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攀山乏力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正是一年之计春光大好之时。

玉奴从玉山奠基回来,路上看到小孩闹着要吃糖,被妇人狠狠的打了几个耳光,心里就开始难受,一连很多天吃不香睡不宁,这一留心,就发现了更多被虐待的孩子,她忍不住把气撒在薛彬的头上:“你大周真是有意思,想要体验做皇帝的感受,生个孩子就可以,随时掌控孩子的一切,可以对他的一切指手画脚。今天想吃这个,不行,可以打一顿。明天喜欢那个,不想给他买,又可以打一顿。甚至有孩子伤心的哭都要被打一顿!这下可好了,他们看上去是老老实实,但关起家门来就能做皇帝了呀!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如此轻视,对他人包藏祸心岂不寻常?孩子的未来是大周的子民,子民如果从小被误导了,会继续虐待下一代的子民。不行!我得立个法,禁止打孩子。”

薛彬细细一想,也是,欺压妇女,虐待幼童,都是这些人满足心里变态的手段。恃强凌弱能有什么好东西?遂道:“你这话我得记下来,藏在袖筒里,下次召见大臣,就拿这个去回他们。”

“再说大臣。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的上半句是什么?”玉奴点醒薛彬,“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薛彬眼前一亮。有些个贪赃枉法的蠹虫,是靠买官鬻爵上位的,居然还敢在法案上跳的欢?正好有理由杀鸡儆猴了。

“这国之根本是什么?是民。民是怎么来的?都是稚童长大的。那些虐待孩子的人,本质上不是虐待自己的孩子,是虐待大周的子民。伤大周的子民,岂不就是伤了国之根本?”玉奴说的掷地有声,“这些人丁,无论男女,都是要上税的。女子也能上税,凭什么要被轻视?那些杀死女婴的人,他们终于生出儿子的时候,就不怕全大周的女婴都被杀死了,他们的儿子娶不到媳妇吗?一旦这些壮年男子娶不到媳妇,就会到处奸淫掳掠,伤害良家妇女。好男儿的妻子、未婚妻子、妹妹,也都难逃劫难。这伤害的是一个女婴吗?是我大周的长治久安。”

“玉奴,你当真巾帼不让须眉。”薛彬忍不住击节而赞,“大周有你真是幸事。”

“幸事?我一个闲着没事儿的小女子懂这些,满朝文武大臣却不懂,幸事吗?他们小时候多半也受过严苛的管教,挨过打,长大了才得意洋洋的行使主权打小孩子。明明有的是管教的办法,他们懒省事儿,不分三七二十一就打,打出心理问题了,今后到社会上又是国之隐患。”

“那如果让你在安稳做一个小女子,和在朝堂上挥斥方遒比,你选哪个?”薛彬看定了玉奴。

“我选?我才不选。”玉奴摇摇头,“你那些朝臣,把你这老狐狸都折磨成这个样子。我说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老相,现在才知道你每天过的都不是人过的日子。我才不要去和这群俗气冲天的臭老爷们儿面对面,气都能气死。”

“现在才知道我有多难,”薛彬忍不住卖惨道,“你都没有心的吗?”

“派你来当皇帝,就说明你该受这个罪,别想着把锅甩给别人。好好享受统治群臣的快感。”玉奴心想,几个月前不是还想统治我呢吗?让你好好享受。

本是大好春光,最宜踏青,因着这保护稚童免遭虐待的法典正在拟定,薛彬只能在行宫里陪玉奴逐条检查修改法典。新法典中详细规定了包括孩童间的霸凌、父母长辈的体罚频繁与过当、猥亵侵犯幼童、幼童买卖等各项政策。这个法典在议事的时候,比前几项更难。因为大周历来讲究孝道,讲究棍棒底下出孝子,讲究自幼训练服从。这个提议一出,大臣们简直反了天。才不许他们发泄到女人身上,又不许他们发泄到孩子身上,这一家之主的威风何在?辛辛苦苦谋求个一官半职,回到家里还不能显摆一下主人的淫威?几乎全体大臣都在反对,偶尔有几个和稀泥的,也是本身就宠孩子的,对别人虐待孩子多少有些不忍。薛彬再度开始了头痛模式。

