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 89 章

“马相如?他不是还在行宫的号房里关着吗?”薛彬纳罕,“这么勤快?”

“这篇赋是他为皇上特意写的,恳请流传于世。”

薛彬心说为了换条命,果然出尽百宝,拿起来草草的扫了一眼,几行下来,就被那满纸才情所感染,禁不住捧起来,手不释卷。待终于读完,尚且沉浸在那荡气回肠的氛围中,禁不住掩卷沉思。

“这是觉得他吹的不错,自己都信了吧?”敢这么说话的不是玉奴是谁?她早站在背后看完了全篇,“我还没想到,有人拍马屁都能拍的这么高级,可不正中了你的下怀?”

“你这个小讨债鬼!”薛彬回身把玉奴捉到怀里来,“朕让他也给你写一篇如何?”

“我可是这天下第一不好惹的混世魔王。写我,要得到我批准,要收费的!”玉奴昂起小脸儿傲娇道。

“哈哈哈!好主意!要价多少?看马相如出不出得起。出得起就准许他写,出不起才不许他有写我玉奴的福分!”

“他犯了什么事儿?”玉奴好奇。

“收人钱写马屁文,不是什么大罪。只不过,刚好牵连进一个案子。”

“那他收多少,我就要多少。”玉奴对银子其实没什么概念,毕竟多少年都没有自己用过钱生活了。

“好,就这么定了。”薛彬拍板。

马相如得到给公主写赋以换来自由的消息,精神为之一振。牢饭毕竟不好吃,怎比过去花天酒地快活逍遥?当下挥毫落笔,文思泉涌,一篇闭眼吹的马屁文即刻诞生。姜鹏海呈上来的时候,正是第二天薛彬回到行宫准备晚膳的时间。一进寝宫院门,只见玉奴在新架的大摇篮一样的秋千上盹儿着了。落日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映衬出生动绮丽的颜色来,比晚霞还要绚烂耀眼。薛彬忍不住坐在旁边的小秋千上欣赏玉奴的睡相。手上的赋看了一遍,再对比眼前的美人,觉得味同嚼蜡。马相如毕竟见过的只是些青楼女子,举止轻浮,眼界狭窄,相貌平庸,且他所见的美人皆是对男人讨好的媚相,因此沾染了不少嫖客的世俗气。忽然他明白了那些大臣们为什么对提高女性权益的法案如此抵制,他们只能接受女性伏低做小,任由他们欺辱,才能取得作威作福的成就感,弥补自己生活中的诸多不如意。人间处处瑕疵,做到宰相也日夜寝食难安,弱者的存在,就是给强者泄愤用的。当你把一个女人当做弱者来欺凌,就别想从她们身上得到美的慰藉和震撼,更别想得到救赎和温柔慈爱。世间万物都有其公平的法则,打压虐待,当个物件赏玩,自己便先落了下成,哪还有资格去品评?

薛彬的手一甩,那篇市价千金的赋就被扔在了一边,“什么乌七八糟的玩意儿,俗不可耐。”

“若想在百姓间留下美名,可不就得俗点儿嘛。”姜鹏海也懂这个道理,“高洁的文人雅士可不吃香。”

“谁要流传在百姓中了?他们知道玉奴的美可没什么好事儿,一定会穿凿附会,编出一些恶俗香艳的故事来。”薛彬没好气。普通人要的是个实惠,有几个人能有这个素养和觉悟,去把一个女人当成艺术品来细赏?他想让玉奴永远与尘世隔离,是有原因的。况且,水玉之圣高贵的身份,也不大可能为市井小民所能染指。

“奴才明白了。”姜鹏海心说您干的事儿也无非香艳嘛,一般人确实编不出来,估计写折子戏的都没这想象力。

玉奴听见声音,迷迷糊糊正在醒转过来。薛彬看那样子可爱,忍不住凑上前去一亲芳泽。这下玉奴真的醒了。下午的睡眠总是深沉极了,玉奴感觉浑身乏力,一点力气也无。薛彬想抱她起来,又怕再次露怯,犹豫间面露难色。玉奴张开手臂伸向他,其实只是撒娇要个抱抱。他却因为心中的隐忧投射,误以为玉奴是要自己抱她起来,生怕自己令她失望了。可他抱住玉奴之后一咬牙直起腰,就把腰给闪了。

玉奴有秋千架接着,没什么事儿,薛彬一下子下身瘫软,整个人坐到了地上。姜鹏海尖叫着来扶,玉奴已经先激灵一下跳起来扶住了薛彬的手。可是他完全用不上力气,根本站不起来。几个太监合力将皇帝抬了起来,直接送到了床上。

御医江洋一溜小跑赶来的时候,玉奴正俯在薛彬怀里安慰他:“躺着也一样可以做很多事,我还可以喂你吃饭。”

“朕不要在你面前像个废物一样。”薛彬不开心。

“宠你还不乐意?瞧把你本事的!”玉奴佯装嗔怒,昂起脑袋翻白眼儿,一眼看见了旁边看热闹的御医,“喂!怎么又是你?你不是不会推拿吗?”

