,却终于把玉奴逗笑了。他终于舒了一口气。

“说到底,你不过就是个皇帝而已。不要妄想着做我的主人。”玉奴正色警告道。

“好好好,我不过就是一时想要你珍惜嘛。你偏不肯给我个好脸色。”他轻描淡写的把事情变了一个性质。

好容易做好的局,差点儿就被自己玩儿脱了。他一身冷汗。

普天之下都在准备过春节,萧楚雄的将士们得以再退回至玉门关休整,不用在野地里挨冻,也算是薛彬给的恩典了。一年来,萧楚雄第一次舒舒服服的泡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他想到了那天去抢亲前,他也是终于能泡个澡歇息一下,感慨此生再也不要出征打仗,只要娇妻陪伴,便得偿此生所愿。想到玉奴,他便百感交集。他是多么的希望玉奴没有死,只是命运开了一个玩笑,哪怕只是皇帝为了掳走她制造出来的局。他多希望玉奴能够还欢蹦乱跳的活着,被呵护着被善待着。此刻他才明白,他对玉奴的爱,早不是一般男人占有式的爱,而是不惜一切代价,只希望她好。但,玉奴是不屑与人争宠的,所以他从未想过,玉奴可能在后宫。就这样想着,他入了梦乡,好深的睡眠,好香好香,直到一个身影入了他的梦。

“树熊!救我!”是玉奴的声音。“树熊!我快要被折磨死了!”玉奴的脸模模糊糊的出现了,泪如雨下,朝他伸出双手。

萧楚雄激灵一下坐了起来!

这是玉奴死后第一次入他的梦乡。自她离开,他便再无一个好觉,从未深睡过,何来的梦?他才不满二十四岁,头发已经有些白了。这一年,他如同行尸走肉,只知道寻仇,寻到最后,却发现寻错了对象。这是他人生最失败最黑暗的时刻。

玉奴会愿意离开他吗?如果她活着,她会不会想念他?会不会需要他来救她?萧楚雄的大脑开始极速运转。此时已是清晨,他想起洞房的第二天清晨,他急着安排这一天为玉奴的生活采办些东西,却被她爬窗户跑了。玉奴怎么可能会安然等候命运的吞噬?玉奴怎么会愿意老老实实接受命运的凌迟?她不会的!她绝不会!待他出现时,她一定会抱怨他为什么不早点来?如同当年。如果再晚点,可能她连孩子都生出来了。萧楚雄心如刀绞。

那绝不是玉奴想要的,绝不是!

可是,他被监视的这么死,又能如何是好呢?三年,为什么是三年?难道三年内玉奴肯定会生了孩子,因着母性,也不可能再反抗?他心里默默的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春节过后,薛彬终于结束了疲惫的一个月,也终于可以好好叨扰叨扰玉奴了。不过他也准备好了礼物。杏花纷飞的时刻,玉奴的生辰到了。他还记得她十八岁生辰那日成为自己的女人,虽然她已完全不记得。那是对薛彬来说特别重要的日子,尽管记忆中伴随着慌乱、愚鲁和横流的鲜血。

入夜,薛彬抱着玉奴,轻轻的说,“明天就是你的十九岁生辰了。明天,朕带你去玉山,放一挂鞭炮,八处佛寺自此开始兴建。”

“真的吗?”玉奴很开心,“山上的雪都已经化了吗?”

“山上还很冷,你多穿点,我们不要下去吹风。有御林军预先探路封山,一路守着,应该无甚大碍。你亲自去奠基。这些寺院会在年底入冬前全部建造好。明年你生辰的时候,住持们就可以入驻寺院,以后玉山香火不断,沿途会有很多小商小贩可以谋生,你又养活了许多人。”

“我以前养活过许多人吗?”玉奴好奇。

薛彬这才想起来,流民所的事情已经是她失忆前的事了,忙打马虎眼,“要伺候你,就养活了许多人呀。”

“可是我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玉奴实话实说,“人多了,总觉得气场乱乱的,心没办法定下来。”

“好,那我以后,让当班的一次只许进来一个人。”

“气味也不一样。”玉奴还是不习惯,“再说,看着他们忙前忙后,我就这么看着,觉得自己在压迫他们一般。”

“你呀,就是心太善。你应该这样想,这些人,如果不来伺候你,为你工作,他们就会在大街上当流浪汉,没有饭吃,没有衣穿,还不能洗澡,多痛苦呀。因为伺候你,他们过上了有温饱的生活,你以你的不做事,给他们了事情做,你是不是救度了他们呀?”

撒谎一次,就要处处小心。薛彬算是体会到了。

清晨的阳光刺破迷雾,玉奴早早的醒了,二人用罢早膳,便启程去了玉山。山下下雨,轿子没有被淋到,雨停后两道巨大的彩虹挂在了山边,果然是天降祥瑞。奠基仪式上,居然出现了海螺的声音,所有人啧啧称奇。玉奴虔诚祈祷,希望寺院顺利建成,并能请到得道高僧前来。祈祷完双手合十仰头拜天,忽见天空中云彩的形状俨然汇成一个巨大的佛像,太阳的光芒从云的周围发散开来,给佛像勾勒出金色的光芒。玉奴立刻双手合十在身口意处,行了一个礼拜。

这处处祥瑞的一天,让玉奴无限满足。

“谢谢你的礼物。这是我最最开心最最满意的礼物。”玉奴感激的望向薛彬。

“你配得上,玉奴,只有你配得上。”薛彬多么开心这一刻,“待天气和暖些,我们先在京都周围看看,找一个好去处,来为你建公主府。朕已经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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