头痛归头痛,办法还是有的。薛彬拿几个已经查实确切证据,但一直没动的官员开刀,直接在他们口沫横飞的时候推出去斩了,满朝文武立刻吓到不敢说话。开什么玩笑?以铁腕著称的云顶皇帝的圣意都敢违背?臣子们立刻打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旗号,顺了薛彬的意思。若在往年,臣子们倒还经常看薛彬的脸色。但是这两年来,薛彬手软了很多,基本都不杀人了,大臣们觉得这皇帝转性了,好像也开始老了,于是大家慢慢的放松了,以为皇帝好欺负了。也怪他们蠢,薛彬自然是变了,也自然是老了,但是杀不杀,权力还在他手上呀。明知道前几项法典都推行了下去,还要在这项上死磕,这几个本来就该死的官员,可谓死得其所。百官心想,以后说到什么法典的事,还是做拍手党就好,反正皇帝有的是办法修理他们,何必浪费那么多时间,吵得脑仁儿都疼?听话是最省事儿的方法。

一面修法典,另一面也没闲着。薛彬集结了几万大军,交给萧楚雄统领,要他去打楼兰、车师前国、高昌、尉犁和龟兹。在玉门关修整了三个多月的萧楚雄,只能领军令前往。

转眼又到了五月,正是初夏好天气。这天清晨,薛彬带着玉奴去爬玉山,一是看寺院的工程进度,二是看看风景。

“往常都是坐轿子,今天怎么想跟我比试比试爬山?”玉奴好奇。

“往常天冷,加上出宫需要考虑诸多安全因素。这次比较放心,天气又好了,难得出来散散心。”

“你又修理了谁?这么放心?”

“那修理的人可多了。”薛彬得意洋洋,“至少有能力威胁到的人,都被关进了笼子。”

“可别夸口,别等会儿出现个刺客。我可是会躲到你身后去的。”

“那当然,若能为保护你而死,我倒是无憾了。”薛彬感慨。

“你只知道阳寿吗?知不知道点别的什么?”玉奴好奇。

“知道的虽然多,但这一世并没有太仔细看,有你便满足了,其余的没什么可计较的。”薛彬说的是实话。

“可惜,不然还能拿你来预测一下我的后半生。”

“你前半生都没过完呢,就开始想后半生了?”薛彬纳罕的很。

“年轻人,大同小异,我又没有什么憧憬的爱情故事,也没什么企盼。唯一想要的就是做点利益众生的事。如果以后能解脱轮回就好了。我想知道最后有没有梦想成真。”

“修行的事,早知道了结果,岂非没了意义?修行就是要磨难,关键在过程。比如经历情劫,比如遇到我。”薛彬从不会放过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时机。

“情劫一次也就差不多了,又不能总经历。”玉奴并不觉得遇见薛彬是什么幸事。

“你别说大话。命运又不是你能主宰的,你遇到的本来就都是讨债来的。你苦的时候,要想想债还完了才好解脱。”薛彬提点她。

“这……这……这……”玉奴气结,“恰好是我最不能忍的。”

“不然为什么是磨难?如若不让你脱层皮,哪里叫修行?”

玉奴倒抽一口冷气,“那我更期待后半生了,等我老了,就没这些情债,没人喜欢老阿姨了。”

薛彬没有接话。命运的事,谁说的清楚?这是玉奴第一次独自来到人间,是她自己的生命。他也是终于能够摆脱他的情债束缚,圆梦的第一世。其实不如说,他终于解套,得了自由身,便迫不及待的来给玉奴再加一环枷锁。他既不懂人间,又不懂人类的命运,哪来的底气给玉奴解惑?很多时候反而都是玉奴给了他重要的启迪。但他有权势嘛,这是他赖以傍身的东西。很多人没有才华,思想没有深度,甚至没有良知,可是他们有权势,有财富,有可以主宰这个世界的力量,他们便能以为自己是世界之王。他们可以使用力量去奴役去压迫去诱骗去驱使,似乎也能得到一切,或者至少可以让大部分人屈服,主动的去赞美去膜拜,很多时候他们自己都信了这膜拜,以为自己真的高高在上,万寿无疆。