“微臣先给皇上把脉诊治一下,看看内里是否有问题,然后再看腰伤的原因,才好推荐理疗太医前来。”

“果然对皇帝的态度大不一样,上次我腰伤的时候都没人理我。”玉奴不忘抢白上次江洋的不作为。

“上次玉主的伤来的简单,黄药师便能解决。”

“黄药师现在还在号房里吗?”薛彬想起他来。

“正是。”姜鹏海答道。

“他也算为朕辛苦过,赐他一顿好饭吧。”薛彬觉得他还有用。

“皇上仁慈。”姜鹏海和江洋齐声说。

江洋诊完脉,脸色不大好,“皇上,臣给你先开服汤药喝下。推拿理疗恐怕要过几天,臣先给您针灸。”

玉奴眼见得江洋的脸色,一个询问的眼色看过去。江洋什么也没有说。玉奴心下预感已经不好,脸色也不大好看了。

“瞧你那个紧张的样子,”薛彬捏了一下玉奴的下巴,“还有为我担心的时候呢?”

“你命大着呢,才不过闪了腰而已,谁让你欺负我。”玉奴嘴硬,眼睛却有点泛泪光。他们都知道那三年之约,过去她还不大相信,如今眼见得云之彬一日不如一日,她再也没法怀疑了。

御医忙活完走了,到底也没问出来什么,玉奴端起药碗喂薛彬喝药。薛彬虽然很不开心闪了腰,但是因此有了玉奴的照顾,却幸福的不得了。

“你知道你生病的时候,我都怎么喂你药吗?”他一边喝一边不忘调戏她,“我都拿嘴喂。”

“我怎么不记得?”玉奴笃定薛彬是在骗他。

薛彬这才想起,这些是玉奴失忆前发生的事,差点说漏嘴,于是圆谎道,“你记得的事太少了,不会老年痴呆了吧?”

“你才老年痴呆呢!”玉奴被气笑了,“你老年痴呆了我就带你去玩儿三岁小孩儿玩儿的东西,包你天天傻乐傻乐。”

“真的吗?可不许骗我呀?”薛彬摆出一副天真的样子,那么老的一张脸,假扮天真,真是别有一番滋味。玉奴和他心知肚明即将发生的一切,忽然就淌下眼泪来。

薛彬默默的伸出一只手抱住玉奴,其实他现在稍微一动,都觉得腰痛难当,几乎使不上力气。但他还是好想抱抱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可以拥着这牢牢的钉在他心上的人。

“来,看看马相如给你吹的马屁文。”薛彬换了个话题。他哪里愿意面对自己的脆弱和对生命的无力?天生的王者,永远都不愿意示弱。

这世上只有他怜悯别人,没有任何人可以怜悯他,包括玉奴,尤其是玉奴。这是他身为帝王最重要的尊严。

玉奴拿过那赋,看了一遍,哈哈大笑:“果然是我大周第一有才的糟老头儿!这赋写的!行文流畅,辞藻华丽,才华横溢,狗屁不通!这都夸的什么啊?是我吗?”

“朕也是这么觉得,俗不可耐!”两个人笑做一团。

“什么俗不可耐啊?应该用世俗的语言,叫俗了吧唧!”玉奴再补一刀,两个人又是一通狂笑。“还是银子实惠!这银子拿了去,赏给最穷但最有才华最有志气的一个官员吧!文人高洁,也要吃饭,总不能靠卖软文,变成了哈巴狗。气节都没了,文字就没了精魂。”

“只赏一个人,其他人不得排挤死他?”薛彬很清楚人性。

“那你说怎么办?”

“私下笼络即可,也不需要一次给那么多,升米恩斗米仇,你别那么实诚,每次倾尽所有对人好。以后万一有站队的时候,你的对手如果更强大更有利益,那人卖你没商量,然后为了顾自己的面子,不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还要狠狠的踩你到死。”

“你一个皇帝,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不是应该什么人间烟火都不懂的吗?怎么会知道这些?”玉奴并不买账。

“我早说过看了你多少辈子了,都发生过什么,我会不知道?再说了,这些事朝堂上也发生过不少。利益当前,什么气节情谊都不重要。不重视仕途的人,不会努力向上爬,对你就没有用处。重视仕途的人,不会把道德情谊放在心上,只会在表面上做的滴水不漏,私下什么恶毒事会手软?”

