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和解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直到清楚姜鹏海交班也没睡着。姜鹏海一进来,她就立刻拉住他问:“我以前是哪个亲王的孩子?封地在哪?”

姜鹏海一下被问懵了,不知所措。玉奴拉着他不停的追问,他只好答:“这些老奴也不清楚,您待皇上醒来问他吧。”

“你不清楚?你自皇帝幼年起便在他身边,他喜欢的女人从哪儿来你不清楚?”玉奴敏锐的发现了漏洞,“我本来不是他的人对不对?他抢来的,还要还回去对不对?”

姜鹏海完全傻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玉主,您别为难老奴,老奴就是个听差办事的,知道的越少越好,老奴是真的什么都没管过呀!”

“你要是不说,我就勒死他。”玉奴威胁道,“就不信挖不出真相来!”

“您别乱来,弑君的罪名,谁也救不了您!您这好好的,干什么要找晦气?”姜鹏海慌了神儿。

“勒死谁啊?”薛彬中气十足的睁开了眼睛。

“皇上!您可醒了!您没事儿吧?玉主和我担惊受怕几天了!”姜鹏海忙扑上前去。

薛彬坐起来,把身边的玉奴拉进怀里,“不用刀了?改勒死我了?拿什么勒?拿你的腰带吗?那恐怕不够长。”

“别碰我,腰痛的要死!”玉奴没好气,“正好问你呢,不想把我还给谁?”

“朕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薛彬矢口否认。

“你昨晚的梦话!别想抵赖!”玉奴不肯被他糊弄过去。

“梦话哪里有真的?小孩子别瞎闹。”薛彬自然准备糊弄到底了。

“那你说说我从哪儿来?是哪个王府的公主?”玉奴抛出了杀手锏。

“姜鹏海,去传个早膳,朕腹中饥了。”薛彬吩咐道。玉奴一见以为他在转移话题,眉毛刚一挑起来,薛彬已经发号施令,“然后去把骊王的家谱拿来给玉奴看看。”

姜鹏海何其聪明,立刻应了去传膳。

薛彬慢条斯理的抱过玉奴,“不急,现在还早,宫里管档案的人还没上工。用完膳就让他回宫去拿。你自小在骊王府长大,骊王前年被母后的人杀了,合宫被处理的无声无息。你是我派人专程保下来的,没人知道这事。你就别为难姜鹏海一个太监了。”

玉奴看他一脸淡定的样子,似乎坦坦荡荡,但他老奸巨猾惯了,想必应付这点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接着追问,“那我当时的封号是什么?”?

“你的封号?你是骊靬公主。这你都记不得了吗?”薛彬反倒一副吃惊的样子,“你老年痴呆了吗?”

玉奴被反将了一军,自己倒是愣住了:“骊靬公主?骊王的封地在哪儿?”

“你真的傻到这种地步了吗?”薛彬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你的家乡你都忘了?我若说你是齐鲁人,你会信?”

“我真的不知道。”玉奴一脸茫然,“所以我的家乡到底是在哪儿?”

“骊王的都城在雍城,西边。大周最西边的属国都城。”薛彬拿手指戳玉奴的脑门,“你个小没良心的,就记得吃。”

这下轮到玉奴脸红了。

“原来你不记得啊,那错怪你了。”薛彬顺水推舟,“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萧楚雄是雍城同乡,所以属意他。我还想把你托付给他呢。”

“尽瞎掰!”玉奴白了他一眼,“我跟他看起来都不相配好不好?他有我四个那么大吧?哪天他要是生我气了,把我下了锅,都不够他一顿吃的。”

“说的有道理!”薛彬忙应声附和,“不能嫁他!”

“岂止不能嫁他?”玉奴黯然神伤,“我还能嫁谁呀?”