说话间已经看了两处寺院,薛彬已经有些喘了。玉奴毫无疲色,丝毫没有慢下脚步,继续向上进发。每到一处,都会向天向地、向四方拜拜,虔诚祝祷。薛彬正好借这个机会稍稍喘口气儿,他不想暴露出自己已开始衰老。其实他已经开始悄悄服用剂量微小的不倒丹,来掩饰江河日下的状况,但他只为自己的面子考虑,却并没有想到玉奴并不希望他在**上苛索无度。人有时候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而且常常拍马屁拍到马脚上。

玉奴一鼓作气爬到了山顶,然后躺平瘫软在大地上。薛彬其实已经累得两眼发黑,但为了面子,还在撑着,坐在轿子中歇息。汗湿了衣服,他喝着茶,却没办法解暑。一阵眩晕袭来,他靠在了轿子上。姜鹏海大惊,忙跑上前去伺候着,薛彬脸色已经发白,呼吸急促。姜鹏海忙扇着扇子,给薛彬凉汗。一阵悲哀如迷雾般不动声色的漫过了薛彬的身体,他的后背凉了一下。

该不会是,大限将至了吧?

之前他还不明白为何只有三年阳寿,直到身体每况愈下。虽然他把肌肉练的很好看,但精神上的多思多虑和身体上的纵欲渐渐掏空了他的身体,他越担忧,就越想趁着还没到大限,赶紧多享受享受和玉奴在一起的时光,越去拼命练重量,用精壮掩饰虚弱,越服用药物,造成生机勃勃的假象。他为了欲而欲,又因为太想让玉奴沉湎于他的欲,而一路钻向牛角尖。

此刻,玉奴正躺在地上的褥垫上,浑身一身透汗,舒爽的享受正午阳光下的树荫凉。她甚至短短的入了梦乡,做了梦。待她“嘤”一声梦醒的时候,薛彬才缓过来一口气,他终于松了下来,庆幸自己没有挺不过去。

他还没把玉奴安置好呢,可不能就这么过去了。他示意姜鹏海不要告诉玉奴,假装没事儿一样问她:“做梦了?”

“好奇怪的梦,”玉奴尚且迷迷糊糊,嘟嘟囔囔,“梦见一个黑大汉,好高好巨大一只,可是看着我的时候,却像是要哭了一样。”

薛彬激灵一下浑身的汗毛倒立了起来。他忙背过身去,怕玉奴看见自己神色有异。可是玉奴迷迷糊糊的,又在半睡半醒间了。他忽然好怕她继续做梦,梦到些不能被她知道的,忙上前挤到她身边也躺下,头凑到了她耳边。

“你干什么,大白天的,周围都有人呢!”玉奴被他惊醒,小声呵斥到。

“你拿刀扎我的时候,这些人可也都围观着呢。”薛彬还是黏着她。

玉奴一翻身坐起来,“我们今天是来看佛寺的,不能有亵渎之举。你要做什么,至少要等下山吧?”

薛彬眼见得目的已达到,遂顺了玉奴的意,不再对她毛手毛脚,趁机躺下好好休息了一番。防了那么多人,现在连梦居然都要防了。薛彬不禁想,这山既然那么灵,为什么不能怜悯怜悯他的殚精竭虑?他从来不会想,正是自己凭空造出的这一切,把两个人都拴在折磨的牢笼里。

萧楚雄吗?他已经快把高昌打下来了,打完高昌打车师前国,一路把西域打下去。反正他能打,西域地方又大,刚好支远一点开疆扩土。薛彬想尽力把剩下的一年半都有声有色的好好利用。

萧楚雄什么情况呢?他曾经穷尽精力想了所有他亲近的能用的上的人,但每一个都不敢确信,何况身边眼线密布,贸然跟任何人联系都不大可能,他有一种被命运勒住了咽喉,却没勒死,只留一线呼吸以苟延残喘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时时刻刻在希望和绝望中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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