“所以我说不想涉及朝政嘛。”玉奴嘟起嘴,“听你这么说都够让人怕的了。”

“你都经历过多少坏人了,还怕?”薛彬摸摸她的下巴。

“最坏的就是你吧?”玉奴就势扑过来揪起薛彬的两腮,揉得他脸上一通乱七八糟。

“最坏的当然只能是我。”薛彬乐哈哈的被玉奴“虐”着。

坏消息传到号房,马相如呜呼哀哉哭了个痛快。有生以来一直才情满天下,第一次被人以俗不可耐评价作品,要命的是,还来自皇帝的金口玉言。姜鹏海没机会听到玉奴的评价,不然那一句“狗屁不通”的压轴,才会让马相如的玻璃心碎成渣渣。

黄药师面对着皇上御赐的一大桌菜,听着隔壁马相如歇斯底里的痛哭,满心不是滋味。虽然进了号子以来,一直吃的很惨淡,但此刻配上这嚎啕的声音背景,这饭怎么就怀疑有了断头饭的嫌疑。

“官爷,把我这菜,分一半给隔壁的马相如大人吧。”黄药师自己吃不下,也不想浪费。马相如毕竟是因为自己进来的,虽说传奇没写成,但落得这般光景,他也是挺抱歉。

马相如哭的正惨,牢房里饭菜飘香,说是隔壁黄药师送来的,他一边擦眼泪,一边一屁股坐在了饭菜前。几日无酒肉,口中淡出鸟儿来,美食当前岂能错过?盘子都扫干净的时候,他也不哭了。拍拍肚皮,继续今生绝学,展纸研磨,给黄药师来了一篇《药神赋》。

黄药师绝对想不到,自己攒了十几年的钱没办成的梦想,在牢里因为分享了一顿自己吃不下的饭而心愿达成了。

薛彬抱恙又没办法上朝了,朝臣议论纷纷,不知道皇帝又发生了什么事,站队的一时又没了主心骨。但偏偏此时西南有叛乱,一群山匪加上一处苗疆大寨的杂牌军,一路向大周打了过来。

“你不是有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萧楚雄吗?”玉奴在温泉里舒舒服服的泡着,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萧楚雄是终极秘密武器,怎么能拿来对付这群蟊贼呢?”薛彬笑玉奴,“再说了,他是你的人,我哪敢把你的事耽搁了?他还要替你监工呢。”

“他有那么厉害吗?”玉奴好奇,“那我跟他学学武功怎么样?”

“你想玩儿就去玩儿,就怕他没空理你。”薛彬不觉得学点防身之术有何不好。玉奴一直就爱上蹿下跳,灵活敏捷,爬树的时候像猴子一样,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又胆大包天,常常吓得他一身冷汗,他想不到还有什么玉奴不敢做的事。

“他敢没空!没空我就不嫁给他了!”玉奴心里不知道哪儿来的笃定,就觉得萧楚雄一定会乐意教她。

两个人约好每天早饭后在山谷里学武艺。

薛彬最终决定,由南夏王带领五千精兵就近剿灭西南叛乱。有他父亲帕米尔王和谦雅公主在手心里攥着,还有刘四一这个得力助手看着,不怕他闹出什么事端来。让他去平叛,总好过白白养着。

玉山佛寺的僧人们已经都妥当安置好了,寺院已经开始内部运行,只是还没有完成落成大典。公主府第三层金库即将落成,薛彬趁着腰伤没法上朝,索性打算躺在马车里陪玉奴一起去趟汉中。一来看看公主府的建造是否满意,二来也好亲自看看有没有人再打马车的主意。萧楚雄自然不担心他,玉奴却十二分不乐意,很怕再遇到伏击,薛彬动弹不得,只能坐以待毙。

“你必须答应我保护好皇帝。”玉奴要萧楚雄发誓。

萧楚雄睥睨着她,“你不是应该叫父皇?”

“那又不是你的父皇。”玉奴昂着脸。

“那我为什么要保护他?”

“你是臣子,就该尽这个职守。”玉奴心说这是什么乱臣贼子?居然敢这么说。

“我只保护我的女人。”萧楚雄也昂着头。

“好好教会我,以后你就自由了。”玉奴才不肯接话茬。

“怎么叫教会?有一群绑匪来劫你,你还能一个人打一群?”萧楚雄忍不住笑了,“你还是跟着皇帝学学玩儿脑子吧。谁都能骗你,光会打有什么用?”

“喂!你不要看不起人,我学什么都能学到最高水平的!”玉奴不服不忿。

“这还用你告诉我?”萧楚雄头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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