“会嫁的,朕向你保证,不然朕早就风风光光封你做皇后了。还不是怕朕走了以后,你要守一辈子活寡?”薛彬哄她,“别总这么钻牛角尖,朕知道你忠于朕,爱朕,但朕活着的时候你守着朕就够了。你的未来还长远的很呢。”

“谁爱你啊?”玉奴才不屑给他贴金。

“不爱不爱,所以才一定要嫁。想嫁谁嫁谁,朕都不拦着。”薛彬完美的把问题遮掩了过去。

“既然你知道我不会背叛你,就别总怀疑我。”玉奴正色道,“也没必要拿自己的身体做赌注,伤了你的身,也伤了我的身。”

“我不过就是多睡了几天。”薛彬又想混过去。

“我的腰都不会动了。”玉奴黑着脸,“姜鹏海吓得直发抖,说你遗嘱没立,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我。”

“我这就立个遗嘱,把你都托付好。别担心。”薛彬嬉皮笑脸。

“你要是真死了,可就不一定有人按你的吩咐做事了。”玉奴正色道,“你翻翻史书,有多少君王的遗愿达成不了?不要把什么都寄托于死后,现在你还活着呢,不要再这么作践自己了。”

薛彬看玉奴一脸不容置疑,也没在继续闹。但他没有接话。

“我想了很久,相信你是真的心里只有我。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好好的在一起呢?”

薛彬自然懂她在说什么。“我只是怕时日无多,和你缘分将尽,自此不知道又是多少年多少辈子不得和你相聚。”

“心若在一起,不怕肉身分离。”

多好的一句话。薛彬感慨,若我愚蠢,会因此无比满足。可惜我知:你的心怎会和我在一起?

他知晓过去,也知道一点点未来,而玉奴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两个人是没有办法对话的。玉奴永远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惧怕什么。无论今时今日,玉奴对他有多信任依赖,图穷匕见的那一刻,全都会化为乌有。这是撒谎做局者注定的结局。他选择的一切,开始的一切,他必须承担后果。

“你说的我都懂了。以后不这样了。”薛彬一副全听进心里的样子。

“看你,这么一折腾,头发白了一半,老了十岁。”玉奴讲起实话来可不会想到薛彬听到有多痛。

“有这么老吗?”他不甘心。

“我感觉我都老了。哪有年轻姑娘腰痛的。”玉奴感慨。

“都怪我。”薛彬主动认错,玉奴反而不好再说什么。

千万年的水玉之圣,在人间也不过是个年轻姑娘,新晋小少妇,哪里斗得过这厚黑又镇定的老狐狸?一场危机,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被消灭在打情骂俏之间了。

用完早膳,薛彬唤姜鹏海来立个遗诏。什么骊王家谱?都混过去了谁还会上心?

玉奴辗转反侧一夜,早累坏了,胡乱吃了几口就睡了过去。薛彬立完遗诏,封好,让姜鹏海收好,这才躺在了床上,泄了那口强撑着的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他好像,确实时日无多了。要办的事还差很远,公主府的府址还没选定,他开始焦虑。眼下能放心替他办事的,只有萧楚雄了。

玉奴说的对,既然知道她的为人,就不该怀疑她。薛彬想,既如此,就让萧楚雄陪她去汉中吧。自己的身体颠簸一日,不晓得会多疲惫。他是多么不愿意在玉奴面前展示疲惫的样子。揽镜自照,头发确实白了一半,人也萎靡下去,眼神涣散没了威严,大臣们见了会心生异动的吧?如果不在此时把朝堂格局牢牢的掌控好,怕是不用等他去了,就已经开始暗流涌动了。

处心积虑谋算的人,最怕失去控制。因着一切都是手段维持的,失了手段以后,就算局面没失控,他自己心里的底也没了着落。薛彬怕玉奴因他的不当受了伤害,在他俩的因果簿子上记上一笔,未来永失缘分或只有孽缘。

趁着玉奴睡着,他召来了萧楚雄,让他尽快带玉奴上路,也安排他开始与他名单上的朝臣接洽。两个男人虽然是情敌,但保护玉奴的心是一样的。在这一点上两人空前一致,没有任何龃龉。

萧楚雄眼见得不过区区四日,薛彬整个人如同大病了一场,心中疑惑,在所有问题说完之后,忍不住眼神发出了提问。显然,薛彬没有回答的意思。

“你带玉奴去,目标就小了很多,不用刻意清晨出发,待玉奴睡足了,醒来你们就去吧。”薛彬准备打发他走了。

萧楚雄嘴上答应,去准备了。心中却想:大白天的睡觉?那只能是夜里没睡。一切的疑惑迎刃而解。这皇帝果然拿玉奴泄欲了。怪不得这两年他断崖式衰老。可怜玉奴,遇上这色中饿鬼,过去的日子不知道惨成什么样?他不敢去想,一想就会连自己也恨。自己遇到玉奴也是饿虎扑食,也让玉奴害怕了许久,又有什么资格去质疑别人呢?恐怕在常人眼中,他才是最可怕的那一个吧?什么夫君的资格,尊严,在一想到玉奴的处境,就全然不介怀了。他在乎的是什么,他一直都清楚。

玉奴醒的时候已是傍晚,这个时间自然不能出发,薛彬再大度,也不能让萧楚雄与玉奴在外过夜。何况玉奴一个人住一间房,安全问题更无法保障。他忘不了上次的阴影。

“起来陪朕用晚膳吧。”薛彬又打起了精神,“明天起床,让萧楚雄陪你去汉中看看,喜欢那里,就赶紧开始动工了。”

“你不去?”玉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去,我相信你。”薛彬正视着玉奴,以此来证明自己很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玉奴感动了,抱住了薛彬。只需要如此小小的信任,她便已经感激,薛彬不禁觉得自己过去是有点过分紧张了。

入夜,薛彬揉着玉奴的腰,轻声检讨自己的过失,“是我太莽撞,让你受罪了,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以前做错的事,希望你忘了吧。”

“好,不记得了。”凡事知错就改善莫大焉,玉奴并不爱翻旧账,她好说话,不记仇。

两个人相拥着,说着知心话,就这样睡着了。一觉醒来,玉奴觉得这样的一夜真美好。薛彬也发现了玉奴的反应,他心里苦笑着,没想到过去做的一切努力,都全是错的。

玉奴和萧楚雄上了路。玉奴腰还隐隐作痛,独自躺在马车里,萧楚雄骑在马上随车而行,前后各有伪装成家丁的御林军,一行人不紧不慢的到了汉中。

汉中是蜀中和关中的咽喉要道,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薛彬不把这里放首选也是有原因的。你若宠爱一个人,自然不愿意她饱经风霜雨雪,安稳舒适便是最大的期待。其实汉中和咸阳,之所以让薛彬举棋不定,还有一个原因,源自他大胆到自己都不敢直面:他想给玉奴一半的国土。

这在此前虽然只是说说而已,但他越发想要这么做,徒有钱财不能代表什么,唯有国土和税收才能支撑一个国家的运转,也唯有国土才能让玉奴对生活燃起希望,毕竟大地之上那么多不平事,为了平这些不平事,玉奴也会骁勇的战斗下去。薛彬还是了解玉奴的,他知道她绝不想做闺房里的娇花,任人采摘,既然她为了成全自己,牺牲那么多,他也一定要为她尽力做到圆满。选咸阳,则意味着京都以北的国土,选汉中,则意味着京都以南的国土。与其把国家全部留给不看好且没有感情的太子,为什么不留给他心心念念的玉奴呢?况且有了公主的身份,一切便可以合理化。他之前做了那么多法案的修整,不正是可以为这个想法铺路吗?

萧楚雄太了解玉奴了,他选的地点,玉奴看完第一个就已经喜欢的不得了,第二个看完,确实如萧楚雄的预料,好归好,还是不如第一个方方面面都如意,很快,地点就拍板确定。这时两个人在汉中才不过半天。

“我在汉中待了三天,白天黑夜都摸了个遍,公主选的地点,夜间幽静,人迹罕至,但马车驶出一刻,便可到达最热闹的夜市。且这里离京都最近,有什么汉中没有的,乘马车去京都买就是。往北可以吃到京都风味,往南可以吃到蜀中风味,往西离西域不算太远,瓜果也方便运送。”

“你选的真是妙极了!简直像读过我的心。”玉奴非常惊喜,“听云之彬说你也是雍城人?我们是同乡呢。”

“你知道自己是雍城人了?”萧楚雄纳罕。

“对呀,我是骊王府的骊靬公主。你在雍城的时候有见过听过我吗?”玉奴迫切的想寻找遗忘的记忆。

萧楚雄没有说话,眼角析出一滴泪,他假装风沙迷了眼睛,托辞走开了。

这个大块头,有点喜怒无常。玉奴心想,怎么说不理人就不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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